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是枯燥的,并且不可被打扰。
除了休息的间隙,小唯会专程跑过去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哥哥身上与他说些悄悄话,大多数时间,她都窝在家属区——排练室角落放了一张三人位的沙发,她和Jeff中间隔着一个银河系的距离各占一头,盯着各自想看的人看,用手指或脚掌亦或身体的自然律动打着并不准确的节拍,安静聆听,偶尔默契对上爱人的视线。
但每个人到底都需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不可能全程全身心投入,有时也会走神、翻阅手机、回复信息或来电。
中途孙悦婷给姜若唯发了微信,说舍长在哭,和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从卫生间回来以后就哭得特别伤心,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和另一名舍友方晓都在安慰。
姜若唯不感到意外,从舍长两次喝得烂醉的情况可以看出她也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只略显冷漠地回了个“哦”字。她和舍长认识的时间本来就不长,更别提平时除了卫生安排、查寝通知之类的公事,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交流,自然感情深厚不到肯花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她安慰她。
而符合感情深厚条件的章黎,姜若唯就很乐意为她付出时间和精力。
两人在义务教育下做了整整九年的同窗,从小学一年级被分配成同桌起,便以换装游戏贴纸这一共同爱好为切入口,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情谊。即便后来由于学业难度的攀升逐渐暴露出了章黎学习能力堪忧的事实,姜若唯因此被姜月华女士耳提面命、三令五申不要和这种被社会筛出去的残渣混在一起,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甚至姜若唯还为此挨了姜月华一耳光——因为她说她这副势利眼的样子,和她恨得牙痒痒的那位凭借一副不输娱乐圈奶油小生的皮囊被某正厅级领导千金相中从而抛妻弃女的陈世美前夫没什么区别。
“国庆节回来给我当模特。”这是章黎的开场白,她初中毕业后上了职校,三年服装设计学成归来后开起了网店,正在卖自己设计的衣服。
姜若唯回:“会晚几天回去,我哥他们乐队国庆要去北京演出,我也要去。”
章鱼大梨子:你也要上场表演?给你哥伴舞?
小唯:我是随行家属(*°▽°*)
章鱼大梨子:重色轻友!【加特林突突突】
小唯:三号就回去了,爱你哟~(^з^)~
章鱼大梨子:给你分红【发射红色爱心】
小唯:【接住红色爱心】
……
乐队排练的曲目种类十分丰富,原创有,翻唱也有,新潮的也尝试,传统的也承袭,偶尔还追本溯源来一段骚气的布鲁斯,但歌词内涵大多契合婚礼主题,围绕LoveandPeace展开。
小唯原以为要一直忍受鲍思如那副至少二十年烟龄带有撕裂感但毫无专业性可言的特色唱腔直到排练结束,但当人声停止,最后一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幕,鲍思如放下吉他,走到她和Jeff中间翻了个身一屁股坐下去,余波荡漾到她屁股和大腿底下的触觉神经,把她从无聊的情绪中唤醒的时候,排练还没有真正结束。
彼时仓库外的天空已经被绵延万里的火烧云妆点成了浪漫而诡异的粉红色,仿佛末日即将降临,这是地球堕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丝余晖。
成运泽拧了拧旁边小型调音台的旋钮,将架在跟前的麦克风从和声模式切换成主唱模式,试过音,又调整了一下合成器上的旋钮和滑块,灵活的十指停歇片刻后,重新开始在黑白键上跳跃起伏,这回合成器终于发出与它类似电钢琴的外形相匹配的冰块般清脆的钢琴声。
小唯几乎在第一个浑厚的低音晕散开来之初,就辨认出乐队接下来要演奏的曲目。
GunsN'Roses的《NovemberRain》.
