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虞攥紧那只细瘦的小手,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也吐不出。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要紧的问题。
她一直没有看见宿偃的那柄剑。
那柄剑若还在他手里,或许是一线生路;若被官兵从佛像后搜出来,便是他们窝藏要犯的铁证。
她的目光已经本能地丈量起门窗间的距离。
三步到窗,七步到后墙。若只有她一个人,早已足够。
可现在,她身边有个孩子,佛像后还藏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
每一条生路算到最后,都只能让她独自逃出去。
“爹爹。”那孩子突然怯生生地叫了起来。
但却不是对着连虞,而是朝着佛像后。
他大大的眼睛抬头望着连虞,像是把这句仓促编出的谎,郑重地递到了她手里。
那条火蛇终于舔过了他的长发。
只过了半息。
“郎君!”连虞大惊失色,带着哭腔的呼喝露出了清亮的嗓音。
她眼中顷刻涌起泪意,一把扯落束发的布带,披散着长发猛扑过去,挡在那年轻军士的刀下。
那小胡子面色变得古怪:“你是女子?”
“正是。郎君带着幼子在外行商,妾一路随侍。若不扮作男子,如何躲过水贼,走到扬州?”她的嗓音发颤,仿佛一路强撑至此,终于被这声喝问压垮,半哭半诉,叫人听得好不难受。
小胡子却目光陡然生疑,看看那八九岁的孩子,又看了看她。
连虞神情僵了一瞬,很快低下头。
那只小手跟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妾生的。”她低下头,神情有些难堪,“孩子随郎君出来跑商,妾一路照料。”
小胡子听着解释,目光在她和宿偃、小孩之间不断游移。
那年轻官兵不见小胡子发话,最后放下了刀,却用刀鞘抬起了宿偃的下颌,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汗水濡湿了他的头发,黏在脸上看不真切。
“死了?”
她努力挡在了那只刀鞘前,顺势将他的头轻柔地搂进怀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火光只照见一点苍白的嘴唇。
“郎君为了护我们,被水贼砍伤,又淋了三日的雨,如今烧得人事不知。妾方才不敢说实话,是怕诸位官爷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伤重的男人,先把我们当成贼寇拿了。”
连虞努力镇静地回答着,半真半假、恰到好处地掺着些许颤音。
那年轻官兵皱着眉,想要拨开她继续查看,却听见有个声音“哇”地嚎起来。
他低下头才发现,那个小孩扑过去抱住宿偃垂落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杀我爹爹!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爹爹!”
小胡子道:“若是死了,须抬去城外掩埋。这几日流民聚集,又逢连雨,最怕生出疫气。”
连虞心底冷下来,他在她怀里,真的如同死了一般,无半分声息,若是要查看尸体,她却也拦不住这群官兵。
怀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一只冰冷的手缓慢抬起,越过她的腰侧,落在那孩子头上。
那半死不活的郎君对着年轻官兵,沙哑的嗓音如砂砾般:“官爷......别吓到孩子。”
连虞背脊微微一僵。
这人果然一直醒着。
“郎君只是失血发热,并非染疫。”连虞将他抱得更紧,接下来的话如同在嗓子眼中挤出来一样:“若他当真熬不过去,妾自会去报官,绝不私自埋葬,还请官爷开恩,容妾再守他一夜。”
有名军士将画像递了过去。
纸张边角微微卷曲。
那画像不知在雨中传递了多少次,纸页发软,墨迹洇开。画师显然是连夜依照口述赶制,除了一双浓墨重彩的紫瞳,眉眼不过寥寥数笔。
连虞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看着不像。
却又处处都像。
小胡子将画像举到宿偃脸侧,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让他抬头。”
连虞抱着宿偃的手紧了紧:“官爷,郎君烧得厉害……”
“我说,让他抬头。”
刀鞘压住宿偃的下颌,一寸寸往上抬。
连虞散落的头发垂在二人之间,遮去了他的小半张脸。即便如此,那挺直的鼻梁与苍白的轮廓,仍逐渐暴露在火光里。
怀里的身体忽然动了。
宿偃低低咳了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没有紫光,也没有画像中骇人的疯意。只余高热烧出来的疲惫与涣散,像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寻常病人。
小胡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姓名。”
他似乎没有听清。
连虞的心又提了起来,藏在他背后的手暗暗掐了他一下。
他垂眼看她。
“官爷问你话呢。”连虞泪眼婆娑,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郎、君。”
他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苏瑜。”
“哪个瑜?”
“瑾瑜的瑜。”
连虞垂下眼,神色恭顺,左手又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她为了应付官兵的盘查简直要黔驴技穷,这人怎地连编个假名都如此敷衍。
小胡子转而看向那孩子:“他是你爹?”
