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光听见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低声回应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说不出来。许是我太多疑了。”
商悬秀道:“多疑?我倒觉得,你太容易轻信。”
他把艳丽的面庞贴在她后颈上,亲昵地蹭了蹭:“是不是?要不然的话,你怎么不怀疑我对你心怀不轨呢?”
后颈传来滑腻腻的触感。那感觉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姜瑶光失笑:“说什么呢,你要是心怀不轨,我早就没命了。”
商悬秀闻言,微微抬起头,展颜而笑。他圈住姜瑶光的肩膀,将她压在柔幔轻纱之上,左手指尖不轻不重地从脊骨上划过。
她常年锻炼,肌肤相当紧实,连手上,也有一层因常年握剑而磨出来的薄茧。
商悬秀右手握住这只有着薄茧的手。
与姜瑶光相反。他的手指相当细巧柔美,不带一点硬茧和伤疤,好像根本就是为了抚摸她而生。
手指轻缓地划过她的肌肤,略过一层覆在她身上的薄纱床幔,落到她的腰际。
视线顺着指尖的挪动而动,落在她腰间的蜈蚣状伤疤上。
那疤痕横亘在她的雪白的皮肤上,狰狞地凸起,即便已经愈合,但仍不难想象这伤口从前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毫无疑问,这伤是他留下的。
他也被她伤过,不过伤疤不在身上。他的神魂被她剑气所刺,直到今日,他还被残存的剑气折磨,神魂常常泛起针扎一般的刺痛感。
他和姜瑶光就是这样,总互相折磨。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不死不休的两人缠绵之后,也会说些情话爱语。
商悬秀爱怜地抚摸着那道伤疤:“姜瑶光。”
“嗯?”
“你会记住我吗?”
他问着,把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双臂如同两条蟒蛇,紧紧拥抱着她。一寸寸用力,勒得越来越紧。
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颈侧,声音又湿又软,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引诱她说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别忘了我,好吗?”
姜瑶光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不会忘了你的。”
他把小手指伸到她面前,虚空勾了勾,像是个讨要糖果的小孩子。
“永远不会忘了我。”
姜瑶光也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手,嘴角上扬。
“永远。”
商悬秀垂下眼,轻咬她的颈侧。
乌黑的长发胡乱散落,顺从着身体弓起的姿态,瀑布般从后颈滑落,垂到她的肩上。
缓缓向下。
舌尖抵上那道伤疤,报复似地轻轻啮咬,湿漉漉地吻着,灼热滚烫的喘息喷薄在姜瑶光的脊背上。
虽说是咬,但他的动作很轻,薄唇轻柔地亲吻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湿热的气息让已经愈合的伤疤久违地生出阵阵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口,缓缓坐起身,神色不明地望着她腰上的疤痕。
姜瑶光直起身朝他望去。
只见他坐在微弱的烛光里,柔顺的发丝从耳畔垂落,轻薄的寝衣凌乱地半敞开着,露出菱角一样雪白的胸口。
他垂着眼帘,神色好像有些阴沉。唯有锁骨上还呈现出薄薄的虾粉色,似乎还带着未退去的余情。
他叫她:“姜瑶光。”
姜瑶光问:“怎么了?”
“别走,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姜瑶光不走,他就没办法报复她,让她身败名裂,更没法借此打击仙门士气,也就没办法达成他的目的。
幸好,姜瑶光不会答应。
“不行。”
姜瑶光果然拒绝了。
她放缓了语气,轻声解释:“境中还有事需要我处理,我必须回去。”
商悬秀道:“因为恃玉?”
见姜瑶光点头,他冷笑一声:“不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却愿意为了他回去。你究竟是更爱我,还是更爱他?”
