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你要留我么?”白若繁飞快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眨眨眼。
她动作大开大合,顾岐为了不撞上人,堪堪稳住身形,倒退半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天色不早,如果姑娘现在下山,我送你。”
“才不用你送。”白若繁撇撇嘴,她可是要蹲守在外面伺机而动的,怎么会让猎物如愿以偿。
“太危险了。”顾岐蹙眉,没有说明究竟是谁危险。
是白若繁独自下山会遇到危险,还是说隔壁的章顺可能陷入险境?
无论他作何感想,在白若繁看来,书生的意思就是挽留。
她从善如流,像只狡猾的泥鳅,从顾岐与门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当机立断溜进小屋。
白若繁只一眼就找到了床榻,三两步跑过去啪唧倒在上面,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明摆着要赖下不走。
反正这书生也没有很坚定。
白若繁认为他只是在惺惺作态,硬撑着读书人的体面罢了。
拒绝不完全,那就是完全不拒绝。贪恋美色的人,就变成兔的口粮!
果然,顾岐阖上门,跟着她的脚步走到床边。
此时尚未完全入夜,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被昏黄光晕笼罩着。
白若繁本来是打算四脚朝天躺倒的,背后叫嚣着喊痛的伤口不却容许她放肆,所以她侧躺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观察来人的神色。
那双琉璃目居然没什么波澜,依旧平静温和。
小兔纳闷,小兔继续尝试。
“伤口好痛,我真的走不动下山的路。”白若繁努力垂下眼睫,想要挤出几滴泪,眼眶迅速变红,鼻腔也酸酸的。
可能有伪装的部分,但身上疼是真的疼。
奔波了数日的小兔妖把出生以来委屈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越想越伤心,躺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床上小声地啜泣起来,肩头耸动。
顾岐站在床边,看她弓着背抱住膝弯,小腿偷偷用力想要把鞋子蹬掉的模样,哭笑不得。
真是奇了,他怎么会对她没有印象呢?
“姑娘哪里有伤?”顾岐接受了她占领他的床的事实,温声询问。
“后背……还有腿。”白若繁还带着泣音,断断续续地回答,“没有药也没关系,我不用上药的,可以让我暂住一晚上吗?”
顾岐望着她眼下亮晶晶的泪珠,一时间有些出神。
眼见着书生动摇了,白若繁赶紧趁热打铁:“我可以报答你的,恩人想要什么?恩人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他还没答应呢,就已经改口叫上恩人了。
顾岐哑然失笑,其实方才想到隔壁还有个旁人的时候他就决定妥协了,长夜无聊,未必不能陪她玩一玩。
“不用做什么。”他转身去屏风后取东西,“姑娘不要出声打扰他人,不要乱动即可。”
白若繁揉揉被泪水糊满的双眼,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
顾岐却像背后有灵似的,下一瞬就转身了,惊得她险些蹦起来。
白若繁扭开头,避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顾岐没说什么,走入屏风后,拧干清水洗过的方巾。
而后他站在离白若繁两步远的地方,把布巾递给她:“虽然没有伤药,但姑娘或许想清理一番?”
真是不上道。
白若繁腹诽着说:“我自己够不到伤口的位置……”
言下之意就是要人帮忙。
谁知道他居然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我现在去借一些药膏,很快回来,先请自便。”
白若繁情知此刻应该抬脚追上去,否则到嘴的口粮有可能连夜跑下山。
可是她太累了,温暖舒适的歇息处让她犯困,甚至觉得睡不睡书生都不那么重要了,床更重要。
四脚朝天酣然入梦才舒服呢。
白若繁撑着侧脸,为了不让自己在等待时昏睡过去,她强打精神观察这间屋子。
顾岐的小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加上靠门的竹柜,靠墙一扇屏风,冷冷清清,看上去随时都能搬走。
书生的房间里不用挂点字画、放点花枝吗?
