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晗前脚刚离开一盏茶的时间,谢屿后脚就到了东湖,算着时辰估摸着也没来迟,可他四处找了一圈哪里还有大小姐的身影。又找了一会,不放心的贺城才扶着自己不能动弹的腰慢慢挪了过来,他见谢屿仍是一个人在晃荡,吃惊问道:“难不成弟妹已经走了?”
贺城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悬着一小半在空中,这会只怕刚到酉时,也不算来迟啊。大小姐的脾气果然不一般,他本来就是怕耽误了时辰,想过来解释一番,现在看来也不用了。贺城上前同情地拍了拍谢屿的肩膀,两人默默无言一路回了家。
这么一折腾,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谢屿回到院子里时,里头静悄悄也没有点灯,只有小安儿还站在外头一个人埋头吃点心。
谢屿问她,“你们姑娘呢?”
“姑娘生气着呢,回来就睡下了。”小安儿望望屋子里头,吃得鼓鼓的嘴又小声透露道:“最近姑娘太累了,心情就不太好。”
谢屿知道罗明晗最近经常出门还早出晚归,似乎是一直在忙着自家铺子里的生意。
而除了累着,罗明晗其实也还是生着闷气。自己精心打扮去赴约,结果谢屿那个人就竟敢让自己等那么久?
真是想不明白谢屿这个人每天木着一张脸,话也不会说,脸也不会笑,当时爹爹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还说什么他是最有前途的一个郎君?罗明晗才不信呢,宁州城都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怎么就知道他能行了。还有他这个人也就是长得还可以身材好了点,但还是抵不住脾气太差劲了。
生着气胡乱想着这些事情,但抵不过最近为了开业的事儿实在是累了,罗明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直太疲惫,或许是被谢屿给气狠了,这一觉罗明晗睡得格外昏昏沉沉,仿佛间一下子就做了许多个梦。
她梦见了最近一直担心的新店开业那一天,那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生意极好,可爹爹十分高兴却一不小心把脚给扭了。她梦见阿奶又在念叨妹妹要她赶快嫁人,这一回甚至还把人家郎君领到家里来相看了。
画面再一转,罗明晗已经一个人站在一条宽敞干净的青石地砖街道上了,街边两旁是各式各样没见过的商铺食摊,却不像是宁州城的样子。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就瞧见了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墙,但还是没想明白这里是哪里,宁州城里从来没有这般地方。
还不待罗明晗走进去,面前两扇宽大庄重的红漆铜钉门却被缓缓打开,接着里头走出了一群戴翅帽作官员打扮的人。罗明晗平日里连知州大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会儿看见这么多达官显贵,立即垫着脚往里头使劲看,不用多想,这里一定就是皇城啊!
可惜幽深门洞里面始终弥散着一团若隐若现的淡青色雾气,根本就看不见想象之中那朱瓦碧甍、金碧辉煌的皇宫宫殿。
罗明晗忍耐不住想走近点仔细瞧瞧这些人,可她还没再靠近一点,却倏而见那一群老老少少的青衣官员分列成两排侍立在门边,下一瞬淡淡薄雾里头走出了一个绯衣年轻官员。
他走了出来,其余人等身子躬得更低了,头也不敢抬,瞧着似乎很紧张,偏偏那人很有气势,负着手坦然自得地受了这么多人的礼。
然后他朝着罗明晗走过来了。
那人仍旧负着手越走越近,而罗明晗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人朝自己走过来。这一定是个什么皇亲国戚龙子凤孙!罗明晗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脑子里想到,这样的人又气派又有钱,这才是自己应该嫁的好郎君啊!
可下一秒,淡淡的如纱一般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人也越走越近,走到面前,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一下子清晰地露了出来。
竟然是谢屿!
怎么会是他呢!
罗明晗惊诧不已,而他那双深潭般的漆黑眼眸还朝罗明晗戏谑般地望了过来,一侧唇角牵起带着抹笑意,好似要说些什么,而罗明晗被他这么吓了一跳,一个激灵骤然间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每一天早上都会看见的那床瓜瓞绵绵的茜色纱帐,缓了缓,罗明晗的思绪才慢慢回笼了。
当真是好奇怪的一个梦啊!
