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唯出于保护成运泽身体隐私购置的窗帘在下单两天后送达学校驿站,她收到取件码时正坐在写字台前戴着骨传导耳机追剧,周五下午四点半,大一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中稀有的闲暇时光。
赶巧舍长也正要去取快递,问宿舍其余三人有没有快递到,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人摇头,只有姜若唯摘下一只耳机用嘴巴回答她:“我有。”
“取件码发我。”舍长戳进微信准备接收。
姜若唯却扫兴地说:“我自己去拿。”摘下另一边耳机,收进盒子,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舍长跟前,又见到舍长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
舍长至今仍在为酒后失态令姜若唯损失一双新鞋这件事感到自责,因为姜若唯没有接受她的经济补偿,随后像请吃饭、送零食这样委婉一点的道歉方式,也一一被姜若唯回绝。
但舍长还是不死心,在两人一起去拿快递的路上,再次提出:“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姜若唯颇为烦躁地蹙起了眉,转头朝舍长脸上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又是那副失落的可怜表情,她都跟她说了不用,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倒给她这个被道歉方平添困扰。
说实在的,姜若唯认为舍长完全不必过度自我苛责,因为舍长的酒后失态行为,并非她扔掉鞋子的主要原因,因为鞋子只是被弄脏,而非毁坏,要是她不嫌恶心,洗干净还是能接着穿的,再者,对她而言,扔掉那双鞋子跟不小心弄丢一根发绳没多大区别——这事得怪成启民。
姜若唯的原生家庭经济条件其实很一般,但姜月华后来为她挑的成启民这个继父的收入水平却颇为可观,在公司里算个半大不小的领导,年薪加上年终奖税后能拿到手六七十万,虽然总对着成运泽发神经,但物质上不曾亏待过,甚至对待她这个继女比亲儿子还舍得花钱,即便和姜月华离婚后,也爽快地甩了一套全款房和一百万分手费,以至于把她养得都没什么金钱观念,不知人间疾苦了,自然也不会在乎舍长那几颗铜板。
但如今,姜若唯后悔了,决定一次性买断舍长的自责情绪:“这样吧,你赔我五百。”
“赔你五百?”舍长诧异地向她确认了一遍。
“你嫌少啊?”毕竟五百块只是那双鞋子一半的价格。
“不,不是。”
“那你转给我吧,以后不要再说请我吃饭道歉什么的了。”
“我……”舍长一个人称代词吐出来,卡顿了好老半天,CPU加载不过来似的,脸憋得通红发烫,“能不能下个月再给你?”
“哦,随便。”姜若唯轻飘飘扔下这三个字,全然没意识到这区区五百块钱可能是别人小半个月的生活费,眼见快递驿站越来越近,加快了脚步。
她一取到快递就拆开来检查,确认没漏寄错寄也没有损坏,才安心地塞回包装盒,带回宿舍。
隔天是社团开始招新的日子,由于新生课程紧张,学校贴心地把这项活动安排在了周六日。
但姜若唯一点儿也没觉得贴心,周六日她在校外有自己的活动,一天看排练,一天参加婚礼,学校要是让新生少上两天课专门参加社团招新活动,那才叫贴心呢。
姜若唯起初是不打算去围观学长们摆摊卖艺的,因为一来N大没有强制要求学生多参加课外活动凑满第二课堂学分否则不让毕业这种离谱的规定,二来纵使以争取奖学金为目标去折腾社团活动也十分低效。
但孙悦婷很有兴致,凭借一起吃饭一起唠嗑的情义,姜若唯还是愿意陪她去凑一凑热闹的,不过仅限于周六上午。
于是孙悦婷取消了周五晚上熬夜追剧追星看小说打游戏,然后一觉睡到周六中午起床吃早饭这个计划,学习热衷于养生的中老年人早睡早起了一回。
社团招新活动被安排在操场上,姜若唯和孙悦婷起了个相对于周末整体大学生作息的大早,吃完早饭赶过去时,操场上已经搭满了红红蓝蓝脑袋尖尖的简陋小房子,但人流量很少,给人一种经济颓靡的冷清感。
两人逛街似的一路逛过去,大多数社团的负责人都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商场餐饮店门口拉客的服务员(月薪三万版本)。孙悦婷一会儿觉得这个有意思,一会儿又说那个做志愿活动好加综测分,在个人兴趣和务实之间左右摇摆,没一会儿工夫就报了三四个。
草草逛完三分之一左右,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阵炸耳的旋律,两人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原来是音乐社的乐队在表演。
此时天朗气清,太阳高悬在蓝天之上无遮无挡,姜若唯很快被其中一把让阳光照得BlingBling的金属蓝漆面电吉他抓住了眼睛,款式是Gibson的lespaulstandard.两年前她为成运泽挑选高中毕业礼物时的候选名单内也有这么一把,但仅止步于候选名单,因为Gibson犯了一个全天下奢侈品品牌都会犯的错——贵的同时品控差。
候选名单内最终胜出的是一把黑色的DuesenbergStarplayerTV,外观惊艳,制作精良,颇具古典韵味,集美貌与实力于一身,德国原装进口,堪称电吉他界的梅赛德斯AMGGT,不弹时不能随手靠在墙角或扔在床上,一定要塞回琴箱,否则你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它不该出现在家里,而应该出现在艺术展览馆的玻璃柜里——这种心情在成运泽那个破出租屋里被衬托得更发强烈,害得他都不怎么舍得弹,不小心蹭破点漆面就心疼得要命,还要专门打个电话回去向妹妹汇报、道歉,所以他后来干脆买了把PRSSECustom24,便宜、中庸,不管练习、录音还是演出都好使,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姜若唯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嘴角上扬,眼睛也水灵灵地放光,站在孙悦婷的视角看来就像在发春,事实上也的确在发春。
