自打上回父女三人商量好了,决心要在宁州城再开一间首饰铺子,所以这段时间为着这件事情都忙得不可开交。
罗父精心选了新的店址,比之从前的店铺不仅位置更好,铺面也更大。阔三间,进深两间,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和几间厢房,预备是当做库房以及给雇来的伙计们歇息的。
而罗明晗也是如此想,反正要做不如做得更大更好。
至于原先的货源和工匠师傅们,这些倒不用太过担心,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谁成想,本以为一切都顺利,开业的良辰吉日都已经请人算好了,上新的十来套钗环头面也都嘱咐工匠们预备着开始制作了,就在这个时候,和罗家合作好几年宝石琉璃的那位波斯商人却开始坐地起价了。
宁州城是个小地方,又地处中原,这些异域的宝石都得靠两地游走的商人带过来,若是找不到靠谱的货源,仅靠金银珊瑚常见等物,想来很快就会被其他铺子挤下来的。
这位波斯商人碧眼金发、鹰鼻白皮,只听得懂一点点中原话,可他这会好整以暇地坐着,始终面含微笑十分坦然,显然拿准了面前的两位女子没有办法,只能接受他的涨价。
对面坐着的罗明遥头也没抬,一手翻着账本,一手上下翻飞着在打算盘。
罗明晗看了妹妹一眼,便抬起眸子对着波斯商人那达,也朝他露出得体的笑颜。
随着罗明遥将手中的账本递过去,罗明晗已然自信开口了,“那达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是我们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我们。”
罗记首饰铺子是宁州城最大的一家首饰店,这账本便是罗明遥快速算出来,那达这些年从罗记所拿到的佣金。
“波斯人确实鲜少到宁州城来,但我想有钱的地方他们不会不来。”罗明晗慢慢悠悠地喝下一口茶,看着那达翻开账本的动作。
那达其实也不用看这些,这些年靠着罗记赚的钱他不可能没有一点数,可他没想到罗明晗两人态度竟然如此强硬,此刻他有一丝后悔前几日生出的那点侥幸心了。
他一直以为罗记由两位女子掌事,又正逢她们扩张新店许多事宜忙得焦头烂额,那达不免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赚一笔,若是能成功抬了价,日后每笔货物都能多赚不少。
可没想到刚把这事情说出口,这事态就不如那达所想象的那般顺畅了。光是这么多年的账目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一一理清,那达就知道自己轻视了对面之人。
不过想想,宁州城并没有旁的波斯商人来往,似乎还是能用这个筹码搏一搏。
可放下茶盏的罗明晗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依旧泰然自若道:“我想,隔壁青州是上州,若要寻摸个商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那达看着面前两个比他小了不少年岁的女孩子,明明看着娇小美丽,怎么说起这些话来,好似此刻是看着即将到嘴的猎物一般模样。
小一点的那个面无表情一脸严肃却极会算术,大一点的那个虽然言笑晏晏可说出去的话却不留半点情面,那达忽然有些害怕她们真的去了隔壁青州换了人来供货,那自己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最终自然是没有涨价,双方签了契约文书,那达颇有些羞愧尴尬地走出了门。
罗明遥拿起算盘伸手向前一晃,而后利落地和账本一起归置起来,对着罗明晗严肃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尽快换个人。”
“那是自然,先把这批玉石签下来再说。”罗明晗也正有此意,显然那达不是个靠谱诚心的合作伙伴,还是早点换了能安心些。
此刻罗父还在新店热火朝天地忙活着,而时辰也尚早,才刚到未时,罗明晗决定先和妹妹一起过去看看再回去贺家。
新的铺面装潢更显奢华,七八个工人这会正围在大堂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而后院里罗父正在和一个牙人说话,院子中间还规规矩矩站着三四排人,看样子是正在挑选新的伙计。
这等事情罗明晗和罗明遥一向都不爱管,便都由罗父一人决定,姐妹二人四处逛了逛看了看,绕了一圈回来,罗父已经从那几排人之间点了三五个出来。
张牙人还在一一殷勤介绍,因为挑的是在前面待客或者是后面打杂的,罗父特意选了几个看起来就心灵手巧能言会道些的,都是精细活,免得来些老大粗给弄坏了。
罗明遥站在一旁,虽然面对着院子,其实心里已经又开始默默盘起这一阵子的成本花销来了。算着算着,不知道为什么,罗明遥只觉得面前这人的肌肉好结实啊。
青筋凸出,小麦色的肌肉虬结,线条流畅,再去看这人的整体身形,宽肩阔腰、轮廓锋利、双腿颀长。虽然年纪看着挺小的,长相还略显青涩,但五官底子也不赖。
她扯着罗明晗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看过去,果然是亲姐妹,一见了这类型的男子,都免不了暗地里偷偷欣赏几番。
罗明遥便主动道这人很适合用来看家护院,而罗父一听也挺有道理,便要下了他放在前堂里,以免有人来闹事能震一震场子,却丝毫不知两个女儿的小心思。
将这里的事情决定好,天色早已变得昏暗了,罗明晗这才带着小安儿回去了贺家。
而贺家里的老太太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罗明晗。这新进门的孙媳妇常常一出门就是一整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加之前几日库房里的嫁妆被搬离了,想来罗明晗肯定是还在为上回那事儿生气。
想到这儿老太太就怪那个杀千刀的小叔子,早知道那个不靠谱没正行的会这样乱说话,绝对不叫罗明晗过来给他见面了。
罗明晗和谢屿才刚成婚没多久,要是因为这件事情真生了嫌隙可怎么好?老太太发愁,谢屿那小子成日里念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解释清楚。
因而这日等到谢屿下学回来用过饭,贺老太太又把他叫过来询问,“你看明晗这几日心情可好?”