罗明晗懵懵地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揉揉自己睡乱的长发,双手捧着脸,暗暗气愤都怪谢屿毁了这个梦。
明明自己在梦里就要和一个多金俊朗的好郎君见面了,怎么他偏偏是谢屿的脸呢。想到这儿,罗明晗烦躁地又揉乱了头发,倒回了床榻上一个劲地蹬腿,真是想想就来气啊。
屋子外面守着的的小安儿听见了些动静,以为罗明晗已经醒了,就推了槅扇门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姑娘,这才卯时呢,要不要先梳洗着?”小安儿一边利落地勾起床帐,一边如此问,她还以为因为今日要开业的事情,罗明晗是特意早早起来呢。
在床上翻滚够了的罗明晗被一提醒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正事,顿时晃晃脑袋把梦中那讨人厌的谢屿给抛到一边去,爬起来先洗漱。
新店开业这般喜庆的好事情,罗明晗特意打扮一番。穿豆绿色薄衫,下面配了一件藕荷色百迭裙,挽了个圆心发髻。而这头发上自然是戴了店里的新品,她俏丽便衬得这些钗环花钿更好看更精致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再看镜中的罗明晗,明艳靓丽,像是夏日里枝头上的新鲜粉嫩桃子,让人移不开眼。
出门时外头已洒满了金灿灿的晨光,罗明晗深深吸了一口清早清新宜人的空气,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气势昂扬地出了门。
罗明晗先到了罗家,父女三人又略微收拾了一番,算着时辰才一起去了新店。
新的首饰铺子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也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吉时一到,一旁的小厮就赶紧点上鞭炮,噼里啪啦一声声中罗明晗和罗父一起揭开了“罗记首饰铺”牌匾上的大红绸子。
周围人群纷纷恭贺和拍手,场面一时十分热闹,铺子里的伙计和小厮极热情地分发红封,又请他们进去瞧瞧,不一会功夫店铺里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在宁州城里,罗家首饰铺子里的各式头面本就新奇流行,再加上新店开业有新品有优惠,因而不少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多少也买了些。一时间店里伙计穿梭来回脚不沾地,罗父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景,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罗明晗姐妹二人也没有闲着,正在陪着几位打扮奢华的妇人挑选说话。待这位夫人终于选定了,罗明晗正想着去喝口茶歇一歇,一回头只听见“哎呦”一声痛呼,罗父已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原来罗父方才正和一位老熟人讲话,两人一边讲一边往外走,没留神门槛,左脚踩了个空便崴了一下,而后没站稳才摔倒。
罗父箕坐在地上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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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没什么大碍,对望向他的一屋子人都摆摆手,依旧笑眼眯眯的,“没什么事儿,没事。”说罢伸手扶着门框就起来,罗明晗罗明遥二人也赶忙上前去扶着。
罗明遥弯下腰去查看,还是担忧:“爹,你这脚腕没事吧?”
罗父不以为意,“能有什么事儿,我肉多没什么事。”话虽是这么说,可他一尝试走动起来还是觉着吃痛,不太能使力气。
罗明晗见状还是使唤人去叫个郎中来瞧瞧,又扶着爹爹去了后院歇息,前面只能暂时交给了妹妹。
罗父坐着闷下一口热茶,心情压根没受什么影响,果然郎中来了之后,说是扎上几针贴上几副药膏,休养几日就好了,并没有伤到筋骨。
几人就开始准备施针,罗明晗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怎地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脑子里猛然闪现出昨夜混沌梦中的情形来。
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幕,郎中在为爹爹的脚上扎针,而且也是因为开店这日人太多不小心崴到了。竟然所有的事情都能对得上!
一时罗明晗杏眼圆睁,简直难以置信。
罗父抬眼见她这般模样,还呵呵笑道:“你瞧你还紧张什么,郎中都说没事了。”
罗明晗才不是为这个呢,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捂着胸口向后跌了几步歪到玫瑰圈椅上,觉得自己恐怕要多缓一缓神了。
或许只是巧合。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因为自己这几日一直忙着开店的事情,又担心开业出了什么差错,这才做了这个梦,而现实中只是恰好真的发生罢了,一切都是巧合。
罗明晗攥着两边的扶手,狠狠地甩了甩脑袋,把心中古怪的感觉甩掉,安顿好爹爹以后又去了前店照料生意。
这一照料便到了人定时分,顾客渐渐少了,铺子里变得安静起来,只有几个打杂的在收拾东西。罗明晗便和爹爹妹妹告了别,回去了贺家。
第二日依旧是早早起床用过了早饭,罗明晗还是要去首饰铺子里看看。今儿的生意依旧不错,虽然比不上昨日开业那般,但也是人来人往卖了不少。
就是罗明遥今日的脸比她平日里还要更臭几分,往日她也是生人勿近的气息,而今天的连让罗明晗都不太敢靠近。
罗父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你阿奶惹得。”
罗明晗的阿奶是个极为烦人絮叨又爱说教的长辈,一见了面必定得念上几句,没成家的就叫赶紧定下来,成了家的就叫多生几个,还在念书的叫他悬梁刺股,做生意的就叫圆滑些,总而言之她对着晚辈总有话说。
自打罗明晗不久前成了婚嫁了人之后,阿奶就开始催罗明遥了。偏罗明遥总是看似乖巧懂事地“嗯嗯哦哦”应答了下来,实际上从来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次数一多,罗老太太也看出来了小孙女的心不在焉和敷衍,为此还在家中发过好几次脾气。
“不会昨晚阿奶已经叫了郎君在家里等着相看吧?”罗明晗又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内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问道。
罗父也吃了一惊,学着她那模样夸张地吸气捂嘴道:“你怎么知道的?还真就是这样的,我们一回去,那户人家都已经坐在厅上等着了。”
之后他又叹气解释说:“昨儿本来就累了一天,也不怪你妹妹有气……”
而此时罗明晗已经顾不得爹爹喋喋不休在耳边说些什么了,因为她的头忽而又有些晕晕乎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