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自九天轰然飞落,白浪裹着瓦砾,在街道中肆意奔流。姜瑶光踩着滚滚江水,俯身钻进歪倒的楼阁中,环顾四周。
“进来吧,好像没什么危险。”
商悬秀跟着走进颓败的华丽楼阁中,微笑道:“麻烦道友帮我探路。”
他脸色很白,白得近乎一块一触即碎的脆弱玻璃,连嘴唇也失了血色,配上飞溅在颈部的血迹,显得分外可怜。
姜瑶光本想问他为何会受伤,可看到他这么凄惨,反倒问不出口了,只得咽下嘴里的话,侧身垂眸看向外面。
“你尽快包扎,我盯着外面的情况。”
方才两人商量好之后,便一同撤退,那些触手紧追不放。直到离开了那片废墟,触手渐渐变少,两人才总算脱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飞散到潮湿空气中。
商悬秀半跪在地上,将贴身绸衣连同紫色外袍一同褪到腰际,忽地抬头瞥向姜瑶光。
她微微别着头,默然望向楼阁之外。
楼阁外,不过是颓唐的高楼,黯淡的波光。
他的死敌,总是将目光浪费在无意义的人身上。
比蝼蚁更渺小的平庸修士、浑浑噩噩的愚钝平民、脆弱如枯叶的懦弱孩童……所有在他看来没有价值的东西,仅凭弱小,就能换得她几分垂怜。
好一个怜贫爱弱的正道之首。
他心中轻嗤一声,随意扯了绷带,胡乱覆住鲜血淋漓的伤口:“可以了。”
听见声音,姜瑶光微微转过头,小半张清丽的脸,如同混沌江水映出的一弯弦月。
她垂下眼帘,视线下滑,落到他腰际。
劲瘦的腰际缠满了绷带,那绷带几乎嵌进皮肉中,紧实地勾勒出腹部的形状,又在肋侧仓促打了个死结。
手法很粗糙。大概只有很少包扎的人,才会把绷带缠得这样紧。
商悬秀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件簇新的外袍。
那沾了血的破损衣袍,则被毫不怜悯地扔到一旁,颓然堆叠在地上。
姜瑶光收回目光:“看来李少主处理好伤口了。走吧,再找找有没有更方便的路。”
桥塌了,那片水域已经被触手占据,看它们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似是在守卫着千万具塔,禁止一切外人踏足。
想要从那里进入千万具塔,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念及此,姜瑶光视线转到一侧的楼阁中。
那高楼同两人所在建筑间有梯桥相连,此时正高高耸立在江水中,琉璃彩窗闪着粼粼的光。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建筑应该是陆氏一族的“任务楼”。
外界修士有时会来天工岛求购武器、寻求帮助,任务楼就是供人发布和接取任务的场所。
因为没资格踏入千万具塔的旁支也有接取任务的需要,所以任务楼并未设在千万具塔中,而是设在了它的外围。
这任务楼保存完好,里面说不定留有什么线索。尤其是……她想要的名簿。
姜瑶光心思微定,对商悬秀道:“我过去看看。若你不便走动,就在这里等我。”
商悬秀道:“我和你一起。”
姜瑶光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
于是道:“那就一起吧。”
说罢,当先钻出歪斜的阁楼。
一出门,她便察觉到水位上涨了许多。抬头望向天空,江水源源不断泄入天工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姜瑶光收回目光,踏上石制梯桥。
经受多年雨打风吹,梯桥的石阶早已满是斑驳,只有柱头上的莲花纹饰,轻声诉说着天工城昔日的华光。
两人沉默着,快步走过石阶,来到任务楼下。
任务楼的大门半开着,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潮湿霉味。
姜瑶光抬起手,正欲说些什么,忽地听到正上方传来一道细响。
那声音虽微弱,但对她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姜瑶光眸光一凝,倏地抬眼,朝着高处望去。果然看见任务楼的一扇玻璃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瞧见姜瑶光看过来,那人影也是一惊。短暂的停顿后,他身影一闪,刹那间从窗后消失了。
“捉住他!”
