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话音一落,烛花恰好爆开,轻轻一声,衬得满室愈发寂然。
顾舒玄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触着紫檀木,几不可闻。盏中清茶却漾了数回,迟迟未平。
“你可认得那人?”顾舒玄神色微恙。
老太监摇头,半边身子伏在地上,“来人戴着御前的腰牌,穿的也是太极殿内侍服制。奴才只负责核对药材,不敢抬头细看。后来嘉阳贵妃薨逝,太医院上下全被召去问过话,管事公公勒令我等不得妄议。奴才怕惹祸,没过两年便托病离了药房。”
“既隐瞒多年,今日为何肯说?”
“奴才原也不敢。”老太监将头埋得更低,“许太医拿着当年的取药档来问,奴才才知那几日果真有异。这桩事压在心头十几年,日日焚香也不得安生。如今再不说,怕是要一并烂进棺材里了。”
语毕,许太医将旧药单呈到案前。
药单上每味药材的出入皆有勘合,前后无差。唯独嘉阳贵妃薨逝前七日,取药人的落款由贴身宫女变作“御前代领”四字,其下赫然盖着太极殿朱印。
朱印不假,值档亦非后来添补。只是御前内侍何止百数,十几年过去,那人高矮胖瘦都无人记得,纵有这一纸凭据,也无处寻头。
林冬亦没有追问,只让问云将药单连同旧档收进匣中。
顾舒玄以指节抵着匣角,良久才吩咐广元:“寻个稳妥地方安置他。今夜之事,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老太监连连叩首,被广元悄然带了下去。许太医也很识趣,连忙收拾药箱退出了书房。
待书房里只剩二人,天边已经透出微光。
“殿下打算如何查?”林冬亦问。
“先查当年在太极殿当差的内侍。”
“陛下昨夜才下旨,不许再翻嘉阳贵妃旧案。”
顾舒玄看着案上那只木匣,手指轻轻压住匣盖,“正因父皇不许查,才不能让这张药单落到旁人手里。”
林冬亦看向紧闭的房门。那老太监认得腰牌,却不认得人。此时再递一道折子上去,至多惹来一场问讯;问讯过后,这世上是否还留得住这张嘴,便难说了。
“先封起来。”顾舒玄合上木匣,“修缮贪墨与江怀恩之死尚未查清,眼下再触父皇逆鳞,于人于事都无益处。”
林冬亦轻轻点头。
木匣落锁,清脆一声。
林冬亦望着他压在匣盖上的手,没有再劝。有些门并非打不开,只是门后横着君父二字,谁也不能轻易伸手。
-
太极殿的旨意在晌午前便传遍六宫。
旨意说得明白:嘉阳贵妃当年病逝,医案可考,不得凭几捧来历不明的陈年药渣妄议旧人。废园所掘之物尽数收归御前,昔年服侍过嘉阳贵妃的宫人也被逐一传去问了话。
消息传到画秉轩时,顾寻萧正在擦拭佩剑。
剑身映着窗外明光,寒气凛然。随侍禀完旨意,许久未听见回应,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顾寻萧仍垂着眼,白绢沿剑锋一寸寸拭过,手势分毫不乱。
“父皇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贵妃娘娘已故去多年,不许任何人再借此生事。废园查出的药渣年深日久,做不得证。”
“东宫呢?”
“太子与太子妃仍在查修缮贪腐,并未因旧案受罚。”
顾寻萧终于抬眼,“太子妃昨夜可曾去过太极殿?”
“去过。与太子殿下一同去的。”
剑锋在白绢上划开一道口子。
顾寻萧看着那道裂痕,忽而将绢布揉进掌中,“备轿。”
他赶到太极殿时,皇帝方才下朝,正在内殿批折子。徐公公拦了两回,只换来他一句,“请父皇降罪”,到底不敢再拦。
“儿臣听闻,母妃当年的药被人换过。”顾寻萧没有寒暄,入殿便跪在了御案前,“求父皇准许儿臣彻查。”
皇帝笔尖未停,“朕已经下旨,药渣来历不明,不足为证。”
“若不足为证,为何不查?查过之后若果真无事,儿臣自会向母妃请罪。”
朱笔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墨。
皇帝终于抬眼,眉间深纹沉沉压下,“你是在质问朕?”
