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小唯午休醒来后,画了个淡妆,用绘满蛋糕和面包图案的手提纸袋装上窗帘的大小零件和白茶味的空气净化凝胶,去离宿舍楼最近的学校东门口等秦远那辆灰不溜秋的二手卡罗拉。
上次在烤鱼店里,针对秦远主动提供的买一赠一兄妹爱心接送服务,成运泽没给出特别确切的答案,只说到时候看情况。
情况看来是可容许的,小唯还没上车就透过后排车窗看到了成运泽模糊的身影,她兴冲冲跑过去拉开车门,成运泽却扫兴地用下巴一指副驾,叫她坐前面。
“为什么?”小唯的脸瞬间垮下来。
成运泽拍了拍几乎占据后排整个腿部空间的笨重琴箱,他本人只能用一种极其淑女双膝紧并歪向一边的姿势坐着。
“不能放前面吗?”小唯指副驾。
“放不下。”
“后备箱呢?”
“放得下就不会放这了。”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坐。”小唯摇肩又跺脚。
“你怎么坐?腿放哪里?”
“踩上面。”小唯指着琴箱,“我把鞋子脱掉行吗?袜子刚换的,很干净。”
成运泽无奈猛点头:“你踩吧,你踩吧,不用脱鞋。”
小唯嘿嘿笑着跪进去,把纸袋扔给他,带上车门,踩在琴箱上,将安全带扣好,秦远瞥了眼后视镜,发动车子。
成运泽扩开纸袋,将好奇的目光投进去搅了一番,只认出那罐承载着两人共同生活记忆的空气净化凝胶:“你又不排练,带这么多装备过去干嘛?”
“给你的呀。”小唯从纸袋中掏出一个饱满的白色半透明拉链袋,拉开封口,将卷在里面的窗帘取出来抖了抖,是带防水涂层的涤纶布,在袋子里压久了也没有褶皱,泛蓝的岩灰色的底,上面用红褐色线条绘制了岩画风格的各种动物,“好看吗?”
不必小唯明说,成运泽也知道她为什么送他窗帘:“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房东恐怕不会同意。”
“告诉你干嘛?你肯定说不用,难道还会帮我挑吗?”小唯说着把窗帘卷起来塞回去,又取出根两头带橡胶“吸盘”的杆子来,“我当然考虑过房东的问题了,这个不用在墙上打洞,抵住窗户两边的墙就可以了。”
“好像太短了。”
“这是伸缩杆啊,笨蛋。”
成运泽上手掂了掂,分量不轻,好奇地摸索两头吸盘:“不会掉下来?”
小唯伸出双掌用力摁住两端吸盘,将杆子从成运泽手中剥离:“这么顶紧就不会掉下来啦,你不会装啊?我帮你啊,排练完我跟你一起回去。”
至少要排练到傍晚,届时免不了一起聚餐,等吃完晚饭天就黑得不能再黑了,成运泽吃一堑,长一智,结合小唯话语中的表层信息和目光中暴露出的兴奋情绪,推测出她“帮忙”的目的绝不单纯,到时候肯定又要找借口留宿,于是故意说很扫兴的话:“我自己会装,别打歪主意。”
小唯哼了一声,鼓起脸颊:“我是坏蛋吗?”
“啧。”秦远忍不住插嘴,“尽挑刺,说谢谢呀,懂不懂礼貌?妹妹,你这个哥哥太差劲了,要不咱换个哥哥,你看我怎么样?”