姜瑶光赶紧道:“恃玉那魔头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厌恶他还来不及,怎么会爱他?之所以想赶回去,是怕他趁我不在耍些阴谋、惹下祸患。”
听见她骂自己,商悬秀更觉不快,胸中仿佛升起一阵郁气,不上不下地压在心上,上不去,下不来。
姜瑶光见他面色不佳,便凑近了些,抬手抱住他的脖子,用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两人的呼吸就这么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商悬秀望进她眼中,她的眼眸成了一面清澈的镜子,映出他的倒影。
那影子竟有些陌生。
“你和我一起回明元境,见一见长老们,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好吗?他们待人都很好。尤其是邓师妹……”
这些话,他听她讲过很多次了。
她讲她的师尊如何教导她,她的师姐多么照顾她,她的师弟师妹,又是怎样的刻苦努力。仿佛她的世界永远是光亮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高尚正直的好人。
姜瑶光忽地停住话头,直视着他:“其实,我还想和你说——”
他可不想听她说这些。
商悬秀俯身向前,轻轻碰上姜瑶光的唇,打断她的话,只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低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姜瑶光。”
可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未说出口。
第二日,暴雨仍旧未停。
远处起伏的山峦透过倾泻的雨幕,将天地染成青灰色,落叶与泥土混合出朽木的味道,死气沉沉。
忽然间,一尾巴掌大的金红色小鱼冲破雨幕,凭空游至竹屋前,轻快地摆着尾巴。
若仔细瞧,就会发现这条小鱼并非活物,而是手工糊成的纸金鱼。只是制作者手艺相当好,把这纸金鱼糊得颜色绚烂、栩栩如生。
第一条金鱼钻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几百条小鱼在雨中游动,金红的颜色刺穿了青灰的天空。
青年被鱼群簇拥着,缓缓走近了。
他戴着斗笠,斗笠上有金色铃铛垂下,每走一步,铃铛就发出一声响。
青年伴着铃铛声,毫不留情地踏过满地残花,走到竹屋前,抬手想要敲门。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道长虹般的剑光。
——砰!!
剑光利落地将竹门斩成两端,来势不减,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的面门斩去。
商悬秀眸光一动,抬起两只手。
他的指节以一种常人做不到的角度和速度扭曲、变幻,瞬息之间,那些红色的金鱼飞过雨幕,飞蛾扑火般扑上那道剑光。
剑光与金鱼相撞,发出尖锐的爆鸣,灵力对冲,化作无数金色与白色的光点,与暴雨相携落下。
商悬秀微微勾起唇,借着灵力相撞产生的冲击力后翻几步,退至玉兰树下,抬手捻起一片打着旋儿飘落的花瓣。
“姜瑶光,许久未见,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隔着面具,他的声音显得比这潮热的雨天还要沉闷。
灵光渐渐散去,显露出白色的身影。姜瑶光穿着身有些轻薄的白衣,拎着剑,缓步从屋中走出来。
她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杀意。
扫了眼那些在雨幕中摆动尾鳍的金鱼,姜瑶光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站在树下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紫黑二色的衣裳,脸上带着张彩绘面具,静立在雨帘中。
那些漂亮的金鱼围绕着他,缓慢而轻柔地游着,时而亲昵地蹭蹭他的衣角,偶尔触动斗笠上系着的金玲,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她的死敌,恃玉。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追来,姜瑶光还以为他已经放弃搜寻了。
却没想到,在她即将离开时,他突然找上门了。
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她运气太差?
姜瑶光目光闪动。不管怎样,她内伤未愈,又势单力薄,此时撞见恃玉,定有一场恶战。
幸而今天一早,商悬秀就出门采药,现在不在屋中。只希望他感觉到不对,能早早避开,不要被卷入战斗中。
“你恐怕想错了。”姜瑶光敛起思绪,轻描淡写道:“我并不欢迎你。”
“哦?可是我听说你成亲,已经准备好了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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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瑶光道:“没那个必要。”
话音未落,锐利的剑气已然凝聚,带着烁烁寒光,凝聚成化作千万柄银色的灵剑,毫不留情地朝他劈来!!