姜瑶光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何反应,脚尖蓄力,当先一跃,轻巧地攀着任务楼翘起的屋檐,朝着更高处飞去。
这任务楼共有七层,那道人影刚才所在之处,正是最高层。
姜瑶光越过半开的窗户,来到人影刚才所在的房间中,警惕地睃视周围摆设。
这是个寻常的屋子。房内的空间被一组组书架分隔开来,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放着许多卷轴。唯独不见人影。
商悬秀也翻进来,提醒道:“小心些,他可能还没走。”
姜瑶光应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卷轴。卷轴上有一层封印,因为年头久了,封印也变得极为脆弱,不用费力就能打开。
随意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姜瑶光便合上卷轴,将其放回原处:“是任务卷轴。这里是存放任务卷轴的架库阁。”
若是时间充足,她倒想留在这里寻找线索。只是和那道人影比起来,这点线索也无关紧要了。
人影……难道陆家还有其他幸存者?
但那人藏头露尾,窥探两人的目光颇为不善,似乎并不只是幸存者这么简单。
姜瑶光感知了一下屋内,没发现有第三人的气息存在。看来是逃了。
她思索几息,看向左侧:“那里有门……”
话音未落,却听商悬秀道:“不对。”
姜瑶光挑起眉头。
商悬秀道:“架库阁正门外面有一层封印,从里面是打不开的。如果他没有从窗户离开,又不在房间中,就只能说明……”
姜瑶光若有所思:“这里有暗道。”
说话间,她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的书架,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几息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间角落一组不起眼的书架前。
姜瑶光走到近前,垂眸打量几眼:“能感觉到这里存在一丝灵力。”
若换作平常,这丝灵力毫不惹眼,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现在天工岛中灵气混乱无序,这丝稳定存在的灵力反倒引人注目。
商悬秀走在她身后,闻言点点头,从储物戒中掏出三块灵石,状似随意丢到地面上。
灵石落地的刹那,地面上迸射出一阵光芒,光芒中,灵力组成的线条交汇,汇成复杂的法阵模样。
而那三块看似随意抛出的灵石,正稳稳当当地嵌在几处交汇点上。
“是个隐匿阵法。”
他又掏出一块灵石,扔入隐阵之中。隐阵中的灵光顿时如水波般荡漾,几息后倏然破碎。
光芒渐息,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倏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顺着入口望去,暗灰色的阶梯朝下延展,没入黑暗之中。
姜瑶光意外道:“没想到李少主还懂得阵法。”
她不通阵法,只看出了个大概。他先用那三颗灵石更改了隐阵的结构,在隐阵的基础上布下了一个新阵法。
旧阵法被套嵌在新阵法中,成了新阵法的一部分。而后,他又出手,用第四颗灵石击破阵眼。
新阵法被破,旧阵法作为它的一部分,自然也无法独存。
这办法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面前的人仅用四颗灵石就破了这阵法,不得不让她高看一眼。
商悬秀慢慢道:“粗通而已。”
说罢,又转眼看那密道:“他应该就在这里。我们追。”
两人走下阶梯,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一条狭窄逼仄的密道。
许是因为常年封闭,密道的空气中也泛着一种阴冷的水汽味道,令人分外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进入密道中。
密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稍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对方的手臂。
昏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面孔,只能通过这轻微又克制的触碰,感受到身侧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姜瑶光的手落在剑上,眸光流转,暗暗盯着身侧的人。剑无声无息地出鞘一截,寒光随时能冲破黑暗。
她的肩侧,落着商悬秀的发丝。发丝的主人将手拢在袖中,眼珠悄然转到她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离得太近,手臂连着手臂,呼吸贴着呼吸,近得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脆弱的命脉。
对于修士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安全的距离。
尽管如此,谁也不愿错开一步。
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将后背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两人心思浮动,沉默无语。突然间,姜瑶光感觉额上传来点点凉意,上方似有水滴落下。
她抬手抚去水珠,微微眯起眼。
水?
