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渐渐消失,面前场景变幻,从插满长剑的剑廊,变幻成了另一条黑暗无声的回廊。
陆彦章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踉跄着在长廊上奔跑着,脚步声裹扎着沉重的呼吸声,如同不规律的鼓点。
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咒骂着。
转过一个弯,远远看到一扇敞开的门。
陆彦章心中微喜,快步钻进房间中,反手关上门,又找东西抵住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狂喜。
开了——开了!!
陆彦章靠着门坐下来,用手捂住嘴,口中泻露出几声压抑的笑声。
剑廊开了!!
当年因为那个该死的小畜生作乱,太初没能被彻底唤醒,至今还沉睡在千万具塔最高层的剑台上。
其他人都被杀了!只剩他一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取回太初,可太初剑气纵横,竟召来天工岛所有刀剑,自然形成了一个剑廊。
只有剑气足够强大的修士,才有可能令刀剑臣服,破开剑廊,进去其中。
可他被困在阴天工,又不善剑术,如何破得开?这百年来,他尝试过无数次,终于……终于!!
陆彦章脸上泛起喜意,只是,这喜意很快又被犹疑取代。
那个女修是谁?
剑气能破开剑廊,必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他却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而且看她和李逄夜的对话,也不像是一路人。
难道是这百年内出世的天才?或者……或者她用什么法器,遮掩了容貌……
她是谁?会不会……会不会是明元境的人?
脑海中闪过“明元境”三个字,陆彦章面色变了变。
修仙界二十七州,光登记在册的宗门、世家就有上万之数,而这些大小势力中,唯有明元境是最特殊的存在。
明元境独占与魔域、妖界接壤的明元州,是修士二十七州的第一道屏障,一旦战争开启,明元境首当其冲。
在相对和平的时期,明元境负责追查魔修、调查案件、肃清叛徒、审判违反修士律法之人。若有需要,他们有权在各宗门世家中临时征调人手、强制调查。
而在战时,明元境境主则为正道最高统领。一声令下,修士莫有不从。
陆彦章不怕李氏,也可以不把其他宗门放在眼里。但他怕明元境。
以明元境的底蕴,一把凶剑无法抗衡与之。按照陆家原本的计划,至少炼出三把凶剑,才敢光明正大地与明元境为敌。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境主是谁,还是纪南楼吗?
陆彦章怔忪半晌,忽地哂笑一声。
一把凶剑又如何,三把凶剑又如何?家族已经灭了,他再无顾虑。等他拿到太初,便是纪南楼亲至也要暂避锋芒。
那女修注定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陆彦章脸上郁气一扫而空。他一直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检查了一下血流不止的伤口。
那一剑相当凶狠,将他整个身体洞穿,伤口皮开肉绽,还残留着锐利的剑气。
剑气在伤口处胡冲乱撞,仿若一千只蚂蚁同时啮咬伤口,密密麻麻地疼痛。
陆彦章紧咬牙关,撕烂衣摆,胡乱包住伤口。
血暂时止住,他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动身去找太初,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刚刚,那个女修为什么主动把剑了收回去?
若非她这怪异的举动,他绝对无力逃跑,也不能用出水龙逼她使用剑气,剑廊也就无法开启。
仔细想来,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她“收回钉住他的剑”这个动作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为什么?
不,不对。
陆彦章想起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些微惊讶的表情。
那把剑,不是她主动收回去的!
有人在暗中推了他一把。是谁,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
细细密密的冷汗爬上额头,伤口纵横的剑气带来针扎一样的刺痛感,让他心跳狂乱如雨。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的走廊上,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陆彦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呼吸,侧耳听着那脚步声。
长靴沉沉地踩在走廊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声、每一响,都重重踩在他的心上,让陆彦章心头微沉。
是那个女修?
陆彦章缓缓站起来,紧盯着门口。
脚步声接近了,不疾不徐地从门口经过,甚至有些悠闲。来者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扇紧闭的门。
陆彦章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抹了把冷汗,下一秒,心脏却重重一跳。
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带着鼻音的、闷闷的低笑,在他的门口传来,笑声中带着几丝嘲弄。
那人没有走!!
