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狭窄囚室中,带着潮湿气味的空气好似凝固了。那些名字太过密集,连个供人呼吸的空隙也无,挤得人胸口发闷。
姜瑶光抬手摸向墙壁,惊惧与恶寒,伴着凹凸不平的阴冷触感,在她指尖蔓延开来。
为什么?
姜瑶光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她无法想象,在与明元境相隔千里的天工岛,会有一个人如此怨恨她,恨到即使耗干鲜血、磨平指尖,也要留下怨恨的咒痕。
为什么?
姜瑶光站在结成蛛网的诅咒和恨意中,深深陷入沉思,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百年之前,纪南楼尚未陨落。而她作为纪南楼七名亲传弟子之一,日常所做的,不过是修炼、指点低阶弟子、处理宗门事务这些平淡的琐事。
偶尔离开明元境,也是奉命追杀一些触犯修士律例的邪修、魔修。
那些人恶行累累,每一个都臭名昭著,姜瑶光追杀他们,自认问心无愧。
思来想去,她与陆氏唯一的交集,就是百年前被纪南楼带来求剑的那次。
可那小半个月,她大多待在房中清修。后来陆彦章说家族长老陨落,人手不足,客气地拒绝了铸剑的请求,纪南楼就带着她离开了。
这期间,她并未和任何人产生冲突。
仔细回想片刻,仍是想不到更多,姜瑶光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疑虑。
抬手祓去缠在肩上的煞象,又深深地看了眼靠坐在墙边的白骨,姜瑶光转身离去。
不想刚一出门,就听上方传来一道刺耳的剑鸣。
那剑鸣声极为尖锐,犹如凤凰泣血,震得人耳膜撕裂般疼痛。
随着剑鸣响起,高塔内积存的煞气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震颤起来。
空气跟着嗡鸣,姜瑶光甚至听到滚滚江水拍打高塔的声音。
浪潮声一阵急过一阵。伴随着太初苏醒,这座沉寂已久的天工岛,似乎也发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变化。
姜瑶光面色一变,抬脚朝着楼上冲去。她身形在黑暗中飞掠,眨眼间就掠过长长的楼梯,来到了正在发出震鸣的第九层。
一进入第九层,积攒百年的煞气就变化成一张巨掌,抬手朝她拍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姜瑶光身形一动,瞬间跳上那张巨掌。
剑光一闪,巨手被从中切成两截,滚滚煞气从断面处涌出,被剑气冲击得四下逃窜。
姜瑶光从崩毁的巨掌上跳下。
在翻涌不息的乌青色煞气的簇拥下,一道金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自上而下洞穿了整座千万具塔。
借着跳跃而下的短暂空隙,姜瑶光看清了第九层的全貌。
和其他几层不同,第九层没有昏暗闭塞的长廊。原本该走廊的位置仍有过道,过道一侧紧贴着墙壁,另一侧则是半人高的、刻着阵纹的栏杆。
栏杆之外,是“回”字型建筑中间的空洞,普通人若是失足,定会跌个粉身碎骨。
而在栏杆上,还连接着一些手腕粗细的金色锁链。
锁链如同蜘蛛之丝,相互交错、联结,一端系在栏杆上,一端探入那暗红色的光柱之中,随着那光芒剧烈地震荡着。
姜瑶光脚尖轻点,轻盈地落在其中一条锁链上,眼睛则冷静地看向那红色光柱。
太初。
太初剑通体赤红如血,剑身上爬满黑色的痕迹,此时正静静悬在半空中。
金色链条自四面八方而来,一圈圈缠绕在太初剑身上,紧紧将其束缚,而那些黑红的煞气不甘被缚,正狠狠冲撞着那些链条。
不过几息间,锁链的金光就黯淡了许多,有几处也爬上了黑色的暗痕。
姜瑶光眉头一动,手腕一转,掌中已多出一块灵石。
她指尖微动,下一秒,灵石已朝着太初迸射而去。
然而,还不等接近风暴中心的太初,灵石就猛地被碾作粉末。
见状,姜瑶光蹙起眉头。
这些黑红色的煞气环绕在太初周围,让人难以接近,直接把它拿到手是不成了,还是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正想着,就听她所站的半露天走廊对面的通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灰色的人影箭矢一般从对面冲出来,他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在他身后,还有第二道人影,猫捉老鼠一般不慌不忙地坠在后面。
第一道人影的速度飞快,疾速冲上长廊。见到悬立在高塔正中的太初,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太初!是太初!”
陆彦章几乎不管不顾地冲上那些金色的锁链,抬手朝着太初抓去。
“我拿到太初了!该死的小畜生,该死的商——”
轰!!
