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岐在厨房遇到了守在这儿的秋嬷嬷。
对方听说是喊热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忙帮他提桶:“小繁睡得好吧?她今天从这里领酒回去的时候说喜欢得很,还要不?”
顾岐摸了摸鼻梁。
屋里的酒明明才动了半杯,罪魁祸首明天醒来,估计都忘了清酒是什么味道。
她就这样甜言蜜语哄骗所有人吗?
……看来效果真是不错。
顾岐婉拒了秋嬷嬷的帮忙,自行将热水提回房。
他推门进来,就见白若繁半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兴许是身上的汗不舒服,她慢吞吞挪了挪位置远离被褥,双腿就这么悬在床边晃荡。
“要沐浴还是直接擦身子?”顾岐把木盆取下来兑了点凉水,一边问她。
要是小兔妖选择自己沐浴,那他就不必——
“动不了。”
没等顾岐想好他究竟是更盼望她回答什么,白若繁已经委委屈屈地抱住了她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靠在床边。
她小声哼哼的同时还在摇摇晃晃,不倒翁似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
顾岐的心提到嗓子眼,管不了羞赧与否,大步迈上前把人扶稳,认命地给她一点点擦身。
温软的一团靠在怀中,顾岐还不太适应,不自觉移开目光,动作也受影响放慢了些。
等到最后收尾时,白若繁已经睡着了,攀着他的手臂滑落下去,整个人被顾岐拉起来塞到被窝里。
顾岐盯着睡得没心没肺的小兔妖,叹了口气。
现在又如此放松警惕,也不知道她要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会怎样。
应该把她留下才好。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时间久到自己也也觉得不妥,才转开脸,从床边捡起零落的小衣。
这些……也洗一洗晾起来吧。
***
第二日清晨,白若繁赖了半天床,好说歹说,反正不想下地去吃早饭。
“我腰酸呀,”她把自己的脸用枕头捂起来,闷闷道,“还有地方肿了……”
白若繁把枕头往下移了移,露出充满怨念的双眼,不用说出口顾岐也知道她的意思是,“都怪你”。
其实也没有她说得这么严重,虽然腰软了点儿,走路并不难,毕竟她可是顶着要命的伤口满山乱跑了那么久!
只是小兔犯懒,加上马上就要前往白岩县大牢,她想养精蓄锐,装装可怜总可以的吧。
白若繁想,她都没有把他吃掉吸干,骗一骗也没什么的。
顾岐正在桌旁用竹条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这下被她看得实在坐不住,起身近前:
“那晚上还出门吃饭吗?”
白若繁一听这个就精神了,差点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最后还是矜持地靠回了软软的床榻。
“肯定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碍晚上的事。”
顾岐忍不住弯起唇角,这样就是在装可怜,否则他真要再跑一趟去找找特制的伤药。
“家里早饭都是一块吃的,其他时候大家才从厨房取各房的伙食。”
顾岐简单给她解释:“如果不去,我去帮你取。只是大家都知道你起不来床了。”
白若繁歪着头思考。
她无所谓别人怎么想,可是眼前的书生似乎面皮很薄的样子,眼下透出微红的颜色。
“你怕羞吗?”她很认真地问。
顾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硬着头皮摇头。
“那你去吧。”
没想到根本用不上顾岐解释,老太太从秋嬷嬷那儿早就知道两个孩子折腾到半夜,专门给白若繁送了山药枸杞乌鸡汤,还拉着顾岐苦口婆心说了许久,不要总是欺负人家姑娘,还没成亲就这样成何体统云云。
顾岐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说得晕头转向,末了倒还记得小繁的加餐,带到厨房灶上给她又热了一遍带回去。
顾老太太意思是,白若繁看着水葱一样的小孩,要补补身子,也不许他过分胡闹。
只有顾岐清楚,小兔妖不说是活蹦乱跳,那也是能拳打凶兽脚踢狱卒的。
她摩拳擦掌,就等着冲到大牢里去,身子骨可是比晚宴在场的所有人都硬朗啊。
“近日妖物肆虐,阿岐要娶亲,得好好选日子。”顾三叔绘声绘色道,“县里关的那两个妖脾性暴虐无比,关了三天,周边看管的人死了五六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州里派人接走……”
众人连声惊讶,白若繁坐在顾岐身旁,心里犯嘀咕。
她姐姐生性温柔,无论如何都没法与这描述对应上,难道是巧合,牢里的并不是姐姐和小侄子?
可她无法因为这个猜测就放弃冒险。
万一是大牢里传出的假消息呢?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白岩县大牢中关押了官兵搜捕的妖,具体情况都是“据说”,若不眼见为实,她不甘心。
晚上饭菜丰盛,白若繁心里有事,难得食欲不振。
因牢里事情太多,轮班走不开,顾三叔给二房的未婚小夫妻封了个红包,连晚饭都没吃完,就急着要走。
白若繁连忙说自己身体不适,在顾老太太充满担忧的注视下,不得不装作柔弱的模样,放慢步伐。
等她一离开众人的视线,立马拔腿飞奔!