他早已经发现了他,却没有出手,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轻笑着注视小老鼠拼命逃窜,等他自以为脱离险境,再突然出手,以欣赏着他希望破灭的错愕。
戏谑的笑声过后,门被推开了。
就像猫都可爱无害一样,门后的猎人也长了张无害的脸。
苍白的、富家公子哥的面孔,毫无特点,稚嫩到可笑。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即使笑着,也总会迸射出残酷的冷光。
陆彦章认出来者身份,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逄夜……哼,当年的小鬼,现在也会装模作样了。”
他对李逄夜的实力和性格都有所了解。
虽然被困在阴天工百年,实力退步得厉害,但陆彦章不觉得自己连一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
只要不是那个女修……
商悬秀歪了歪头。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他耳后散落,盘踞在雪白的颈窝上。他捋了捋头发,意味深长地低笑一声。
“李逄夜?”
陆彦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拎着剑后退几步,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凝重:“你不是李逄夜——你是谁?!”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个子不比他高多少,可在那双微微上调的眼睛中,却满溢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彦章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他面部绷紧,几乎一字一顿,艰难道:“是你。商悬秀。”
商悬秀好像很意外:“我以为舅舅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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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我的名字。”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握着把纸扇,故意捉弄似地,绕着陆彦章慢条斯理地走了半圈。
“毕竟我只是个野种、废物,哪里需要名字呢?”
他声音很轻、很慢、轻描淡写。浅浅淡淡的语气,却激得陆彦章几欲发狂。
“别叫我舅舅,我不是你舅舅。”
商悬秀挑起眉:“是吗?那我该叫你什么?母亲的兄长?”
他抬脚,一步一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形和面容就变化一分,待走到陆彦章面前时,属于李逄夜的皮囊已彻底被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张秾丽的面孔。
他的容貌艳丽,眉毛很浓,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并不鲜明的异族特征。
这点和他母亲不同,和陆家所有人都不同。
陆彦章深恨这种不同。
每每意识到这种不同,他总觉得心头刺痛,那痛感更甚于胸膛伤口被剑气所刺时产生的痛意。
商悬秀一步步走近。
陆彦章错开眼,不与他对视。
商悬秀也不介意。他在陆彦章身侧顿住脚步,将下巴抵在折扇上,语气轻柔。
“舅舅,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是因为我灵根驳杂,入不了你的法眼吗?是我母亲与人私奔,伤了你的面子吗?又或者你本不恨我,只是恰好需要人来当试验品罢了。”
他侧头看向他,声音中带着戏谑。
“可是看到那些画之后,我突然明白了。”
陆彦章倏地转头,腮部绷紧,死死盯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你只是嫉妒。你嫉妒我父亲,所以恨我。”
话音未落,灵气爆裂之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响起,水龙化作闪电,狠狠撞上他的身体,灵爆声中还夹杂着陆彦章愤怒的呵斥。
“胡扯!!!”
水龙撞上商悬秀,去势仍不减,一连撞坏好几面墙壁才勉强停下。破损的墙壁轰然倒塌,沙尘木屑在空气中狂乱地飞舞着。
陆彦章单手捏着法诀,连身上的伤口撕裂了都没察觉。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冷冷注视着前方被水龙撞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怒极反笑。
“一百年过去,你就学会了胡扯吗?呵呵呵呵,还真是大有长进。”
商悬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多谢舅舅夸奖了。”
陆彦章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他拨开装饰的珠帘,慢悠悠地从里间走出来。
珠帘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
陆彦章转头看向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又看看活生生站在珠帘前的商悬秀,只觉喉咙像是哽了一团棉花。
“你——”
为什么?为什么有两个他?为什么他没有死?不,不对。商悬秀早已经死了。不是现在,不是刚才,是更早、更早……
模糊的记忆涌上脑海。是的。他明明记得。
早在太初出世之前,商悬秀就和所有被用来炼煞的煞人一样,绝望,仇恨,饱含怨气,像一只可怜的老鼠,孤零零死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
是的。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