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繁见到老太太,还没等她再放话,第一时间笑着说了谢谢。
她一见面就给兔早饭吃诶!真是热情。
被认为“热情”的顾家祖母愣了愣,心想孙儿带来的媳妇还真是胆子大,半点儿不见外。
她可记得自己的脸色不算很好,摆出这副架势,按理来讲,小辈们怎样都要发怵的。
顾岐微微侧过头对白若繁安抚地笑笑,而后朗声问候祖母。
他也有半年多不着家了,顾老太太到底思念亲孙,这会儿连板着的脸都难以维持,挥挥手让两个小年轻先吃饭。
一看那小姑娘就是有点馋,要么就是饿了,盯着餐盘,清凌凌的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白若繁高高兴兴地坐在顾岐身旁,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顾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等他们把米粥麦饼吃得差不多,张口问:“不给我老人家引荐引荐么?”
顾岐连忙回答:“她叫白若繁,繁简的繁,您叫小繁就好。之前在白岩山上遇见,她受伤太重忘了事,祖母别为难她。”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他倒是清楚自己要盘问姑娘的来历,一句别为难,彻底把这条路堵死了。
可是哪家长辈乐意孩子们和来历不明的人绑在一起呢?
顾老太太瞄了眼一脸轻松的白若繁,还是体面了一回,没在她面前直说。
她只问:“秋天就要考试了,你不再想想?”
本来孙儿年纪轻轻考取童试,已算是白石坳周边的青年才俊,顾老太太连县里讲亲的人家都拒了,觉得孙儿秋闱后会找到更合心意的姑娘。
结果现在好了,还没等到居丧结束后的第一年秋闱,就已经与人家私定终身了。
顾岐摇头,言之凿凿:“我预备先成亲,带她一起去赴考。”
作为已知危险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随身看着过于跳脱的小兔妖,不让她乱跑。
不过顾老太太对这其中门道一无所知,她只是被孙儿笃定的态度噎住,又不好说什么,沉默着黑了脸。
气氛陷入一片尴尬的僵持,正要有人开口解围时,门口带着哭腔的号叫姗姗来迟。
顾家大伯母带着她不争气的二儿子来了。
不知道是起晚了,还是准备用时太久,现在才到。
顾岐放下茶盏,现在才是今天必须解决的事。
祖母这会儿不满他是有预料的,需要慢慢软化;但昨天的闹剧突如其来,一定要在成婚之前处理完毕。
“娘,这孩子做错事,您就听他说说吧。”
白若繁好奇地看了看,顾二堂兄今天穿戴整齐了,也算是一表人才,看顾老太太就知道,这一家子都长得挺周正。
顾二堂兄唯唯诺诺地看了看自家娘亲,眼一闭心一横,把前日在县里闹出来的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原来这位堂兄前日去看望在县学读书的四堂弟,顺路和一群狐朋狗友攒了局,在酒楼喝酒。
席间有人阴阳怪调,说顾家当初出了个秀才厉害得很,怎么过了三五年还没有更进一步。
顾二堂兄生性就好面子爱吹牛,酒气上头脑子发愣,当场把说了好几年的话术都忘了,为了给备考的两个弟弟撑场面,甚至压了钱,扬言顾家今年一定出举人老爷。
本来这事是朋友间随意唠唠,第二天酒醒也就过去了。
不巧被县令老爷的干儿子听到,顾二堂兄当场被按着签字画押,弄假成真——将来他的大话若是不成,要用顾家的地契做抵押。
顾二堂兄酒醒后惊出一身冷汗,正遇上顾岐昨日归家,所以演了一出大戏,上赶着求用二房留下的钱先把赌约消了,至少地契要握在手里,免得把家产赔个底儿掉。
白若繁在桌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大宅子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难怪顾老太太看着保养得当,依旧满头的白发。
只是不知道白岩县的县衙究竟是什么情况,按照这样描述,县令的干儿子强行敛财,简直横行霸道不择手段。
为了什么呢,他们很缺钱吗?
要是姐姐真的在大牢里,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白若繁三两下又想到姐姐身上去,心情低落下来,准备的茶水点心也不香了,低垂着眉眼听完老太太对大房几人的怒斥,再听顾岐继续与他们分辩。
“二堂兄不会以为这只是一时倒霉,给了钱,那边就不惦记家里的地了吧?”