“你不会看上哪个了吧?”孙悦婷捂着耳朵,也不知道是被吵的还是被太阳晒得,原本一双滚圆的杏仁眼活生生眯成了两条缝。
“怎么可能?”姜若唯瞬间切换成超级嫌弃的表情,还顺带批评了一句:“节奏都是乱的。”
“你还听得出节奏乱不乱?这歌这么吵。”
是挺吵的,谁好人家一大早在社团招新活动上表演金属乐啊?还是周六的上午,也不怕宿舍楼里还在睡觉的那群被吵醒,到时候跟斧头帮似的一窝蜂涌过来,当场把他们砍成血雾,实打实变成“死亡金属”。
说曹操,曹操到,想曹操,钟太尉代到,一首歌还没表演完,戴着袖章挂着工牌一副领导范的学长就过来喊停了,不用等宿舍楼里那群晚睡晚起的被振醒,旁边摊位的口头交流已然成了问题。
噪音戛然而止,乐队灰溜溜下场,同社团坐在蓝色小棚里乘凉的一个男生朝他们调侃道:“整点流行歌吧,演这玩意儿谁听啊,能招到人我把操场上的草全部啃光,现在好了,连演都不让演了。”
挎着金属蓝lespaul的男生小声说了句:“音响开太大了。”
“别插电,弹棉花。”
“弹你脑门。”
姜若唯望了眼旁边的体育馆,走上前去搭腔:“道不同,不相为谋,表演自己喜欢的风格才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体育馆不能借用吗?周末又没什么人。”
“你看人家学妹多会说话。”鼓手挥舞着鼓槌佯装要敲棚里那位,“等着把草啃光吧牛魔王!”
金属蓝lespaul男生回复后半句:“借体育馆要审批,我们招新就随便表演两段,没必要。”说完整张脸爆红,如同加了特效。
和漂亮异性搭话害羞很正常,姜若唯见多了这种事,不会误认为这位学长是突发恶疾,接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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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可以放远一点啊,旁边还有空地。”
金属蓝lespaul点了点头,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又摸鼻子又往裤子上擦手心的,等脸再红了一个度才发出声音:“学,学妹,你要……社团,加入,加入我们社团吗?可,可以先……加,加微信。”说到后半句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棚里的男生见状突然大叫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刷”的一下举起手边打印在A4纸上的二维码,喊道:“加群啊!怎么扫你自己的,让你泡妞来了?”
话音一落,周围便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当中夹杂三两句调侃,将金属蓝lespaul原本就通红滚烫的脸闹得快要冒烟:“不,不好意思,我,我忘,忘记忘,忘了。”
“可以。”姜若唯掷地有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金属蓝lespaul瞬间呆住。
姜若唯补充道:“我说微信可以加,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我我扫,我扫你,我扫你。”金属蓝lespaul激动得两腿直打哆嗦,险些原地绊个踉跄,周围原本的哄笑声瞬间转变成此起彼伏的“卧槽”。
姜若唯点出二维码给他,加上微信后,发现对方的头像竟然是一堆软件图标的杂交拼凑,正中印章布列四个大字“铠甲合体”,惊喜地问道:“学长你是学建筑的吗?”
学长更是吃惊:“你怎么知道?”
“头像。”姜若唯翻转手机给他看了眼,“都是制图软件没错吧,我原本也打算报建筑。”
“这么巧啊,那我们……”学长幸福晕了,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没报建筑。”
“我报的计算机。”
建筑和计算机都属N大的王牌专业,姜若唯原本的第一志愿是建筑,她从小爱做手工,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出一件东西带给她的成就感无与伦比,成运泽送给她的礼物也常常是乐高、3D拼图、各种漂亮的DIY工具和材料……在谈及未来时,他也总对她说“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到了实际决定未来从业方向的关键节点,她和姜月华就行业前景、就业广度、薪资待遇、工作强度等等方面进行了一番探讨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计算机。
因为她觉得活得轻松快乐更重要,她目前大体上的理想是:本科毕业后进外企朝九晚六准时准点下班,用下班后的时间和双休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只凭喜好一意孤行投身建筑这种夕阳行业,冒着猝死的风险加班加点通宵赶图,任甲方摆布,一个看不顺眼就打回去重开——这种绝大概率会将自己所热爱的消磨成自己所痛恨所倦怠的故事发展,绝不是她想要的。
当然,她没有用真实的原因去回答许彧对她没有选择建筑系的疑惑。挎着金属蓝lespaul的男生名字叫许彧,他们后来交换了姓名。
而后,姜若唯很快从音乐社的摊位离开,孙悦婷终于有机会向她表达自己的诧异:“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之前别的男生要你微信你都没给,果然男人最好的医美之一是弹吉他。”
姜若唯轻笑了一声:“你想多了。”
“那你还给他微信?”
姜若唯目光亮亮地给出了一个十足抽象又文艺的解释:“你看到他那把吉他了吗?很漂亮吧,音色也很好听。”
孙悦婷更加诧异:“你上次拒绝给你送花的那个男生还真是因为嫌花丑啊,我还以为你就是没看上他,随口一说。”
不久前的军训期间,有个同级男生在傍晚夕阳染红天空时分的浪漫林荫道上,为姜若唯献上了一束花,扎那束花的花店老板品味太次,姜若唯说她不喜欢,那男生不罢休,问她喜欢什么,让她挑,然后姜若唯对他说了一句话,也是两人这辈子交流的最后一句话:“你送我喜欢的东西,那我也只会喜欢那件东西,不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