“开你的车去!”成运泽把伸缩杆塞回纸袋,对小唯打趣说:“你是好蛋,谢谢好蛋,按上去整个出租屋里只有卫生间的窗帘是精装修的。”
小唯一听,笑得暴打他一顿。
一路上成运泽断断续续挨了总计二十三拳一十七掌外加六个爪挠,毫发无伤。
小唯所在的校区位于市郊,周边有许多已经停产的老厂房,部分改造成了新园区,部分废弃,也有部分长期闲置,排练地点就在其中一座闲置玩具厂的样品仓库里,空间充裕,又便宜,也不怕扰民,距离学校很近,仅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车直接开到仓库门口,下车后将乐器取出来扛到背上。秦远带的是吉他,成运泽带的却不是吉他,既不是小唯送的那把“艺术品”,也不是他自己买的那把“万金油”,而是一台合成器。
因为准新娘不走寻常路,选择的婚礼举办地不在星级酒店,而在LiveHouse,到时候要亲自上场演出,吉他也弹,歌也唱,会暂时取代成运泽在乐队里的位置。
不过这并不代表成运泽就没事可干了,他甚至比乐队其他成员更忙,演出时要捣鼓合成器丰富编曲,其他时间还要兼任司仪。他之前兼职过大半年时间的婚礼司仪,且以往作为乐队演出时舞台上唯一一个拿着麦克风的人,原本就需要做一些控场的工作,经年累月下来,可以说是经验丰富,让他做司仪再合适不过。
另外,这个方案也包含了准新娘的一点小私心——她觉得成运泽的嗓音很好听,甚至当着她未婚夫的面,也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心底那份花痴情绪。
不仅嘘寒问暖,还动手动脚。
虽然只是拍了拍肩膀,但小唯依旧黑了脸。
不过好在成运泽没有主动迎合,很快就徒手撕开一道裂缝,从这种热情的氛围中钻出去了,他把合成器从包里掏出来架到桌子上,连接音箱和电源,戴上监听耳机,专心做准备工作。
徒留小唯在那儿活受罪,秦远正在给她介绍人,手指到哪儿介绍到哪儿:“新娘子,我们天才贝斯手的发小,你可以叫她思思姐,旁边这位一表人才的大帅哥,就是思思姐的未婚夫了,你可以叫他Jeff.”
“你就是小成的妹妹啊,长得真可爱。”鲍思如脸上堆着笑,满眼慈爱,她侧开身让小唯看到靠墙一张桌子上摆满的饮料点心,拿手指着,对小唯说:“呶,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拿,你哥哥说你喜欢抹茶口味,蛋糕奶茶都有,专门给你买的。”
如果小唯是个乖巧懂事且对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没有半点不纯洁想法的好妹妹,那么她一定会大方接受,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可惜她不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为哥哥挡桃花的经验让她对鲍思如过分热情的行为水到渠成地产生了警惕情绪——以往那些想追求成运泽的姐姐们也时常送零食来讨好她,企图把她收买成牵线红娘,让她帮忙在成运泽面前说好话,递送礼物或情书。
所以小唯只是在表面礼节性地道了个谢,心中暗下决心绝不碰那些饮料点心一分一毫,哪怕是她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我们的天才贝斯手徐……”秦远接下去正打算给小唯介绍贝斯手,可他用堪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在五六十平的仓库内扫射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贝斯手的身影,贝斯手没存在感这种玩笑开开就得了,怎么真的不存在?
“徐至凯人呢?妹妹大人大驾光临他竟敢不来迎接,放肆!”
鲍思如说:“徐至凯跑厕所了。”
“尿喝多了他。”
秦远把贝斯手的介绍工作暂时搁置一边,马不停蹄将小唯引到架子鼓前,鼓手是个穿着吊带背心胸肌发达的长发人类,根据胸肌的形状初步推断,应该不是男的,但搞艺术的很难靠外表判断性别,只能靠秦远的介绍词来辨认:“这位,照姐,我们N省第一女鼓手,姓李,单名一个清字,没有照。”
小唯近距离看清鼓手的脸,莫名感觉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用力眨了眨眼睛,听到“姓李,单名一个清字”,脑子里瞬间轰的一声,眼前鼓手的形象开始和她脑海中的某个身影反复交叠……
“嘿!妹妹,哥上次忘跟你说了,照姐是你们学校老师,在N大那叫一个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啊,你到时候四六级过不了可以找她开后门。”
“我教资别让你几句话给我干吊销了。”完美合二为一,Ms.Meredith略微眯起眼睛,冲小唯展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笑里藏刀,薛定谔的“Luckygirl”像头饿了七天七夜的老虎,张牙舞爪朝小唯扑了过来,吓得小唯撒丫子就跑,跑到哥哥身后,跟头傻狍子似的猛力撞了上去,成运泽捏在指间的一颗旋钮差点像啤酒瓶盖一样被撬飞送上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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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轻点,地上都是线,别乱跑。”成运泽低头检查小唯脚下,幸好两只脚都绕开连接线好端端踩在水泥地上。
“她!”小唯趴在成运泽背上,音量违背激动的语气,出奇无力,“你们鼓手,我英语老师!”