顾二堂兄“啊”了一声,准备好的反驳,譬如“地比钱重要”“齐力共渡难关”之类的,全在出其不意的询问下失去了作用。
“哪有那么巧人家路过?就是挖坑等着你跳。这次他拿了钱,吃了甜头,下次还能再害你,到时候你要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典当出去吗?”
顾岐语调沉稳,并不疾言厉色,兴许是教书久了,即使如此也颇有压迫感,至少顾二堂兄是这么觉得的。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总是被先生批评的日子,缩着脖子不吭声。
旁边顾大伯母看着烦,欲要揪儿子耳朵,到底想着老太太还在,才忍下了。
顾岐方才听完就有了数,大房几人只是爱贪便宜本性难改,拎不太清。
二堂兄又是个天生缺根筋的性子,照这样大喇喇的,容易被抓住错漏,若是让人家有了指望,说不定还要找麻烦到县衙当差的三叔头上。
说到底,还是顾家权势不足,县里敛财到头上了,又不幸有个出头鸟不懂得躲,当然成了冤大头。
“依我看,这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应下这约定,秋天考了功名,他便不敢再放肆了。”
顾岐说完,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本朝科举十分特殊,除了经义、策论,还会冷不丁加试,乡试、会试几年一加,殿试必然多一题,考你能不能算出特定的天象或是人祸,要么就是复述贵人之梦,算是皇帝注重鬼神之事的体现。
但这也导致了殿试完全没法准备,全靠运气,排名难以预测;而乡试会试则是大家都祈祷不要太倒霉,恰好赶上那一年加题。
因此生员赶考,就算学富五车,管鲍在世,也不敢说一年必能取得功名。
……当然,也就只有最爱吹牛的人,才敢说今年家里肯定出一个举人老爷。
顾二堂兄犹犹豫豫:“老三,你真能笃定吗?”
顾岐还没说话,白若繁就帮书生回了一句:“我以为你是最相信他能考上的人。”
不然怎么在外面大放厥词呢?
顾二堂兄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竟然被还未进家门的准弟媳说得羞愧难当。
可偏偏他无法反驳,毕竟夸下海口的是自己。
上首坐着的顾老太太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她都不忍心再看二孙子的模样,实在犯蠢太过,面相都变了。
小时候那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有把握。”顾岐等众人再次归于沉默后,按了按白若繁的手,“不过我想尽早办成与小繁的婚事,最好喊三叔也回来先见见人,再与大家通个气,注意县衙那边的情况。”
小兔高兴了,这样她不用等几个月一回的返家,马上就能跟上在大牢当差的三叔。
顾大伯母还想讨价还价,比如要是不成就拿钱出来之类的,但如今形势,大房未免忒没面子,干脆闭嘴。
顾老太太倒是相信顾岐,当年一个人上山,也没像其他小孩儿这样惹出任何乱子,难得可靠。
只是他一直在仰山书院教书,有多少时间温习功课?
更不要说一回来就铁了心要娶妻,万一分心了怎么办?
她的担忧都在顾岐的保证下咽了回去,毕竟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二房还受了委屈,扛了责任,就先别说丧气话了。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顾老太太长叹一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叮嘱,起身回屋休息,“一会儿我就让人喊你们三叔回来,明晚大家一起吃个饭。”
“多谢祖母。”
顾岐按住快要飞起来的白若繁,拉着她回了屋。
***
白若繁在顾宅溜达了一圈,从厨房带回来一壶清酒,挣扎片刻,决定尝试着抿一口。
她并不嗜酒,或者说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尝试过,只是方才帮厨的嬷嬷特别热心,分了她一壶,说是暖身酒。
时间还未入夏,顾家一大家子人总有怕冷的,每年春冬偶尔会分一点酒煨着喝。
而且她明天就可以找到姐姐的线索了!
小兔很高兴,决定小小地奖励自己一下,反正现在还没到傍晚,就算醉倒了,总不会睡到明天晚宴之后。
顾岐不在房里,他不知道跑哪里去忙活了,白若繁于是先独自享用了这份礼物。
她从壶中向杯中倾倒,斟了一半,然后小心地倾斜角度,用舌尖飞快卷了一些,咂摸咂摸嘴。
辣辣的,嘴里好像让人打了。
白若繁又试了两次,最终宣告放弃。她放下还剩小半杯的酒水,把自己摔在床上,不是很满意。
不好喝,而且让兔脸热,头晕。
她想,明天晚上要是有人让她喝,她就知道了,到时候得拒绝。
不然耽误事!