商悬秀停下脚步:“你也感觉到了?”
声音像雪花一样,在空荡荡的暗道中回旋。
姜瑶光“嗯”了一声,淡淡道:“水汽如此浓郁,看来这暗道建在水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正是前往千万具塔的。”
两人似乎歪打正着。
只是考虑到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这事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姜瑶光心念微动,思索间,耳边陡然响起隆隆的水声。
那水声又凶又急,猛烈冲击着暗道墙壁,发出轰鸣回响,疾速朝两人逼近。
转瞬间,已有大股江水汹涌地朝两人袭来,霎时将二人淹没。
水流汹涌,衣袂随水波柔软地摇摆着。姜瑶光拔出剑,森森剑光映在水中,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鱼。
她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商悬秀语气平静:“伤口裂开了。”
汹汹江水中,两人靠得更近,衣带交缠。姜瑶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一转头,就看到他腰腹部有一缕缕血线在水中晕开。
姜瑶光皱起眉头:“这水来得太急,许是那个人开启了什么机关,或者破坏了暗道,想把我们堵在这里。”
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对:“避水诀是基础术法,许多修士都会,他应该知道仅靠这招拦不住我们才是。难道还有后招?”
想到此处,她不免提起警惕,拎着剑四下睃视,果见江水暗影中有一道猩红的影子漾动。
那影子细长,竟如黑夜中的红色雷霆,眨眼间弹射到姜瑶光面前。
姜瑶光面色不变,剑芒已如闪电般落下。
烁烁寒光闪动,那细长的影子已被拦腰斩成两截,软塌塌地浸在水中。
姜瑶光手腕一转,用剑尖挑起半截躯体,借着剑光一看,只见那东西只有食指粗细,通身遍布菱形鳞片。
光芒一映,宝石一般的鳞片上顿时闪过猩红的光泽。竟是一条赤红的水蛇。
商悬秀瞥了一眼:“这种水蛇叫赪尾,有毒。”
又道:“赪尾喜好群聚,这里一定还有许多。”
姜瑶光不言,只是和他靠得更近了些。轻柔的声音在水波中游弋着、飘荡着……一抬眼,才发现前后的黑暗中,已挤满了水蛇的猩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成千上万的赪尾已乘着水流奔涌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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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的鳞片闪烁着辉煌的红光,几乎将二人的身影全然淹没。
逼仄的暗道灌满了水,两人身处其中,前后尽是赪尾,竟无处可逃。
姜瑶光定了定神,对商悬秀道:“尽快解决。”
话音未落,她已持剑而上。
一袭雪白衣袍,一头乌黑长发,就这样在水中飘摇着,化作一道朦胧的暗影。
尽管身处水中,但她的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是坚韧而锋利。鳞浪层叠,赪尾如一道道红色的箭矢,来势汹汹,却在触碰到她剑光的瞬间催折。
转眼之间,赪尾尸体纷纷扬扬沉入水底,刚刚那猩红的光辉好似只是一闪,便消弭无踪。
姜瑶光挽了个剑花,正欲转身,却瞧见那红色的尸堆突然蠕动起来。
被剑气搅碎的蛇尸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徐徐蠕动,忽地拼合在一起,又组成了千万条闪烁着妖异红芒的小蛇。
姜瑶光眼皮一跳。
商悬秀退至她身侧。被他搅乱的水波带着一丝血腥味,轻柔地冲刷着她的面孔。
“这些赪尾和那些触手一样,杀不尽,被缠上也是件麻烦事。不过这暗道很快就要走到头了,我们边杀边往前走,等到了千万具塔,应该就能摆脱这些赪尾了。”
姜瑶光应了一声,一剑朝前劈去。刚集结完毕的水蛇被剑气所斩,生生让出一条通道。
两人不再耽搁,抓住空档,向前奔去。
就这么且战且奔,不多时,果然见前方出现了十几阶石梯,水波只漫到石阶上。更上方是一扇半开的铜门。