谢屿早出晚归其实没有和大小姐见过几次,现在想想,似乎这几日她的心情还不错?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可有时候隔着一道墙,谢屿还能听见她随意哼哼调子的声音。
知道阿婆还是担心二人的关系,谢屿便劝她放心,“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日子一长她自然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老太太憋着口气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还日子一长人家就知道了,你长了张嘴就不会主动去说?我就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
谢屿垂下眸子,无法跟阿婆说大小姐私底下的脾气,她本就讨厌自己,何必再让她多生气一点呢。
老太太晓得自己外孙的性子,叫他主动些怕是比登天还难,嘴里的几句话比金子还珍贵,便一拍桌子决定道:“我看你整日读书读得闷了,又不肯多花点心思在明晗身上,等下个旬日你就和她一起出去游船赏景。东湖的荷花都开了,又有集会,正适合。”
谢屿刚要张嘴,老太太就斜眼瞪了过来,谢屿就只好不再说话了。她苦口婆心:“你们年轻人要在一处好好玩玩,这相处久了感情自然就好了。”
老太太担心光给谢屿交代了还不够,第二日早上又特意叫来罗明晗,也跟她说了一声。
出去赏景自然是好事,可罗明晗不想跟那个冰块脸闷葫芦一起去。游玩自然是要放松要吃喝要谈天说地,可谢屿那个人……罗明晗在心里想了想,实在很难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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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谢屿在一块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再说最近忙得很累得很,要是得了空,她宁愿在家躺着睡大觉。
于是,罗明晗笑得很是随和的模样,“只是下个旬日我不得空,约了娘家姐妹一起喝茶。”
“那,下下个旬日?”
“下下个旬日要陪爹爹出去看货。”
“那,下下下个旬日?”
罗明晗一张嘴就是借口,贺老太太其实也看出来了,还不等这一回罗明晗再说什么,又一拍桌子决定道:“我看就今晚,今晚你总没事儿了吧?”
罗明晗的胡话就这样卡在了嘴边,老太太如此说,她倒当真不好意思再找这么多借口了。
“谢屿那小子好不容易主动陪你一回,你们俩就放心出去玩,就当是为了我老婆子。”
长辈都这般姿态了,罗明晗不好再说什么推辞,只好答应下来。如此,贺老太太这才放心下来,出门使了两个钱叫个闲汉去琼山书院里传话了。她只盼着今晚两人能玩得尽兴,回来以后就能和和美美的。
到了傍晚时分,没想到白日里艳阳高照热气蒸人,夜里起了轻柔凉风正适合出去赏玩。
小安儿进来给罗明晗梳妆穿衣,因着已经决定要去游湖了,所以哪怕是和谢屿一起去,但这会罗明晗的心情还是有几分不错的。
琼山书院离东湖不远,想着谢屿下了学应当会直接过去,因而罗明晗收拾妥当之后便出发了,到时候两人就在东湖汇合。
夜间凉爽微风习习,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东湖四周回廊处已经隔几步点了只灯笼,随风轻晃烛光闪烁,煞是好看。清澈湖水中娇艳粉白的荷花高高低低,大片碧绿圆叶铺在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摆动,景色相比之于白日里,竟别有一番滋味。
廊柱下罗明晗摇着银红苏绣团扇欣赏了好一会满湖的红花碧叶,便回头有些不耐烦地问小安儿,“已经到酉时了吧?”估摸着谢屿下学赶过来的时间,此时应该差不多该到了。
谢屿确实该到了,既然已经答应了必然是要准时去的,可他还没去隔壁和贺城说一声,隔着窗子就看见他按着腰趴在桌子上一脸痛苦。一旁的同学正在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
“下午踢蹴鞠的时候闪到了,本来不怎么疼,现在这会格外疼了。”贺城抬着眼痛苦地瞅着谢屿,“你得背着我回去了。”
本来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今晚还要和大小姐一起去游东湖,背着贺城先回去怕是赶不及了。
贺城听他这么一说,自觉自己不能打扰人家夫妇两人相约,便极大方地摆手表示,“那算了,我辛苦点慢慢倒腾回去也是一样的,你就放心去吧。”
说完他就试着站起身来,不过这腰是真得一点都动不得,动一步就停下来,磕磕绊绊半天还没走上两步。
谢屿皱着眉看他这么费劲四肢如螃蟹一般,也觉着不忍心就让他一人留下,问他:“你确定你能行吗?”
“放心放心,就是慢点。”贺城又艰难地朝他摆摆手,叫他快去赴约。谢屿看了看外头的日晷,此时离约好的时辰还有段时间还来得及,便想先扶着贺城走了一段路。这样两不耽误。
另一头的罗明晗又等了一会,其实耐心早就消失殆尽了,就连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景都不美了,况且湖水边一直飞着小蚊虫,嗡嗡叫烦人得很。
若是有心怎么可能还没来?罗明晗累了倦了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来决定不等了。她手中的圆扇摇个不停,气呼呼瞪着小安儿道:“凭什么要我等他?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还没来得及劝,罗明晗就已经脚下生风,大踏步往前走了,小安儿便只有急急忙忙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