赪尾已经取出,湿淋淋的血痕却不会消失。
姜瑶光知道修士大多要强,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于是体贴地移开双眼,任由他自己包扎。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商悬秀扯着绷带的手顿了顿:“那些赪尾水蛇是人为畜养的。它们喜食血肉,对血腥味尤其敏感,会把动物身体当成巢穴。可能是我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它们。”
他包扎的手法很生疏。
身体对他而言只是消耗品,不好了便丢掉,不必在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上修修补补。
“人为畜养?”
姜瑶光很好奇的样子。
“他们养这么多水蛇干什么?”
商悬秀没见过她这种问东问西的好奇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不知道也正常。赪尾只吃活物的血肉,不会轻易杀死猎物,只会将猎物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畜养这种凶兽,当然是为了折磨人。”
闻言,姜瑶光皱起眉头。
很多势力内部自有一套法度,为了惩罚犯错的弟子,也设置了相应的刑罚。
刑罚或轻或重,最低只不过是监禁,而犯了诸如杀害同门、泄漏重要机密等重罪的,则有可能被处死。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水蛇刑都太过残忍了一些。
商悬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姜瑶光的心思实在好猜。
“你觉得水蛇刑太过残忍?”
姜瑶光点点头:“若真犯了大错,杀了就是,何必这样折磨人呢?”
商悬秀穿好衣裳,将两只手拢在衣袖中,闻言感叹道:“姜道友的日子,一定过得很顺风顺水吧?”
不等姜瑶光回答,他又低声向下说。
“你恨过谁吗?若你真的恨过谁,你就该知道,仅仅取他一条命,是远远不够填补那份恨的。人死了,自己心中的恨却无从消减,到时又该如何呢?”
姜瑶光沉默几息:“人死债消,死就是结局。愤怒也好,憎恨也罢,人一死,什么都了结了。”
商悬秀裹紧衣服,轻哼一声:“既然姜道友不赞成我,我们也没必要说下去了。”
说罢迈开步子,大步向前,当先走上石室侧边的石阶。
姜瑶光走在后面,眸光闪烁。
这个假李逄夜,对赪尾和水蛇刑很了解,还对太初的事所知甚多。要么他来自协助调查陆氏灭族案的几个家族,要么……
他就是天工陆家的人。
思索间,石阶已走到了尽头。
商悬秀顿住脚步:“上面有暗门。”
他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暗门的铜环,用力一拉。
两扇门忽地向下打开,些微光芒顺着一米见方的入口,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各自提起警惕。
商悬秀双手攀在入口处,利落地跳上去,姜瑶光紧随其后,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条弯曲的长廊。长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铁门旁的金釭内插/着根燃了百年的长明烛,烛火轻盈地摇晃着。
姜瑶光走到近前,看到铁门上刻着“地捌拾柒”四个大字,应当是房间编号。
抬手去推门,铁门发出一声闷响。
“上锁了。”
这铁门也不知是何构造,紧紧嵌在墙壁内,竟连一丝门缝都没有,像是最严密的牢房,也不知道里面都关了些什么。
姜瑶光思忖片刻,缓缓把手按到门锁上,正欲开锁,一只手忽地覆在她手背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掌心凉凉的,像水蛇,也像一条冰冷的鱼。
姜瑶光瞥了眼那只修长的手,缓缓转过头:“你做什么?”
商悬秀站在她身后,嘴角噙着的微笑不知何时被抚平了。
他察觉到了姜瑶光话语中那丝微妙的不快,慢慢收回手。
“姜道友,我只是想,这里应该是陆家用来关罪人的牢房,和太初没什么关系。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姜瑶光道:“只是检查一下罢了,说不上浪费。”
说罢掌中灵力汇聚,朝着门锁奋力一拍,成型的灵力瞬间撞开铁门。
用力一推,铁门应声开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姜瑶光踏入房间,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均被被铁链捆缚在墙壁上,全身只剩骸骨。骸骨也不完整,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咬穿了。
骸骨之下,则散落着一些赪尾。因为脱水,它们已经极度萎靡,陷入了假死状态。
姜瑶光看到房间正上方有个放水口,便道:“看来这里就是水蛇牢。”
将受刑者关在牢中,从上方放水。假死的赪尾遇水则活,开始啮咬受刑者的躯体。
修士短时间内不会被淹死,而赪尾喜食生人血肉,也不会立刻把人咬死,只会不断折磨着受刑者,周而复始。
于是,受刑者不仅要承受被水淹没的恐惧,还要忍耐被赪尾分食的痛苦,生不如死。
恐惧、疼痛、仇恨,由此产生的极端情绪甚至可以凝成实质,在房间中久久不散。
她闻到的浓烈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姜瑶光不禁问道:“陆家究竟在做什么?”
