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大雨,哗哗啦啦连下了三天。
雨水冲净了所有痕迹。
连虞醒来时,头像被钝斧从里往外凿。她想要挣扎着坐起来,手臂和胸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又失去了意识。
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再次醒来时,雨还在下。
她没有急着起身,四周漏雨,高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睛,一半脸的金漆剥落,露出灰白泥胎。
右臂被用木板固定住了,这回她好歹成功坐起来了。
实在是喉咙干渴的厉害,她看到身旁放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水,连忙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喝完以后,靠在柱子上,盯着屋外的雨。
窗棂上缠着一截布料——像是从某件衣袍上撕下来的,已经半干了,还带着一点暗红的渍迹。
她看了一眼,没作声。
这里的环境实在算不得好,门窗皆破,连屋顶都在落雨,但所幸她所在的位置尚且干燥。
她知道有人在注视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连虞低声咳了咳。
“醒了。”是对方先开口了。
她这才回头,只见宿偃靠在佛像的莲花座下,目光沉沉。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尊佛像上,而他却躲在阴影里。
他们离得位置很远,几乎是整个空间的对角线上。
视线交错了一瞬间,便各自分开。
“你伤得很重,如若不尽快处理,会烂。”他也盯着屋外的雨,回得很慢,每说一句要停顿。
“我理解,不会哭着要求你舍身相许的......哈哈哈......咳咳咳。”
连虞摸了摸胸口被包扎好的伤,想着开口说个玩笑化解尴尬,不想笑着笑着便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又捂着胸口躺了下来。
“你还是躺着别动了,省得我又要重新包扎。”他的语气有点嫌弃,偏过头去。
“哇,那我可真不能动,不然被你又看一次,也亏死了。”
“......你好像完全不怕我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阴恻恻道。
“怕什么?你现在也是重伤吧?”连虞无所谓地笑笑:“哇,传说中的魔君,吓死了。”
“你的轻功很特别,看剑法,也不像是苍澜派的。”
“也不像是千机......”
“这么着急就开始想着杀人灭口了?”她叼着根稻草,打断他。
“只是想和姑娘确认一下,将来如果要以身相许,该去找谁。”他说话时依然看着雨,语调平稳得不像在开玩笑,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喂!你可别瞎说,咱俩是正邪不容,人鬼殊途。”她悻悻道:“说好了把辟毒珠的信息告诉我的,苍澜派我也得罪了,秦王世子我也得罪了,三清派的道士我也打了,你的人我也救了,拿到东西我就走人。”
“说得是,还要多谢鱼姑娘的救命大恩。”宿偃笑眯眯道。
连虞便如见鬼般盯着他:“你怎知......”然后便倏然住嘴。
宿偃挑眉:“果然是鱼姑娘,名如其人,的确不好抓。”
连虞哼了一声道:“你也不必如此试探我,实话告诉你,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派魔教,我统统都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辟毒珠的下落,什么都好说。”
“那姑娘真是很特别了,连魔教......都不在乎。”
“魔教又如何?我不怕魔教,就怕赖账。”连虞拿眼角斜睨着他。
他轻笑着出声。
“行啦,你别老猜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檐角的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就这样躺着,雨滴落进佛前,积水漫过青砖,一圈一圈荡开。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闭着眼。他也闭着眼。
像两个陌生人,恰巧在这座破庙里相逢。
直到从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轻咳声。
连虞坐起来,看到他的苍白脸有丝嫣红,刚想起身便听见他道:“别动。”
他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知道她在动。
连虞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又盯着她,带着警告和威胁。
于是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便荡然消失。
破庙里只有雨声。
她哼哼着嘟囔道:“瞧你那虚弱的样子,还能吓到谁,要是我早想做什么,能做点什么,你还能反抗不成?”
“你想对我做什么?”宿偃却挑着眉:“你可以试试。”
她卡了壳,复又理直气壮道:“瞧你咳得厉害,不就是想给你添碗水吗?”
“呵......”他咳着咳着:“不必了,你现在这样,连碗都端不稳。”
连虞听到他的话,反而叛逆得很,原地直接就站起来了,她的脸白了一下,但硬是没出声。
她一步一步顶着他沉沉的目光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但没有停下来。
连虞拿起他的碗晃了晃,嗤笑道:“你不会是不渴吧,还是......”她故意拖长声音:“根本动不了吧?”
宿偃望着她。
飞扬的眼神,那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嚣张。
良久,他低下头,淡淡道:“不必。”
连虞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左手捧着碗,扶着墙,龇牙咧嘴地走出去,站在屋檐下。
宿偃一直听着她脚步,直到脚步停,他眼睛才慢慢睁开。
她刚把碗伸出去,雨便淅淅沥沥地小了,最后一滴落进去。
啪。没了。
她低头,碗底薄薄一层,陷入了沉默。
“......”
身后传来一声“噗嗤”地笑声。
她回头瞪过去。
宿偃已经重新闭上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瘸一拐地在屋里到处翻,翻遍了佛像背后的供桌和墙角积灰的破柜子,最后只翻出半截蜡烛和一块发了霉的布。
“你找得这是什么破地方……”她嘟囔着,“连个贡品都没有。”
“姑娘若嫌差,不如自寻金屋,在下跟着沾沾光。”
“......”