“儿臣不敢。”顾寻萧俯身叩首,“儿臣只是想知道母妃究竟因何而死。”
“嘉阳是病逝。”
“可废园里为何会有相克的药渣?母妃身边的旧物又为何被人藏了十几年?”
皇帝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萧儿,你母妃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还在,绝不会愿意看见你为了几句无凭无据的传言忤逆君父。”
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看似安慰却让顾寻萧背脊微僵。
这些年来,皇帝每逢提起嘉阳贵妃,总要怆然许久。沁月阁中的陈设十几年不曾挪动,连她生前惯用的一只素瓷茶盏也仍供在多宝格上。
顾寻萧从未疑过那份情深。
可今日皇帝每提一次“不许”,那只供了多年的茶盏便仿佛远了一分。顾寻萧伏在金砖上,忽然不知父皇执意护着的究竟是亡人清静,还是一桩不能见光的宫闱隐事。
“儿臣不敢忤逆父皇。”他压下心中翻涌,“只求父皇将药渣交给儿臣,再请太医院复验一次。”
“不必。”皇帝重新拿起朱笔,“朕不愿嘉阳死后还不得安宁。此事再有人提起,无论是谁,一律重罚。”
殿内静了半晌。
顾寻萧顿首良久,终于叩首,“儿臣遵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日光正盛,汉白玉石阶被晒得刺目。徐公公跟在后头想劝慰几句,顾寻萧却连脚步都没有停。
走过长阶尽头,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巍峨宫殿。
从前他以为,只消多立军功,得父皇看重,便不负母妃所托。直至今日才知,恩宠与军功都是君王掌中之物;给与不给,不过一念。没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连一句“为何”也问不得。
回到画秉轩,先前送来消息的黑衣人仍在暗室候着。
“南国那边等了许久。”黑衣人低声道,“若殿下再不答复,他们便要另寻盟友。”
顾寻萧站在母妃的画像前,久久未语。
画中女子坐在白梅树下,眉目清冷,唇边不见半点笑痕。皇帝曾说画师庸碌,未得嘉阳万一神韵。顾寻萧从前不懂,今日再看,才觉那双眼始终越过朱墙金瓦,落在无人可知的远处。
“告诉他们,”顾寻萧转过身,“先前谈的条件,本王应了。”
-
东宫用午膳时,林冬亦才知道晋王闯了太极殿。
“听说大殿下跪了许久,陛下还是没有松口。”问云替她盛了半碗山药羹,“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连徐公公都没敢多劝。”
林冬亦捏着瓷匙,许久没有动。
顾寻萧再如何冷峻,遇到生母之事,也不过是一个想求真相的儿子。可皇帝金口一开,连晋王都无从置喙,旁人更不可能继续明查。
“晋王殿下出来后,去了何处?”林冬亦问。
“径直回了画秉轩。”问云道,“只是奴婢听说,画秉轩今日闭门谢客,连赵家遣去问安的人也没见。”
瓷匙在羹中缓缓转了一圈。晋王若只是一时悲愤,断不会在此刻闭门谢客,连赵家也拒之门外。那扇门关住的,未必只是宾客。
“他不会就此罢休。”
顾舒玄正替她挑鱼刺,闻言并未抬头,“大哥自幼执拗,越不许碰的东西,越要弄个明白。不过父皇正在气头上,他短时内不会再明查。”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舒玄挑出最后一根细刺,淡声道:“让自己下一次不必跪着求人。”
“先吃饭。”顾舒玄从她手中拿过那碗已经凉了的山药羹,换了一碗热的给她,“你一夜未睡,再这样熬着,不等案子查清,自己先倒下了。”
“臣妾没有胃口。”
“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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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吃些。”
顾舒玄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她碟中,又将里头细刺一根根挑净。
林冬亦看了片刻,忍不住道:“殿下这样挑下去,这鱼都要凉了。”
“凉了让膳房再做。”
“御膳房若知道太子殿下用膳只顾着挑刺,怕是要以为今日这鱼做得不合口味。”
“那便告诉他们,是太子妃挑食。”
林冬亦抬头看他,“殿下怎么还倒打一耙?”