这首歌感情充沛、气势恢宏,编曲华丽,极富戏剧性与史诗感。
可它不适合出现在婚礼上。
因为MV里的新娘在故事的结尾死了,歌曲最后的高潮阶段搭配的是她下葬的画面。
这首歌的时长接近9分钟,演奏一气呵成,归功于乐队每位成员各自私底下近两个月的单独练习和组队一年多培养出来的默契。
排练彻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收拾完东西上车去聚餐的路上,小唯凑到成运泽耳边问了憋在她心里好长一段时间的巨大疑惑——为什么要在婚礼上表演这么“不吉利”的歌?难道是新娘自己指定的吗?
还真是。
“胰腺癌,晚期,治不了了。”这就是原因。
还挺乐观,玩自己的地狱梗。
成运泽把小唯当作口无遮拦的小孩,解释完还顺带提醒了一句:“别到人面前去说。”
小唯只在他面前口无遮拦:“你们乐队干过白事吗?”
“目前没有。”
“那她到时候办葬礼是不是还要再请你们一次啊?”
“应该不用,她最近在招乐手呢。”
“你说思思姐会不会玩着玩着痊愈了呢?”秦远毫不突兀地插嘴进来,他虽然没把后座兄妹俩的交流听完整,但凭借残缺的三言两语也能推测出他们正在谈论什么。
“但愿吧。”
“到时候搞个大新闻,标题就叫玩摇滚能治愈癌症,直接让摇滚乐重回黄金年代。”
“……”好像比癌症不治而愈更不靠谱。
“哎呀思思姐要创造历史了。”
思思姐创造历史之前,先脚踏实地和Jeff一起订了个大包厢款待为他们婚礼辛劳付出的乐手们。
席上有山珍,有海味,有酒,有烟。
小唯与成运泽并肩而坐,这个几乎零间隔的座位安排不仅方便兄妹俩说悄悄话,也方便哥哥给妹妹剥虾剥蟹喂到嘴边。自打和成运泽熟络以来,每回赶上餐桌上有没经过去壳处理的虾蟹这类光靠筷子和嘴吃起来有点麻烦,所以需要用手去辅助的家伙,小唯都是不必自己动手的,连螺肉也让成运泽用牙签一个个给她挑出来,被伺候习惯以后,在成运泽离家那两年间,她甚至都懒得吃这些东西。
懒得她把一切需要剥壳的海鲜河鲜都给戒了,如今比起吃,她更享受成运泽为她剥虾剥蟹的过程,他那双骨节分明青筋虬结的手也比食物更能激发她的食欲,于是一个不小心,当成运泽把剥干净的某只Lucky虾递到她这个Luckygirl的嘴边时,她连着他的手指一块吃了进去。
他的左手要按吉他弦,指甲常年削得极短极圆润,几乎不见白,指尖部位的指纹被磨损殆尽,经年累月凝结起了一层硬而光滑的茧。
此刻这层茧正抵在小唯稚嫩的舌尖,食指的指腹和甲床被她上下两瓣嘴唇湿润柔软的内壁紧紧夹住。
“你那眼睛真的有2.0吗?”成运泽山峦起伏的眉宇间充满对小唯视力的质疑。
对牛弹琴。
小唯松开牙关,像吃到沙子一样嫌弃地把他的手指吐出去。
成运泽将手收回,看到了指尖亮晶晶的水痕。
小唯匆忙咀嚼两下虾肉囫囵吞进肚子,说:“你的眼睛肯定没有2.0,你的耳朵也没有2.0,你的心也没有。”
“我的耳朵有3.0.”成运泽自信到简直自负自恋地甩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朝向小唯这边的左耳,姿势那叫一个潇洒飘逸。
绝对音感,闹呢跟你?
小唯一脸无语,她有时候真觉得勾引成运泽比勾引武松还难。
“嗡”,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小唯低下头去看消息,铠甲合体头像,是许彧,他给她发了微信,问她平时看不看演出。
她问:什么演出?
许彧秒回:LiveHouse.
小唯:你想请我看?