两人飞身上了台阶,同时跃入门中。
姜瑶光用灵力将跟随二人进来的赪尾击出,商悬秀则是抬掌拍向铜门。
铜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那些赤红的光芒全然关在门外。
危机暂时解除,姜瑶光轻轻松了口气,抬眼扫视四周。
这铜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有些昏暗的长明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借着烛光,姜瑶光看见石室侧面有一条向上的阶梯。
她思量几息,对商悬秀道:“从这里上去,应该就能离开了。”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克制的闷哼。
姜瑶光问:“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她便转过身。
商悬秀正站在长明烛照不到的暗处,单手扶着墙壁,一颗头颅低垂着,面色阴晴不定。
被水浸透的发丝沉沉垂在脸侧,水珠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上,摔落。
他的手指微微弓起,手背上青筋暴突,似是在忍耐着某种极端的疼痛。
姜瑶光上前一步。商悬秀指尖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没事。”
姜瑶光听出他语气中的戒备,反而轻轻一笑:“怕我杀了你?”
不等他回答,她已取下墙上的长明烛,走到他身后。烛火随着她的步伐飘摇,映到他身上。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他后背伤口的模样。
他的身上早已血肉模糊。
皮肉翻卷着,伤口深可见骨。
薄薄的肌肤下,有什么东西隆起,像是一条条细细的鱼,在血肉之海中畅游。
商悬秀轻吸一口气。
出于分魂秘法的缘故,他可以随意更换抛弃肉/体,因此肉/体强度一般,远弱于同层次修士。
他平时也不在意。身体伤了、残了,扔掉便是,只要神魂仍在,他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
所以平日里遇到一般的攻击,他也懒得去躲避。受伤习惯了,再大的伤口也能忍受。
他不怕疼。只是,姜瑶光轻轻一触,到底在他心底留下了几丝异样。
姜瑶光对此浑然不觉。她已经分辨出他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赪尾。”
赪尾体内有毒腺,若是就这样将其斩断,恐使其体内毒液流到他身体里。
可放任不管同样不是办法。
姜瑶光蹙了蹙眉,打定主意:“你且忍忍。”
灵力注入到伤口,逼得赤红水蛇探出头来。
姜瑶光抽出剑,泛着寒光的剑尖卷着它的蛇头,轻轻一挑,就将它整只挑了出来。
尖锐的痛感瞬间如一把利剑,顺着脊骨攀爬而上,又好似一柄巨锤。
商悬秀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有蚂蚁啮咬着他的视野。
而那把剑带着严冬的寒意,连带着他脑中残留的剑气也被唤醒,卷起一阵刺痛的涟漪。
他的发丝已被冷汗浸透,也如一条条深色的水蛇,缠绕,收紧,令他生出一种极端的呕吐欲。
他想吐出什么。
可从身体中涌出的,只有一个名字。
姜瑶光示意他放松几分,接着凝神静气,找准位置,剑尖快准狠地向前一挑、一收。
微微用力,一条细细的水蛇被她的剑卷着,恋恋不舍地脱离了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条赪尾落在地上。脱离了水源和血肉,它们只能奄奄一息地扭动着。
姜瑶光捏了个火诀。赪尾瞬间化作金红的火焰,在火光中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恐怖的嘶叫。
一眨眼,那嘶叫声也化为飞灰。
姜瑶光甩掉剑上的血迹,背对着他,淡淡道:“没事了。”
呕吐的欲望渐渐退却,只剩湿漉漉的发丝,仍黏在脸上。血腥味在不算大的空间中弥漫着,黑暗如长发一般,遮盖住他的面孔。
商悬秀垂下眼眸,想着她的侧脸,那个名字如一块若隐若现的浮木,再度在他耳边出现。
他无声念着。
姜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