万千剑气交错之间,被不幸卷入战场的玉兰花瓣已化作齑粉,连潇潇雨幕,也被锋锐的银白剑光剖开,一时间水珠四溅。
商悬秀神色未变,纤长的手指互相交错,浅金色的灵力受他指尖牵引,在他掌中汇聚。
他低喝一声:“去!!”几尾金鱼便从暴雨中游出来。
它们本来只有巴掌大小,越游越大、迎风见长,短短一错眼的工夫,便已长到了十几丈之高。
姜瑶光站在它们的巨影之下,便如同小山下的一粒沙。小山张开黑洞一样的巨口,狠狠咬住她的剑光。
璀璨的剑光被它咽到肚子里,须臾之间炸裂开来。
巨型金鱼被一分为二,化作灵力重归天地,而剑气从它腹中钻出,威势不减,连续斩杀几条碍事的纸金鱼,飞到商悬秀面前。
商悬秀眉头微挑,抬掌朝着剑光拍去。
他掌中已凝聚了大量灵力,两股强大的灵力相撞,顿时产生一阵猛烈的气流,吹得他发丝凌乱,衣袂飞舞。
借着这股力道,商悬秀后退几步。而姜瑶光已找准机会,燕子一般飞掠至他身前,持剑刺向他的喉咙。
商悬秀身形飞退,急速向后掠去,那柄雪白的长剑却紧追不舍。
两人挨得极近。商悬秀见她眉眼间,也挂着冰雪般的冷酷肃杀之意。
许久未见姜瑶光这副神情,他几乎忘了她冷淡的模样。商悬秀的眼角抽动一下,飞退的速度愈发快了。
终于,冰雪长剑将他逼入退无可退的境地,一剑刺穿他的咽喉,毫不拖拉。
鲜血顺着剑尖,缓缓向下滴落,落到姜瑶光的鞋面上。
青年的尸体被长剑钉在树上,一双暗沉无光的眼眸盯着她,眼中似乎还带着笑意。
死了吗?
姜瑶光眯起双眼,抬手去掀他的面具。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面具上,就听身后清脆铃声在暴雨中回响。
她心中警铃大作,转身瞬间劈出决然一剑。剑光穿破雨幕,犹如一道霹雳,将身后的身影照得雪亮。
果然没死。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攻击已再度接触到死敌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剑气卷入其中,蓦然被撕成无数道碎片,血珠朝她溅射而来,却快速膨胀、变化,长出四肢、头颅,竟在眨眼间又化作戴着面具的恃玉模样。
发丝被风卷着,狂乱地披散在肩头,面具上溅了血,彩纹愈发鲜艳。商悬秀欺身而上,一掌朝她胸口拍来。
两人离得太近,如今要躲已是来不及,只能以攻为守。
姜瑶光心念微动,抬剑欲迎击,可刚提起灵力,却忽觉胸口气息一滞,倏地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她伤重未愈就强行使用剑气,导致血气逆流、灵脉撕裂,现在更是已经到达了极限,无法支撑她躲避或还击了。
姜瑶光心中发冷,只能尽量调动灵力,护住心脉,准备硬抗下这一掌。
思索之际,那致命的一击已来到她面前,掌中积蓄的灵光将雨幕照得一片雪白。
雨水冲进她的眼睛里,姜瑶光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觉一阵劲风袭来,铃铛急切地哗哗作响。
电光石火间,另有一道身影飞快朝她扑来,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下一秒,天地一片血红。
一片血红。
鲜血溅在姜瑶光脸上,浸在她眼珠里,又不堪重负地滑落。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好似都被阻隔在这一片血红之外。
姜瑶光颤声道:“……秀秀。”
怀里的人低低嗯了一声,脸上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惨白。
大雨倾盆。
她的道侣将沉重的头颅搁在她肩上,细软的发丝铺洒在她的身上。
他紧紧抓着她的头发,用最后一丝气息,露出一个浅淡又餍足的微笑。
“姜瑶光。”
他的声音仿若来自地狱。
“永远别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