这明明是个重磅消息,成运泽却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意外或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沉默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句:“你上课迟到了。”看到小唯逐渐睁得溜圆的眼睛,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李清和成运泽自加上微信好友以来就一直知道他有个妹妹存在,却并不知道这个妹妹具体叫什么名字,直到两个月前乐队某次聚餐闲聊中,成运泽透露他朋友圈背景图里的那个妹妹碰巧考上了N大,碰巧专业学院也在李清所任教的校区,李清才主动去问,表示到时候会帮忙照应一下,照应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发现小唯上课迟到,立刻给成运泽打去通电话,再一次确认他妹妹是不是叫“姜若唯”来着。
“你早就知道你不告诉我?”小唯用力朝成运泽背上捶了一拳。
成运泽睁大眼睛,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你开学前我就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了。”
小唯第二拳高高举起,即将落下,思索中停顿片刻,还是重重砸了下去:“她都没提前跟我说,花名册肯定开学前就拿到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成运泽坏笑:“你也没问呐。”
小唯再来一拳。
“舒——服——再多来几下。”
小唯拳打脚踢……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几秒钟后突兀又自然地转变成了给成运泽按摩,她一边给他捏肩一边刺探情报:“李清好说话吗?你跟她沟通一下,她每节课都盯着我,我以后想逃课都逃不了。”
“不学好。”成运泽轻轻掐了一下小唯的鼻子,摆出家长的架势来,“就想着逃课,你们专业不用考四六级吗?”
“要啊。”
“要,你还逃课?”
小唯瞪眼:“你考上大学还不去上呢,离家出走,好意思说我。”
成运泽听到这话神色骤冷,语气也一秒冻成冰锥极速下坠:“你别学我。”低下头去继续拨弄合成器上的那些旋钮和滑块,指尖无声在黑白键上跳跃。
“你生气啦?”
“没有。”
小唯暂停按摩,小臂交叠把重心撑在他肩井,好奇地歪下脑袋,注视着他的侧脸,认真问:“那你是后悔了吗?”
成运泽如实说:“偶尔会。”比如偶尔被自己穷一大跳的时候,就拿手里这把合成器来说,加上零零碎碎的配件,总共要两万多接近三万块钱,即便是分期十二个月付款,每个月也要单独为此支出一千五,跟背着房贷差不多。
小唯笑道:“偶尔会,偶尔是一个小沙堆比一座山,一杯水比一整片海,那就是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后悔。”
成运泽扭头看向小唯,也对她笑:“出口成章啊姜大师。”
“吱扭”,有人开门进来。
兄妹俩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比这位不速之客的具体形象更先钻入小唯脑海的,是秦远的热烈欢迎致辞:“我还以为你掉粪坑里了,正准备去捞你呢。”
不出意外,这位就是秦远刚才没来得及介绍的天才贝斯手徐志凯了,虽然秦远为他渲染的出场氛围恶心了点,但本尊看着却很干净光鲜——白衬衣,西装裤,油亮大背头,只是脸上带着淤青和创口贴,目光凶恶,气质有点像黑/帮头目。
LiveHouse的舞台灯光昏暗迷乱,小唯直到今天才看清漫游仑者山每位乐手的脸。
一股粗粝的热度突然传至小唯左手指背,紧接着将她整只手裹住,小唯低头,发现成运泽正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她:“他是律师,前两天帮人打官司被原告家属打了,心情不好,看着有点凶,人不坏的。”
“啊?”
再去看时,黑/帮头目的冷酷气质已然变成了浓浓的凄惨社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