“哼,瞧着吧,本姑娘给你露一手,保管你跟着我,吃香喝辣。”
她蹲在水坑前,胡乱抓乱头发,又抹了几把泥。
再抬头时,已经是个瘦巴巴的小叫花。
连虞拖着半条命,晃晃悠悠出了庙。
再回来时,月色又挂上了枝头。
她不知从哪儿换来一身旧布衣,脸抹得乌黑,拄着根拐杖,脖子挂着包袱,活脱脱一个讨饭的小叫花。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还带热气的包子。
“还好本姑娘平日积德行善。”
她正说着,突然感觉到不对。
宿偃好像不见了。
“人呢......”
还真走了?
在寺庙的另一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
不是宿偃。那声音更细,更弱,带着饥饿的颤音。
连虞的左手摸向地面,触到一块碎砖。
“出来。”她哑声道。
稻草堆动了动,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小男孩,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定睛看去,才发现,佛像的背面有个人,隐没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佛像的阴影,刚好能挡住正面的光。
那碗水已经空了。
那孩子的视线跟着她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佛像底座上,又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很自然地将包子扔进那孩子的怀里:“哪儿来的?”
那小孩狼吞虎咽,差点没噎死,眨眼便吃完一个,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
连虞无奈,抬手又给他扔了两个。
那孩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才道:“从河朔坐船飘过来的。”
她生起火,又掏出来一个小瓦罐,里面盛着米,咕嘟咕嘟煮了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就铺满了整座庙。
孩子便直勾勾地盯着那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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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将他的眼珠映得又大又亮,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极其不协调。
“河朔怎么了?发洪水了?”
“不知道。”孩子吞着口水:“他们说寺里藏着鬼,到处都是火。”
“谁说的?”
孩子摇头:“他们都这么说。”
连虞眉头皱了一下,把粥搅了搅。
“你爹娘呢?”连虞拿过自己的碗,给小孩倒了半碗米汤:“小心......烫!”
但那孩子还是被烫得一激灵,即使拼着被烫伤,也要先将米汤喝进嘴里,眨眼间就喝完了。
“死了。”他低头舔碗底,干脆地回答。
“同村的全死了,有的没逃出来,有的淹死在河里,有的在船上病死,有的被水贼砍死了,只有我一个。”
连虞听着,又倒了半碗米汤,这回却是等着凉了些才递给他。
生逢乱世,命比纸薄。
她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泛起腥甜,偏过头悄悄用素帕按了按嘴角。
一抬眼,却见那孩子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你也要死了吗?”他声音脆脆的,带着尚未理解死亡的天真。
连虞苦笑了一声:“不会,我是祸害遗千年。”
佛像背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也不知他是睡是醒。
她斜着眼睛:“大爷,奴婢找到吃的了,您要不要屈尊赏脸,用点罢?”
“大爷?您还活着吗?”
这家伙真是难伺候。
连虞腹诽着,还是盛着碗米汤,挪过去。
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朝这个方向来。
连虞霍然回头,将米汤泼进那火堆:“过来!”
她低声对小孩呼道,招手叫他躲在自己身后。
她听出来,此行人来势汹汹,却并非是四面八方围过来,想必并非是针对他们。
连虞左手摸索着,从莲台下抓了几把灰土,在脸上和脖颈上补了几道。
一群军官举着火把,循着刚刚的光搜过来。
她心中暗叫不妙,此时他二人都身负重伤,只能见机行事。
她不知宿偃怎样,但封弈之那一剑刺伤了她的心脉。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像一口干涸的井,吞山海的那股暖流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丝,像随时会断的线。
若非这门功法特殊,她恐怕早就撑不到现在。
为首的军官留着小胡子,先是见到她和那小孩,严肃紧张的面色稍松。
他身后的官兵们各个配着刀,拿着张画像比对着,脚步匆匆到处搜查,连供桌都踢翻了。
“你们是哪里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侧耳听着,佛像背后的阴影里,没有一点声音。
“回官爷,小人一家,是打西边来的商人,来扬州进些茶叶,路上遭了水贼......”她哑着嗓子,面容戚戚。
小孩的手被她紧紧攥着,热乎乎的,生出潮湿的汗意。
小胡子上下打量着她:“进什么茶?”
“不过是些粗茶,本来倒了点蒙顶茶,可惜全掉进河里喂鱼了。”
小胡子点点头,盯着那小孩凹瘦的脸:“蒙顶茶倒是不稀奇,找得哪家牙人?”
“惭愧,本来此行是专门运来给城内的延光寺供佛的,只可惜......实在是无颜去见诸位长老。”
“延光寺。”小胡子点点头:“我家娘子上月刚去拜见主持广惠大师,甚是有缘。”
“官爷莫不是说笑,那广惠大师,半年前已圆寂,如今的主持是广陵大师。”
连虞瞪大了眼睛假做吃惊状,心说幸好她之前摸查各寺院时,将这则消息也听见了,不然就完蛋了。
那小胡子复又点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最终没有多说,只道:“你们俩,待在这里别乱走。”
连虞连连点头:“是是是,多谢官爷,我们哪也不去。”
她听见脚步声停在了佛像背后。
火把的光从莲座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跳跃的火蛇,慢慢往上爬,爬过阴影里垂落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