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罗明晗就回了罗家。由于来得太早,罗父和罗明遥二人见了她还十分惊诧,平日里这不得睡到日上三竿才对吗。而罗明晗无意解释这么多,她回来是有正经事要和爹爹妹妹商量的。
“什么!你要把那些嫁妆都换成铺面?”
罗父口中的茶没咽下去差点被呛到,他咳了几声抬起头来问罗明晗,“咱们家原来的那家就已经够大了,你还要再开什么铺子?”
罗家的首饰铺面在宁州城已经算是比较大了,光店面就占了三间,里头的伙计也请了好几个。这几年来生意也红火,算得上是蒸蒸日上前景不错。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提起又要开一间首饰铺子来了。
罗明晗倒是没有说在贺家发生的事情,反正如今这么好的解决方案已经想出来了,还说那些做什么。她掀起茶盖只说道:“我早就想再开一家了,只是从前还没想好罢了。”
“若是多开了一家店,再把罗家的名头打得响亮些不好吗?正好咱们三个也有余力,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来说不定咱们能把铺子开到别的州府去呢。”
罗明晗本来只有五成的把握,可劝着劝着忽然之间越来越觉得当真可行,本来原先店里的客人就已经十分饱和了,这个时机再去开另一家分店正正好。
罗父还杵着胖胖的脑袋在沉思中,一旁的罗明遥却已经立即站起身来附和道:“我也正有此意!”要是能再选个极好的地段,她相信这第二家的生意也绝对不会差。
见两个女儿都如此自信,罗父也就不再犹豫,一拍桌子痛快答应了下来。就像多年前也是罗明晗主动提出要做首饰生意,一家人就这样头脑一热将生意做到了今天。
“我把嫁妆拿出来,铺面人工货款之类的费用倒是不用担心了,近些日子咱们就把地址选好,也能尽早开店。”
“这样也好,到时候这间铺面的账本就全权交给你,依旧是你的嫁妆。”罗父最终拍板决定了,乐呵呵地笑出了几道褶子来,“若是经营得当,说不定要比现在的嫁妆多得多,日后你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父女三人又埋头商量了一些其中的细节,一说起这些事情来就停不下来似的,茶水都喝了整整好几壶。说到最后罗父又照旧问起了谢屿,“这段日子你们两个如何了?”
罗明晗谎话张口就来,“好得很啊,不用担心。”怕爹爹继续问下去,她赶紧站起身来将妹妹扯过来,二人一起又回屋子里去商量首饰样子去了。
成婚以来除了换个地方住之外,其实罗明晗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得了空依旧是想想钗环臂钏的样子或者是逛逛街买买东西。因而这几日下来,手中的花样册子也已经画了一大半了。
姐妹二人聚在一起翻看册子,罗明晗时不时地拿着毛笔在上面增添细节。“春季新上的镂雕四季花卉簪卖得最好,我看夏日快到了,就挑这个作为店里的新品吧。”
罗明遥指的是金枝颤叶牡丹步摇,金为枝、玉为叶,中间层层盛放的牡丹用薄粉碧玺作成,花心一点再镶嵌米粒般大小的红宝石点缀。
“若要轻盈,花瓣枝叶必得又薄又润。”罗明晗将这花样子交给妹妹,又交代她这样嘱咐工匠,“先叫他们打个样出来看看。”一般的新品出来打磨几番更改几次是不可避免的,若要赶得上初夏,这会就得抓紧了。
如此午后三人便就为着铺子里的事情开始忙碌起来,罗父找了牙房选新店的地址,罗明晗二人查完这一季度的账本,又将金枝颤叶牡丹步摇的样子交给铺子里的工匠,这又免不了一阵商讨,等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日落金山。
要筹备新店是得忙碌好一阵子,但好在有爹爹妹妹帮忙,因而罗明晗每日也不算太忙,只要隔一两日过去瞧瞧就是。
只是入了夏以后,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这一日天色刚亮,罗明晗就已经被热醒了。
在屋子里用凉水洗过脸之后,罗明晗还是觉得没睡醒正想回床继续眯一会,就已经听见了外头轻微的动静。
隔着纱窗偷偷看一眼,原来是谢屿在院子中打一套拳,而后回去东厢房了,又一会窗子前就看见他坐下来收拾纸笔的身影。
这才卯时不到呢。罗明晗咋舌,原来他起的一向如此早吗,怪不得每日罗明晗一起床经常见不到他人呢。
罗明晗看了一会又迷迷糊糊倒了回去,就在她又入梦乡会周公的时候,谢屿已经收拾好了,和哈欠连天的贺城一起出了门。
琼山书院在宁州城西边一处山脚下,离内城是有些距离,因而谢屿要早早动身。
虽说这书院位置有些偏僻屋子也简陋,可山长是位中过进士的老学究。若是在旁处,只是区区进士倒也不算什么,可在小小的宁州城里,这已经是极好的师资了。
老学究也有些傲骨和些许古怪脾气,因而琼山书院的招生考试不仅更严苛些,日常的课程和功课也十分紧张。再加上能费心费力能进来这里念书的人,其实都已是认定了科举这条路不做他想了,所以素日里书院里的气氛也紧张。