男孩抱住他垂落的手臂,用力点头。
“那她呢?”
男孩抬眼看了看连虞。
连虞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是我娘。”他说。
庙里骤然一静。
连虞险些当场闭上眼睛。
小胡子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不是你娘?”
男孩缩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我娘死了。”
这是真话。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没有半分撒谎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连虞这才低声道:“妾……不过是郎君置在外宅的人。”
怀里的人剧烈地咳起来。
小胡子怔了怔。
身后不知是谁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连虞面上适时浮起屈辱之色,低下头去,心中却已经把宿偃骂了八百遍。
偏偏这套说辞严丝合缝。
行商常年在外,另置家室并不稀奇。孩子随父亲行路,与年轻外室彼此生疏,也就解释得通了。
小胡子眼中的怀疑终于淡了几分。
他又看了一眼画像。
画中人紫瞳如妖,剑气压城;眼前的男人却连坐直都要依靠一个瘦弱的女人。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滚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独搭在孩子头顶的手,还勉强维持着稳定。
她左臂抱着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但她不敢松手。
小胡子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那画像画得本就潦草,除了一双紫瞳,眉眼不过是"浓眉、薄唇、轮廓锋利"的通用模板,放在十个病人里,九个都沾边。
画像最终被折了起来。
“近来城中不太平,官府正在搜捕要犯。”小胡子道,“画像上的人穷凶极恶,你们若是见过,立即报官。”
连虞连连点头:“是,妾记下了。”
“还有他。”
小胡子指了指宿偃。
“天亮以前,送到城南义生堂验伤。活着便登记造册,若是死了,不许私埋。连日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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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正防着疫病。”
“是。”
小胡子又扫视三人一眼,终于转身。
军士们接连退出破庙。
火光一道道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幕里。杂乱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只剩檐角积水落在青砖上。
一滴。
又一滴。
过了很久,宿偃开口:
“可以松手了。”
连虞立刻把人往旁边一推。
宿偃后背撞在莲座上,脸色白了一瞬,低低咳嗽起来。
“你刚刚不是一直装死吗?怎么不接着装了?怕被抬走?”她咬牙切齿。
“方才是快死了。”
“现在呢?”
“被外室掐醒了。”
连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腰侧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片红痕。
她毫无愧疚,反而又拧了一把。
宿偃闷哼一声,睫毛湿漉漉的,半阖着眼睛望着她。
“鱼姑娘。”他慢慢抬起眼,“救命之恩,就是这样报的?”
“谁叫你给自己取名叫苏瑜?生怕别人猜不出你是谁?”
“仓促之间,只想到这个。”
“你怎么不直接说自己姓宿?”
“怕娘子受惊。”
“谁是你娘子?”连虞右臂还吊着简易的夹板,差点挥起来,一下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
如变脸般,她顷刻收了泪意,瞬间从一个孤苦伶仃的外室变成横眉倒竖的神气女侠。
宿偃看着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黑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白。
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牵动了伤,化作一声低咳。
连虞站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孩子,真机灵。你叫什么名字,明天姐姐带你吃好吃的。”
男孩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我叫小金,姐姐,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是啊,姐姐从一个大魔头的手里逃出来的。”她笑眯眯地弯下腰。
宿偃重新靠回莲座,闭上眼睛。
“姐姐,你怕吗?”
连虞表情未变:“怕。”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怕。
其实她怕。
她怕就死在这个乱世,她怕再也见不到师父和同门,她怕永远也无法回家。
她怕的有好多好多。
“再怕,也要先活到明天。”
她转头看向庙外。
“官兵让我们天亮前去义生堂。”她低声道,“他们未必真的信了。”
“不是未必。”宿偃依旧闭着眼,“是根本没有。那人出门时,把两名军士留在了巷口。”
连虞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脚步少了两个。”
“那你方才还躺得如此安心?”
“因为你已经在想办法了。”
连虞冷笑:“你倒是信任我。”
宿偃没有回答。
破庙里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破庙是决计呆不下去了。
片刻后,那个孩子忽然道:
“义生堂的船会来。”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船?”
“收死人的船。”男孩指了指破庙后方,“我昨晚上岸的时候,看见的。”
“四更时,摇三下铃。捞河里的死人,也收没有人埋的死人。”
话音落下,远处雨幕中,恰好传来一声幽幽的铜铃。
叮——
声音顺着水面飘来,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漆黑的河道里缓缓靠近。
连虞转头看向宿偃。
宿偃也看着她。
“郎君。”她忽然笑得格外殷勤:“看来要委屈您,真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