从房号以及这走廊的长度来看,这样的监牢至少有上百间。每间关两名受刑者,也就是说,这里可以同时容纳两三百人。
陆家哪里来的这么多重刑犯?
再看牢内那具小些的骸骨,明显只有七八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犯下了什么重罪?
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商悬秀厌恶极了那股怨气化成的血腥味,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房间,只是双手环抱,倚靠在门外的长廊上。
昏暗的、弯折的走廊犹如一座迷宫,将他深深困锁。商悬秀低垂眼帘,凝望着地上的暗影。
死亡是结局吗?
不是。
永远不是。
地上的影子渐渐接近。姜瑶光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吧。”
商悬秀轻轻一笑:“我就说没什么好看。不过是世家的一些阴私手段罢了。”
他倒是云淡风轻,仿佛自己不是出身于世家一般。
姜瑶光侧眸瞥他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冷冽的风:“前面有楼梯,好像能通往更上层。”
她估计两人已经进入了千万具塔。不管陆家藏着什么秘密,都一定能在这座最机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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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中找到答案。
楼梯蜿蜒向上,犹如一条盘旋的巨蛇。踩着巨蛇的脊背走了一段路,很快又见到了空旷的长廊和房间。
姜瑶光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前,抬手推开门。
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伴着潮湿的“吱呀”一声,门缓慢敞开,露出其内的陈设。
房间最中央,陈设着一个铜黄色的铸剑炉,炉子四周的地面上嵌着几块灵石,以便锻造时调动灵气。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灵石的光芒已经极为黯淡,风一吹,就立刻化为齑粉,散了一地。
铸剑炉正对面,同样有一具白骨盘坐。白骨身穿灰蓝色法衣,衣角处有陆家标志性的水浪纹饰。
从这纹饰来看,此人正是陆家的锻造师。
“没有外伤。”姜瑶光检查尸骨,颇有些意外,“难道是寿尽羽化了?”
说完,又不禁想起明元境卷宗关于天工岛灭门案的记载。
此案颇蹊跷的一点,便是找不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
没有外伤、没有打斗,所有人都好像突然寿尽一般。明元境纵然想调查,也毫无头绪,最终也只能草草收尾。
想到此处,姜瑶光心神微定,细细打量房间。见到尸骨不远处落着一把剑,她便走上前将剑捡起。
握住剑柄,倏地抽出剑,却没有想象中的锐利剑光。
这把剑已经生锈了。
斑斑锈迹如霉斑一样附在剑刃上,形状酷似长长鬼脸,蚕食着这把剑最后的锋芒。
是把好剑,可惜了。
姜瑶光收剑入鞘,正欲将其放回原处,却想到了什么,眼皮忽地一跳。
商悬秀道:“又有发现?”
他的视线扫视着房间。扫着扫着,总是落到姜瑶光的脸上。
姜瑶光沉吟片刻:“还不能确定。我们去上面看看。”
千万具塔共有九层。根据地势推算,水蛇牢建在地底,不在这九层之中。
所以两人实际上刚到第一层。
沿着楼梯向上,接下来三层也是铸造用的,姜瑶光在里面找到了几具同样没有外伤的尸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刀剑。只是这些刀剑也是锈迹斑斑,根本不能再用。
走在前往第五层的楼梯上,姜瑶光对商悬秀道:“陆氏素以水工锻造法闻名。此秘法锻造出来的刀剑薄而灵巧,不易锈蚀。现在这里的刀剑却都生锈了,着实不寻常。”
商悬秀听她语气从容,就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即使他憎恨姜瑶光,也不得不承认,姜瑶光很聪明。
聪明到只要显露半点蛛丝马迹,就能被她顺藤摸瓜,摸到全部真相。
可如此聪明的姜瑶光,为什么就无法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正是她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死敌呢?
商悬秀眼睫动了动,掩去眼中异色:“所以,是什么锈蚀了这些刀剑?”
姜瑶光声音微沉:“剑煞。”
话音未落,她已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来到了第五层。
第五层没有铸剑炉,也没有尸骨,只有一丛一丛插在地上的剑。剑身或窄或细、或弯或直,均爬满了暗黄的锈迹。
那锈迹也是一丛一丛的,幽魂一般附着在剑上。一片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