月色照不到的阴影之下,倏的凭空出现一团毛球。
不知为何,顾三叔总觉得今晚的夜路有些瘆人,背后似乎有哒哒的声响。细听之下。却又没了声息。
他晃晃头,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唉,还是快点去车行取了车回到县里要紧。
……
这边顾岐正要跟着白若繁追出门,秋嬷嬷拉着他,又给塞了满满当当一包温补药材,弄得他哭笑不得。
谁还记得祖母第一天见小兔的时候是想晾着她树威风的?
现在倒好,每日让人送来的东西,怕是比他这个未婚夫给小繁的还要多了。
“祖母太关照了。她今夜恐怕要倒头就睡,您不必给我们留热水。”顾岐稳住秋嬷嬷,生怕她半夜还在厨房等着。
毕竟今晚若无意外,他们夫妻二人都不会在顾宅安安分分呆着,没必要徒惹担心。
“好好。小繁今晚没什么胃口,要不要明天找大夫来看啊?”
顾岐摇摇头:“她就是今天贪吃祖母送来的汤,有些积食罢了。”
秋嬷嬷了然地点点头,只不知道回去会不会又研究消食的东西。
真是完全被小兔的外表迷惑了,顾岐感慨万千。
等秋嬷嬷离开去照看祖母,他这才脱了身,坠在后边去了车行,取出早就寄存在此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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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飞快赶路。
***
白若繁跟在顾三叔身后,果然找到白岩县大牢。
这地方设在县衙的西北角,旁边是供奉皋陶的狱神庙,阴风阵阵,通道窄小,极难穿行。
小兔来时已经顺路在草堆里滚了一身泥,这会儿看着是一团狼狈的灰球,但胜在躲藏时没有那么扎眼,靠在墙根角落里基本能与阴影融为一体,不至于一眼被发现格格不入。
她伏低身体,前方顾三叔在廊下班房与人交谈,要接替上一班衙役的岗。
听他们的语气,并没有面对妖兽时的恐惧。
白若繁不觉得顾三叔会在家人面前胡言乱语。只不过他的差事,恐怕是在外监看守普通犯人,触碰不到管控更严的地方。
妖么,再怎么样也应在关押重刑犯的位置,以示尊重。
白若繁暗自松了一口气,顾三叔不在正好,否则一会儿打起来,要是误伤了顾岐的亲人,不太妙。
她耐心等待着,等到销卯离开的狱卒与她擦肩而过,顾三叔在值守回廊桌上坐下倒水时,便四足着地蹿了出去。
夜间犯人疲乏,没人去管这好似大老鼠掠过的一幕,有朦胧睁眼的人,也只是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别来他这间牢房就好!
被老鼠抢吃的可不好受……
这只灰扑扑的大老鼠对普通人犯并不感兴趣,直奔重监。
重监的监区大门敞开,白若繁直觉不对,悄悄按下爪子不动,驻足门旁的角落观望。
从外面看进去,重监牢门更小,比外边的普通监狱矮上不少,简直像个放错位置的窗户,里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要是姐姐在一定会很憋屈。
白若繁有些烦躁,这个角落的脏污与馊味呛得她难受,心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
这时她听见外监居然又传来声音,还有脚步声快速向她靠近。
不好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白若繁向着重监敞开的大门冲去,期间不断变换轨迹,左冲右突,一只兔跑出了一群兔的架势。
与其在这里被发现,不如硬闯进去,先找到姐姐再说——
白若繁的足尖甫一落在重监区的地面上,就感到失重,脚底似乎正在下陷,而她很快借力上弹,就像……
就像踩在蜘蛛网上一样!
白若繁尚未想明白这里是什么情况,只听耳边贴着地面响起了极轻微而短促的一声“叮!”
紧跟着,她踩着的地面上所有怪异之处都消失了,变为平整的土地。
顾岐收回手,背对着重监区,并没有去看小兔现在的处境。
哨网机关暂时消除,他知道白若繁能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他右手扬起,对自家三叔父挥了挥捡到的令牌:“滚到这里了。”
顾家三叔惊魂未定,连忙把赶来的小侄子从重监监区大门口拉走,收了自己的令牌,把人往外面推。
“快快,这里晦气。”
要是来这一趟给自己送落下的东西,导致秋天考不上了怎么办?
罪过罪过。
顾三叔一边对皋陶神忏悔,一边懊恼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东西丢了,完全不知道侄儿也在默默对他赔罪。
毕竟这些对顾岐来说不是巧合,相反可以说是他一手策划,并无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