白若繁想,应是太穷了,才没有添置。人与妖不同,若是有办法赚钱,他们不会甘心住在深山老林里的。
她眯着眼睛继续瞧,靠窗的桌上摞着一沓纸,大概是学生们的功课。
屏风后蜿蜒出浅浅几滴水迹,书生刚才没马上来应门,是在里边盥洗吧。
白若繁晃晃脑袋,仔细听着隔壁两个人的交谈。
顾岐似乎是怕她觉得自己跑了,刻意提高说话的音量,在空旷寂静的书院中显得格外突出,清晰回荡。
“……是,方才堵门的时候撞到了。”
“多谢。”
两人的交流十分简短,白若繁一个哈欠没打完,顾岐就已经回来了。
小兔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只留瞪圆了的眼睛在外边。
她还记得需要保持形象,等吃到了再说。
“这些只是对付寻常创口的金疮药,聊胜于无。”顾岐瞥了一眼她,把窗边的椅子搬过来靠在床头,放下装药的陶罐,站得离她近了些。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团成一只虾米的少女拱了过来,双臂毫不犹豫地抱紧他的大腿。
“……”
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顾岐试着抬了抬自己的左腿,白若繁不为所扰,挂在上边跟着他的动作跑,像某种养熟了的小动物。
不过他俩显然不熟,靠这么近也不是为了什么温情的戏码。
少女顿了顿,继续牢牢扒在他腿上,眼见着要开始乱摸了。
顾岐心头一跳,用手强行把她捋了下来,绕到床的另一侧,正对她血迹斑斑的背部。
鲜艳明亮的鹅黄被染成深褐色,布料碎裂,却由于伤口血迹已经干涸,粘连在皮肤上,难舍难分,触目惊心。
“有伤就不要乱动了。”
白若繁听见身后的人沉声说,好脾气的书生难得强硬。
她“哦”了一声,心下气馁。
效果不好。
白若繁对自己当初拒绝了蛇妖姐姐的教学邀请十分后悔。
她一边后悔,一边乖乖地被翻了个面,趴伏着,方便观察背部的伤口。
“你的衣裳恐怕不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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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能裁剪吗?姑娘不嫌弃的话,之后换件我这里的。”白若繁动动耳朵,一听他语气缓和似乎有戏,连忙点头答应。
结果顾岐拿了书刀过来,沿伤口边际,真的只是在裁衣服。
失望的小兔妖抹着眼泪,什么也不想了,攥着顾岐床上的被子呜呜地叫疼。
伤口上的衣裳裁开之后,还要与长出来的皮肉分离,钻心地疼。
白若繁先前一路奔波,刻意忽略了身上伤势,才能忍到如今。
可是现在她谁也看不见,所有精神集中,是真的难受,难受到她忍不住踹了人一脚。
兔,生气踹人,简直天经地义。
顾岐将她纤细的脚踝握在掌心,面不改色:“别动,伤口会裂开。”
白若繁憋了一肚子气,本来遇到这个书生就屡屡碰壁,还这么疼,就算知道他是在上药,依旧生气。
“你叫什么?家里人在哪里?”顾岐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暂时停了手上的动作。
白若繁咬着唇犹豫,思绪乱飞,虽说这个书生是要被吃掉的,告诉他也没什么,但难免被猜到什么。
她把眼一闭心一横:“我不记得了,你叫我小繁吧。”
毕竟姐姐在家里也是这么喊的,换别的名字她根本不会有反应,到时候穿帮了可不好。
顾岐应了一声,似乎在说好,不过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家里人……应该走散了,我只知道有一群很凶的人,看到就害怕。”
那是朝廷的官兵,据说今年皇帝要炼仙丹,专门抓有些修为的妖精,想用妖丹作为原料。
万一不巧在这里遇见,她得当着书生的面赶紧躲起来,也有个理由吧。
白若繁迷迷糊糊地想,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
顾岐感受到手中的人放松了许多,轻手轻脚结束了包扎。
白若繁好歹分了些心神出来,暂时不那么痛了。
可她实在太累,稍有松懈就犯困,根本撑不到实现自己的计划。
顾岐把枕头塞到她脑袋下面,又把薄被拉到她没受伤的一小截皮肤上,仔细调整角度,让这位不速之客能趴得舒服点。
做完这些,他扫了一眼她的伤处——斑驳凌乱的后背,以及隐没在轻薄春衫之下,不方便检查的腿根。
这与今日见到的那只小兔几乎一致。
顾岐捻了捻指尖,毛茸茸的触感与细腻的皮肤截然不同。
明日,等她醒了再说吧。
他俯身探了探白若繁的呼吸,她确实在呼呼大睡,气息平稳,偶尔有些咕噜咕噜的声音,是小动物在安逸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
顾岐勾起唇角,准备把椅子搬到桌旁对付今晚的睡眠。
他还是小看了兔的警惕性。
白若繁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看到猎物自己凑到跟前来,大喜。
她狠狠一个头槌,吧唧一下撞在对方的脸上。
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的顾岐:……
他险些没被撞昏过去,一口气没上来,冷白的皮肤浮上可疑的红晕。
白若繁相当得意。
就说她很厉害吧,无师自通之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