许彧:呃……我刚好有票,本来跟朋友一起去,就他突然又不去了。
小唯:哪场的票?
许彧告诉小唯,是下个月13号在Hyaline的票,如果小唯没记错,那天的演出刚好是漫游仑者山和其它几只小乐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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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盘。
小唯把下巴搁到成运泽肩膀上,向他确认了一下。
“没错,怎么了?”成运泽仍在埋头去壳,认真得像在搞科研。
“不用给我赠票了,今天社团招新活动上认识的学长说要请我去看。”
刚才排练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也是在跟学长发消息吗?
成运泽扭头看向小唯,咬重音:“学长?”
“学长。”小唯有意把这两个字念得很娇俏。
“比你大几岁?”
“他大二的,应该就比我大一岁吧。”
“学什么的?”
“建筑。”小唯佯装生气,“干嘛,你要查他户口啊?”
“不熟悉的人,不要随便一起出去玩,尤其是晚上,不管男生还是女生。”成运泽将剥好的又一只虾叠到小唯碗里的小山堆上。
“我刚开学的时候还没和舍友混熟就一起出去聚餐,你怎么不说,还是晚上。”小唯阴阳怪气地咬重“晚上”两个字。
“一群人和两个人不一样。”成运泽抄起筷子将那些掀了盖子的蟹钳里的肉也剥进她碗里,“够了吗?”
“够了。”小唯轻巧一点头,勾起唇角乜斜着眼看他,像样板戏里准备设计陷害主角的阴险反派。
“我去洗个手。”成运泽起身,抽了张纸巾,开门时把这张纸巾裹在门把上,关门时把纸巾带出去,也用同样的步骤。准新娘的眼神暧昧地追着他的动向,几乎是前后脚跟着他出去的。
这一切都被小唯看在眼里,她的直觉和经验告诉她,鲍思如动机不纯,于是很快也起身跟了出去。
事实证明小唯的直觉和根据经验做出的推断是正确的,鲍思如就是冲着成运泽去的。
酒店内公共卫生间的洗手台男女共用,是半开放的,小唯走到转角处就看到鲍思如正站在成运泽身旁骚扰他,说是骚扰不为过,因为成运泽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她丰满的身体向他靠近时,他往后退,他与她交流时不仅不与她面对面,甚至有时候还把整张脸完全背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她。
甚至成运泽洗完手擦干,离开半包围的洗手台后,鲍思如还不放过他,把他堵在了走廊尽头。
小唯当即怒火攻心,加快脚步气势汹汹地扑过去。
“和这没关系。”
“你是不是不相信啊?那我让他过来跟你说。”鲍思如说着就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们在干嘛?”小唯语气不善地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
“你怎么过来了?”成运泽看向小唯。
“我想去哪去哪。”小唯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在说什么?”
成运泽走到小唯跟前,揽过她后颈自然而然翻了个面,手落到她肩头:“没什么,回去吧。”
“哎,小成,”鲍思如望眼欲穿地伸手过来拦住兄妹俩的去路,“我老公他等下就过来了,我们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再考虑一下也不迟嘛。”
成运泽叹了口气,松开小唯,用很轻的力道把她往包厢方向推:“你先回去吧。”
“我不。”小唯抓住他的手腕让他重新揽住自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能听?”
“妹妹念大学成年了吧?”鲍思如突然问。
成运泽回:“成年了。”
“那没事。”
小唯狐疑:“跟我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
从包厢出来走到三人跟前的Jeff很快解开了她的疑惑,他语重心长地看着成运泽,说:“情况我都知道,思思都如实告诉我了,我没意见,所以你不用有道德负担。”
不等当事人回应,小唯先开口:“什么意思?什么道德负担,他们两个做什么事情要过问你的意见?”视线流转到成运泽脸上,他一副大受震撼的表情。
这下坐实了。
小唯看向鲍思如,问道:“你想睡我哥?”
“对啊。”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