来自不同方向的两道攻击,几乎是同时朝他攻来。
一道剑气刺穿他摸向太初的手,刹那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另一道攻击,则是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那道攻击尤为致命,要不是陆彦章稍微躲开了一点,恐怕已割断了他的喉咙。
姜瑶光抬起眼,隔着黑红的煞气,遥遥看向对面的长廊。
那个青年正站在栏杆之后。
他的双手都拢在宽大的袖中,微微垂着头,嘴角含笑,神态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端庄与从容。
光看这模样,很难想象,刚才那凶险的杀招是他用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商悬秀略一点头。
风暴中,他的声音遥遥传过来。
“没想到姜道友来得这么快。”
姜瑶光没有回答。
商悬秀不在意她是否回答。他翻身跃过栏杆,衣袂翻飞间,他已经站上另一条锁链。
三个人,三条锁链,三个方向,在风暴之中无声地对峙着,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姜瑶光的视线掠过陆彦章,缓慢地落在商悬秀的身上。
这个假冒的“李逄夜”,从一开始,就出现得极为巧合。
他十分熟悉天工岛内部构造、知道太初的存在、能看穿她的真实身份,还敢对真的李逄夜下手而不惧李氏的报复。
而且,他的实力很强,只是一直在隐藏罢了。这点从他刚才对陆彦章发出的那道攻击就能看出来。
在她知道的修士中,符合以上一条或多条条件的不少,但全部符合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了。
姜瑶光目光闪烁,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几息后又放松下来。
恃玉。
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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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
姜瑶光恨他。
但她不傻。现在情况不妙,若她出言戳穿恃玉身份,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四人混战。
届时,她要同时对付恃玉、太初,还有陆彦章,恐怕力有不逮。
心念微动,姜瑶光已隐去所有情绪,抬眼用清亮的目光看着商悬秀,视线正好与商悬秀的视线交汇。
刹那间,锁链震动的哗哗声在风暴中响起。陆彦章突然暴起,身形一闪,眨眼便来到了太初外那红色屏障之前。
“太初!!”
他厉喝一声,抬手想要攥住太初的剑柄,却抓了个空。
这把剑,竟然是无形的。
它并没有实体,只是由煞气凝练而成的一道幻影。
被他触碰,太初震颤起来,寸寸煞气顺势卷上他的手臂,凶残地拧住他的臂膀。
衣袖寸寸崩裂,骨茬刺穿皮肤,鲜血涌流。陆彦章发出一声惊叫,却不肯放弃,仍是朝着那红色的风暴眼中扑去。
一阵爆裂的红光冲天而起,煞气凝成的手掌顿时席卷整座高塔,另有一些黑色煞气长虫一般,从七窍中钻入陆彦章的身体。
那些长虫不断蠕动着,像是飘摇的海草,源源不断钻进他的身体。随着它们的侵入,陆彦章发出痛苦的哀嚎。
姜瑶光垂眸,冷眼看着他的方向。
她没有救人的打算。她不是滥好人。
商悬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淡淡的血腥气从他身上飘过来。两人靠得很近,他的发丝,几乎要垂落到她的身上。
姜瑶光忍着不适,略皱了皱眉,稍显冷淡地应了一声。
“嗯。”
虽然没有沟通,但双方都清楚彼此的想法。
若要说起来,两人都不希望对方拿到这把剑。
他们两个实力差不多,若是某一方拿到太初,实力暴涨,就会变得格外棘手,难以对付。
但这把剑是一把有相无实之剑。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如果没有宿主,恐怕很难对付。
既然如此,不如成全陆彦章,让他去当那个宿主。
他们两个可以暂时联手,一同削减太初实力,等太初被削弱得差不多了,失去反抗的能力,再做其他的打算。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商悬秀用扇子抵住唇角,轻飘飘地说。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姜瑶光攥紧剑柄,目光直视着前方。
“心有灵犀”这四个字似乎刺痛了她,她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努力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淡淡。
“且等着吧。”
两人默契地选择袖手旁观,看着大股煞气凝为实体,争先恐后地钻进陆彦章的身体。
陆彦章的口鼻已经流淌出殷红的血。而他的眼睛,比鲜血更红,里面盛满了野心和欲望。
终于,那些浓黑的煞气都钻进他的身体里,塔内为之一空。
红色的光芒也散去,三人站在高塔之间,任由风声吹刮着衣角。
陆彦章捂住嘴,发出一阵狂乱的爆笑,像是一个疯子。
下一瞬间,他倏地抬起头,控制煞气凝成一把长剑,陡然朝着商悬秀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