顾舒玄一本正经地将挑净的鱼肉递给她,“若不这样说,他们岂不觉得是我难伺候?”
问云与追月垂着头,肩膀却忍不住轻颤。
林冬亦无奈,只得将鱼肉吃了。顾舒玄见她肯动筷,又替她盛了小半碗汤,直到她吃得差不多才肯罢休。
一顿饭用完,昨夜压在心上的沉重也稍稍散去。
只是两人才放下碗筷,广元便从外面快步进来。
“殿下,娘娘,瑶华宫递出一封血书。”
赵贵嫔被禁足后,瑶华宫中纸笔尽收。她咬破指尖,在贴身中衣上写下一行血字,托送饭宫女藏在食盒夹底带出。
那一行字没有半句辩解,只写道:
“江怀恩死前一日,曾遣人送来半本账册。账册不在瑶华宫,在林巧儿手中。”
林冬亦看完血书,当即请徐公公陪同,去了瑶华宫。
宫门上封条犹新,院中花木无人照看,不过三日便现出萧索。赵贵嫔跪在内殿佛龛前,指上缠着染血白绢,听见脚步也没有回头。
“太子妃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本宫来问账册。”
赵贵嫔这才回身。几日不见,她眼下已浮出青影,鬓发妆面却仍一丝不乱,“江怀恩出事前遣小太监送来半册暗账,求本宫设法保他。本宫原只想借修缮一事钳制东宫,谁知他竟有这样的胆子。”
“你既无意包庇,为何不把账册交出来?”
“交给谁?”赵贵嫔冷笑,“交给太子,好让他顺藤摸瓜将赵氏砖窑与本宫一道处置?还是交给陛下,承认本宫暗中窥探东宫?”
林冬亦心想着,赵贵嫔这话确有道理。赵氏砖窑能承接宫工,是她向工部递过话;林巧儿暗中窥探东宫,也是她亲口授意。这两桩事,赵贵嫔推脱不得。只是她图的是东宫错处,赵氏族人图的是宫中银钱,暗处之人又图什么,至今仍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香料失窃、江怀恩灭口、虞美人中毒,你当真毫不知情?”林冬亦看了一眼赵贵嫔。
赵贵嫔脸上的冷笑渐渐散去,“本宫若要杀江怀恩,何必先替他到东宫求情?至于虞美人,她无宠无子,连母家都不在京中,本宫害她能得什么?”
“那半本账册为何到了林巧儿手里?”
“本宫将它藏在赏给她的香囊中,原想等风头过去再取回来。没想到……”赵贵嫔咬紧牙关,“没想到送出瑶华宫的东西,也能被人做手脚。”
“谁知道账册藏在香囊里?”
“除本宫与沐雪,再无旁人。”
林冬亦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内殿。赵贵嫔的贴身宫女沐雪早在封宫当夜便被御前带走。若账册所在是从沐雪口中泄出,御前那道门,便未必如看上去那般严实。
“你为何肯告诉本宫这些?”
赵贵嫔扶着香案站起,背脊仍挺得笔直,“本宫若再不说,下一具尸首便该从瑶华宫里抬出去了。太子妃,本宫不求你救,只求你将设局之人揪出来。否则今日封的是瑶华宫,来日未必轮不到比凤殿。”
林冬亦没有承诺,只问了最后一句:“那只香囊是什么模样?”
“鎏金银线绣成,底下缀着三颗南珠。”赵贵嫔道,“林巧儿爱招摇,昨日入宫时必定还佩在身上。”
走出宫门时,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赵贵嫔仍立在昏暗佛龛前,半边脸隐入香烟。她曾以为自己也在执棋,如今才知,落在局中的分明是她自己。
而那半本账册,此刻就在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