顾岐从县里满载而归赶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她毫不设防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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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榻外侧,伸出的手臂藕节似的,泛一点薄红。
他把新衣裳搭在架子上,又将包裹放在桌上,绕路查探,试图判断这是不是她的又一次把戏。
似乎没动静,靠得这么近了,也不醒吗?
顾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蒸酥饼,有些可惜。
家里派去喊三叔的长工因为任务紧急,雇了车出发,顾岐是乘便搭了车才这么快来回的,主要是给白若繁添置行头,顺路安排事情。
想着小兔馋嘴,他又顺便去县里生意最好的酒楼打包了招牌糕点。
可惜她现在正酣睡,暂时吃不到,等再放凉一些,恐怕风味稍减。
顾岐视线又扫到酥饼旁边没来得及收好的酒壶酒杯上,大概明白了她怎么睡成这样。
原来还是小兔贪嘴惹的祸。
顾岐见她和衣躺在床上,想了想,还是绕过来帮忙收拾一番,再掖掖被角。
白若繁迷迷瞪瞪抱住他的时候,顾岐只道是自作自受。
有了上次被突然醒转的小兔困住的经验,他这会儿从容地张开手,尝试念诵昨天她那首催眠的诗。
但是白若繁不听,她直接捂住了顾岐的嘴。
顾岐闻到她掌心似乎有酒味,连带着他也有些飘飘然。
白若繁贼心不死:“明天早上没有事要做。”
顾岐眨了一下眼,他现在说不了话,只能被算作默认。
“我们马上就成亲了。”
顾岐这次主动点头。
“所以,图上那样画的,你陪我玩嘛。”
顾岐无言以对。
他早该把避火图先取出来,再给这小祖宗看那箱子……
现在他拿白若繁毫无办法,被她扭在床边动弹不得,琉璃似的眸中难得显出慌乱。
白若繁已经翻过身来,牢牢压制住任何逃跑的可能,姣好的脸上酒染晕红,带着狡黠的得逞笑容。
“你别害怕,不会死的。”
她之前啃了那么多下,口粮一直活蹦乱跳,说明底子好,这次只是换方法试试嘛。
顾岐以手掩面,哪有人在这种时候如此讲话的?
但他修长白皙的手遮不住从耳根蔓延到脸上的热度,白若繁俯视着他,不自觉舔了舔唇。
奇怪,酒气早就散完了,她怎么觉得自己醉醺醺的。
小兔妖顺着心意把他衣襟扯开,贴上他胸膛,按着揉了两下。
他浑身发烫,看起来完全不需要暖身酒。
白若繁独自偷喝的心虚感没了,理直气壮地继续往下探。
“咦?”白若繁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与图上类似的,但又太大,她想象不到接下来该如何做。
顾岐推推她肩膀,声音沙哑:“算了,好不好——”
他的尾音变了调。
“呜……”白若繁觉得疼,在山里到处打架受伤的疼她都忍得,可现在陌生的痛感让她想哭。
她把小脸贴着顾岐的脸颊,下意识蹭了蹭,好像这样能缓解疼痛。
被蹭的人眼尾发红,青筋直跳。
顾岐本以为他们能相安无事,毕竟小兔没有坏心,她找到亲人就能离开,不会再害人。
平时再亲昵也是她不懂事,等到缘分了了,他就再次孤身上路。
可他没想到……自己终究是凡夫俗子。
明明能推开,却没有抓住机会。
血液鼓噪,叫嚣着全然陌生的感触。
顾岐控制不住继续动作,挂在他身上的小兔妖都有些呆了,眼神发飘,只知道紧紧揪住他的手臂,舒服得差点露出尾巴。
白若繁恍惚间以为自己是正在融化的雪,眼前一片雾蒙蒙,不知过了多久才平息,软软趴在他身上。
这样歇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劲。
顾岐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眸中有茫然与自厌,还未缓过神来。
白若繁差点以为他断气了,凑过去听出还有呼吸才放心。
“对不住。”顾岐感受到拱上来的脑袋,动了动唇。
“怎么了?”白若繁一边嘟囔,借着幽微的一点光,看到他脸上似乎有什么在闪动。
好心的小兔虽然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如此难过,但还是把脸贴了上去,笨拙擦拭这个人的眼泪。
顾岐深深吸气,把她揽在怀中,免得小兔乱动翻到床下去。
是他的错,不过凡人之躯,控制不住贪念,自然要负责。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两个人收拾妥当,他很怀疑白若繁会直接就这么睡过去。
“我去取热水来。”顾岐摸摸她沾湿的鬓发,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