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光只觉天旋地转,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只听得到风声啸啸、雨声潇潇,两种悲声交织一处,竟如一场倒错的梦境。
商悬秀死了。
姜瑶光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脑中传来尖锐的鸣叫,像是一只喋喋不休的蝉,重复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与潮热空气格格不入的冷意,顺着那声音爬入脊髓。姜瑶光定在原地,双脚好像生了根。
茫然,悲伤,愤怒。种种情绪,将这一瞬拉得很长很长。
商悬秀站在雨中,斗笠上铃铛被风吹雨打,沙沙作响。他透过雨帘,静静地望着姜瑶光。
刚刚拍出致命一掌的手垂在袖中,指尖不自然地蜷缩起来,时而颤动一瞬。
先是自己突袭上门,再让假身份为了保护她而死……这一切,包括姜瑶光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古往今来,多少前途光明的修士因情生恨,一步踏错,再无回头路可走。
他安排自己死在姜瑶光面前,又做了诸多算计,就是为了损毁姜瑶光的道心,让她滋生心魔。
心魔一生,再无法挣脱,要么趁着理智尚存自我了断,要么堕入邪道,从此便是另一个人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待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在心湖中,带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神魂被这涟漪影响,忽地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好似那绵绵雨丝化作无数根针,刺入了他的灵魂。
商悬秀脸上陡然失了血色。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用力闭了闭眼,心中暗骂一声。
半年前,他被姜瑶光所伤,伤势不重,但有一道残存的剑气却留在了他神魂中,虽无碍性命,却也始终无法祛除。
刚刚姜瑶光放出剑气,竟在这时引得他魂魄中剑气共鸣,这才导致他旧伤复发。
商悬秀运转灵力,勉强把那活跃的剑气压了下去。再一扭头,看到死敌狼狈的模样,他心中多出几分快意。
等了几息,痛感稍退。商悬秀放下手,声音微微扬起,带着挑衅与嘲弄。
“姜瑶光,这份新婚贺礼,你还喜欢吗?”
姜瑶光蓦地抬头看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仇恨的眼神。
他的神魂好像又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
商悬秀咬咬牙,语气轻快:“如果没有你,他也不会死。你从来只会救人,如今竟然也害死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察觉到有许多气息接近,同时有数十道灵光划破天空,朝着这边飞来。
分出神识一探,果然是明元境的弟子被打斗声惊动,朝这边赶来了。
他们本就在这附近驻扎,此时全力赶来,不过几息之间,便御剑落了地。
此地经过刚刚一番打斗,早已一片狼藉。玉兰树被剑气摧残,残花落了一地,不远处的树林也被众多纸金鱼摧毁,树倒山摧。
明元境弟子见此惨状,又看到姜瑶光与商悬秀对峙,立刻提起警惕。
众人由一名女修带队,飞速结成剑阵。
剑阵一成,空气中顿时灵光闪烁,无数剑气相互交错,形成一个危险的结界,杀气腾腾地将商悬秀包围在其中。
商悬秀冷哼一声:“找死。”
他一拂衣袖,更多的纸金鱼从他宽大的袖中钻出,听他命令,疾速朝着剑阵的各个方位横冲直撞而去。
这些金鱼一碰上剑阵,即刻被剑气撕得粉碎。但也有几条金鱼灵活地绕过剑气,张口咬向明元境众人,与其厮杀起来。
鲜血将雨帘染成红色。
商悬秀并未上前,只是漠然看着一地血红。
偶尔有一两个不要命的来杀他,也立刻被围绕在他身边的金鱼咬碎。
他豢养的这些纸金鱼,是他最忠诚的奴仆,自然不会放任别人接近自己的主人。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商悬秀轻笑一声。
他本就不想杀了姜瑶光,此时目的达到,自然不欲多留,正想着离开,一转身,余光却瞄到不远处浴血奋战的带队女修。
这应该就是姜瑶光总挂在嘴边的邓师妹了。
好像是姜瑶光很在乎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顺手杀了。
杀念一动,商悬秀脚尖一点,身形如雨燕般向前飞掠。
黑紫色的衣袍被风鼓动,猎猎作响,他微微倾身,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倒伏的玉兰树上,凌空一掌朝她拍去。
这一掌又快又狠,眨眼间来到目标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剑鸣声划破长空,霜白色的长剑飞到女修身前,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商悬秀回身,瞧见姜瑶光站在他身后。
她仍是抱着那尸体。尸体的胸口被他一掌击穿,血肉模糊,鲜血染红她素白的纱衣。
“恃玉。”
姜瑶光抬起手,长剑飞回她手中。她握着剑,剑尖缓缓上移,直指他脆弱的脖颈,冷然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商悬秀低声笑起来:“我死?你还在梦中没醒吗,姜瑶光?现在——”
他扬手攥住她的剑。剑刃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流到手肘,在小臂上拖出长长一道血泪。
“找死的人是你才对。”
说话时,他紧紧盯着姜瑶光的双眼,试图在里面看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慌乱。
但姜瑶光没有。
她还是那样镇定,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刚刚那点悲伤,好像和她怀中尸体的体温一样,渐渐流尽了。
难道她真的不在乎?