辰时,所有学生都已经到了,此时正在正堂门外排成长队,山长要一个个考核学问,这是每日的惯例。
偏山长这个人长得干瘦严肃又极有气势,光是他那凛冽淡漠的眼神瞧过来,便不禁让本就怕他的学子们两股战战。那种时刻,就仿佛他已经断定了你是一个极其愚笨的人一般。
可谢屿不一样。他每日都是最早到的一个,因而常常第一个进去接受考核。面对山长的各种出题,他大多时候都答得全面,偶有差错,山长指出来,他也能极快地领会。因而在琼山书院人人都知道谢屿的名字。
几个排在末尾的书生紧张地有些胃痛,看到谢屿又一脸淡定地走了出来,便生出了一种不忿。不说他的成绩和分数,好似他那一种岿然不动的淡淡表情就是一种挑衅。
经过这些人的时候,谢屿也感受到了这些人不友善目光,但他一向不在意,当做看不见就是了。
身后也考核完毕的贺城小跑了过来,他上前一把揽住谢屿的肩膀,一起回去了书斋里。
……
七月十五中元节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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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宁州城的习俗,一家子是要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晚饭之后再烧纸上香祭祀一番逝去的祖辈们,如此才是过节。
正屋前面的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两个舅舅把长案搬出来摆放好,舅母们将一碟碟瓜果糕点都奉上了,香炉牌位也都恭恭敬敬地摆出来了,于是一大家子人便都按照长幼顺序跪下来上香。
这是在供奉贺家的祖先。等到这一轮祭拜之后,老太太照旧叫谢屿上前来跪着,这是叫他单独祭拜自己的娘亲。
不过今年不同的是,谢屿已经成婚了,因而罗明晗也上前来了,在如水月光之下,夫妻二人一起跪下祭拜。
贺老太太在一旁给最疼爱最想念的小女儿烧纸钱的时候,看到这登对般配的二人心中不知道有多熨帖,要是珠儿她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的。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久远的往事,竟然差点给忘记了。
等到众人散去,她单独留下了谢屿和罗明晗,从屋里抱出来一只黑木长方匣子。“本想是要在你刚进门的时候就给你的,瞧我这记性倒忘了。”老太太皱了皮的手从匣子里寻摸了一会,摸出一只翠玉的手镯。
“这是谢屿他娘的遗物,她从前最喜爱的,我想送给你正好。”
平日里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玉石,罗明晗接过来这只翠玉手镯,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手镯价值不菲。这只镯子碧绿通透,水润光滑,沉甸甸的却又触手生温,应当是上好的材质。
罗明晗也不扭捏,当下就将手腕套进去,碧绿玉石衬着她的细白肌肤更好看了。
只是老太太竟然有这样的玉石,倒让罗明晗有些意想不到。贺家这日子过得都称得上捉襟见肘了,却不想私下里竟还有这般好东西。如此看来坊间传闻不虚,都说贺家祖上出过什么什么大官,所以可见这家底子还是有的。
一旁的谢屿倒不意外这玉镯,阿娘去世时他虽然年纪尚小,可依稀记得阿娘手中似乎有许多好东西。那时候随着大人们一起在路上颠簸,后来又遇见了瘟疫,记得都是阿娘牵着自己或典当或卖掉一些饰品,一直到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么个小匣子。
只现在,谢屿更在乎更想要这只黑木匣子,因为他知道那里头都是母亲的遗物,而阿婆从来不让他碰。要说从前是因为年纪小,怕不珍惜不爱护而磕碰摔坏了,可如今都已经成家了……
果然谢屿一要伸手去碰,贺老太太却依旧眼疾手快地先拿了回来,像是怕他要抢走了一般,然后自顾自地进了里屋,只留下句“这里头的东西日后再给你。”和从前一样,并不让谢屿看。
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谢屿不知道为什么阿婆不肯给自己,可他好想再看一看母亲的东西,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什么是留给自己的。
一转头,罗明晗还举着手腕在左右仔细欣赏那只玉镯。对上谢屿颇有些幽怨的眼神,大小姐抬抬下巴好似有些得意,可今儿得了镯子心情极好便假装大方实则炫耀道:“放心,我一定好好戴着。”
谢屿忍不住抽抽嘴角,这话说得自己好像是贪图她手上的玉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