商悬秀眯了眯眼,心中生疑。
姜瑶光有多顽强,他是最清楚的。即使她现在重伤在身,不是他的对手,也绝不能小看她。
况且“商悬秀”刚死,她却表现得如此冷静,这实在不合常理。
思索间,又听姜瑶光淡淡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的剑气还留在你的识海。想必这段时间,你也饱受折磨吧。”
她的剑往前送了几分,抵上他的咽喉。剑尖刺破他的皮肤,一点血珠顺着凸起的喉结滚下来。
商悬秀的面色变了变。
他倒不是害怕她的剑。他精通分魂秘术,肉/身于他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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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是个容器,随时可以更换。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竭力隐藏的被剑气影响的事实,结果还是被姜瑶光给看了出来。
而姜瑶光气定神闲的态度,更让他警觉。
这不是笼中困兽该有的神情。
难道她还有底牌?又或者……她想自爆元神,和他同归于尽?
商悬秀望着姜瑶光,目光闪烁。半晌,他松开手里的剑,猛地一挥衣袖。
一条粗陋的纸金鱼突然出现在他脚下,一双无神的金鱼眼盯着雨丝。它载着他飞到半空中,俯瞰脚下众人。
商悬秀站在金鱼背上,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风吹动他的斗笠,金玲狂响。
错杂的铃铛声中,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既然你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何必那么咄咄逼人呢。”
商悬秀拍拍手。
“阿旧,我们走。”
纸金鱼摆动尾鳍,游入被暴雨冲刷干净的山峦之间,成了青翠中的一点红。
在商悬秀亲手制作的所有纸金鱼中,它是最笨拙、最简陋粗糙的一个,也是唯一拥有名字的一个。
姜瑶光目送着那道鱼影消失在苍翠群山间,直到确认商悬秀真的离开,她紧绷的后背才松懈几分,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邓明仪惊道:“师姐!”
姜瑶光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拒绝了她的搀扶:“我没事。抓紧时间清点人数,带上伤者死者,尽快离开太幽山。”
她哪有什么后招,刚才只不过是强装镇定,虚张声势,仗着自己对恃玉的了解,赌他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动手罢了。
幸而,她赌对了。
只是恃玉不傻,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届时说不定会回来。为今之计,只有快些离开,才能躲过一劫。
邓明仪听她吩咐,低声应是,视线在姜瑶光怀抱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师姐,这位,要不要……”
姜瑶光知道她想说什么。宗门弟子凡是出任务,都会特意带着储物袋,用来收纳不幸殒命者的尸身。
活物是不能进储物袋的。
但是尸体可以。
可姜瑶光只是摇头:“我抱着他吧。”
她脸上沾了血,一点红色印在眼皮上,宛如一条金鱼。
大雨哗然而落,那条金鱼就化作一道血色的泪痕,从她面颊上悄然游走。
邓明仪见她神色极差,想要劝慰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与其他人一起去收敛尸体。
弟子们动作极快,很快就将死者收敛,又将不能行动的伤者背起来。
邓明仪清点了人数,又分发了来之前明元境配备的辟毒丹,以防毒瘴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众人服了丹药,攀上悬崖,御剑离开了太幽山。
太幽山外没有下雨,空气干燥得让人想要落泪。
明元境调遣来的飞舟,就停在太幽山山脚下。正午晴空中,日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晒得飞舟边缘泛起仓皇的白色光芒。
而幽寂的山谷、潮热的雨天、盛开的玉兰、怀中的尸体……被这么一照,那三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成了一场苍白无力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