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被暂时安置在东宫西偏殿。
名为安置,门外却守着四名宫人,窗下亦有人轮值。林巧儿一夜未曾合眼,早没了入宫时的气焰,抱膝蜷在床角,听见房门一响便倏然抬头。
见来人是林冬亦,她先松了口气,随即又别开脸。
“你还来做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林冬亦在床前坐下,“赵贵嫔赏你的鎏金香囊放在何处?”
林巧儿一愣,“昨日便被你们收走了。怎么还来问我?”
“江怀恩曾送过半本账册给赵贵嫔,她将东西藏在香囊里,让你带出了瑶华宫。”
“我没有见过什么账册。”林巧儿脸上露出茫然,“她若真有东西要藏,为何不交给赵家人,偏偏交给我?”
“你能出入宫闱,身后又有斜王府。”林冬亦看着她,“东西若在你手里被搜出来,谁会信只是你一人所为?”
林巧儿脸色微变。
林巧儿想起赵贵嫔每回见她,总要提一句赵家与斜王府同气连枝。彼时听来是抬举,如今再琢磨,句句都是后路。她若得手,赵贵嫔坐享其成;她若失手,线索自然落到斜王府头上。
“她利用我?”林巧儿目眦欲裂。
林冬亦没有回答,只吩咐追月将林巧儿入宫时携带的东西全都取来。
追月很快捧来一只妆匣、两身替换衣裳、一柄折扇,还有从林巧儿腰间解下的鎏金香囊。香囊已被许太医拆开,莨菪叶另行封存,只剩两层破开的锦缎。
林冬亦拿起香囊,对着殿内烛火细看。
外层金丝绣得细密,内衬却比寻常香囊厚出一层。林冬亦沿接缝摸索,指腹触到一处硬挺。
追月取银剪挑开底部缝线。一卷薄纸从夹层中滑落,纸页裁得仅有两指宽,逐一展平,恰是半本拆散的暗账。
林巧儿呆呆望着,“这香囊真是赵贵嫔赏的,我从未拆过。”
“什么时候赏的?”
“就是江怀恩被关入水牢的前一日。”
江怀恩前脚下狱,赵贵嫔后脚便将香囊送出瑶华宫。她借林巧儿的手藏匿暗账,却不料东西兜转一夜,又被林巧儿佩回宫中。夹层既被人动过,添进去的便不只账纸,还有几片要命的莨菪叶。
“除了赵贵嫔的人,还有谁碰过香囊?”林冬亦问。
林巧儿迟疑道:“昨日我进宫前,斜王府的丫鬟替我换过一次香料。入宫之后……我在御花园遇到一个小宫女,她说香囊的流苏松了,替我重新系过。”
“可是与你交接腰牌的绿衣宫女?”
“不是。那是个年纪很小的丫头,穿着洒扫宫女的灰衣,脸生得很。我当时急着去见问云,便没放在心上。”
那灰衣宫女系的不是流苏,是借机拆过夹层。可暗账藏于香囊,知情者本该屈指可数。对方能寻得这样准,盯上的便不是林巧儿一日两日了。
林冬亦命人依照描述暗查。宫中穿灰衣的洒扫宫女足有数百,仓促拿人只会打草惊蛇。
她收起账页,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林巧儿忽然叫住她。
林冬亦脚步稍顿,并未回头。
“我真不知香囊里藏了这些。”林巧儿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愿你样样压我一头。赵贵嫔说,只要寻到东宫的错处,陛下便会知道你根本不配掌管六宫。我没想要你的命。”林巧儿明显是慌了,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你以为将东宫的行止泄露出去,只是与我争一口气?”
林冬亦回过身,“你如今已入斜王府,一言一行牵扯的何止王府,还有咱们侯府。今日有人哄你偷一枚腰牌,明日便能借你的手递一盏毒酒。真到了人命落地那一刻,一句不知,便抵得过了吗?”
林巧儿张了张嘴,有些不服气,最终还是低下头。
“今日便送你回斜王府。对外只说你不熟宫规,无意错拿东宫腰牌。至于你替赵贵嫔窥探东宫一事,我暂不声张。”
“可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踏入宫门。父亲那里我会据实相告,斜王如何处置,我也不再替你求情。”
林冬亦说完便出了偏殿。
门扇在身后合拢,林巧儿虽是不甘心,但终于是哭出了声。林冬亦在廊下停了一息,仍是向前走了。
-
林巧儿午后便被送回斜王府。
斜王顾盼昀是德妃所出的四皇子,年纪只比顾舒玄小上两岁,向来不问世事早早封了斜王出宫安置,素来不愿沾手夺嫡。听闻林巧儿暗中替赵贵嫔办事,他当即收起往日和善,封了她的院门,罚禁足半年。
消息传回长宁侯府,侯爷气得摔了一整套茶盏。侯夫人却只遣人送来一句:既已嫁作人妇,便该担得起自己种下的因果。
林冬亦听完回话,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问云知她心里难受,便将新送来的果子端到跟前,“娘娘尝尝,这是南边才进贡的荔枝。统共没有几筐,殿下把大半都送到比凤殿来了。”
冰碗中的荔枝莹白剔透,还浮着细碎冰屑。
林冬亦拿了一颗,果肉清甜,只是才吃两口便觉得凉得牙疼。
“这东西殿下是一颗没留?”
“栖暖阁那边只留了一小碟。”追月笑道,“广元公公原还想多拿些,殿下说他不爱吃,非让全送过来。”
正说着,顾舒玄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说我不爱吃?”
追月连忙行礼,林冬亦则将冰碗往前推了推,“殿下既爱吃,便多用些。”
顾舒玄在她身边坐下,当真伸手去取,指尖才碰到荔枝便被林冬亦用团扇轻轻敲开。
“许太医说过,殿下不可贪凉。”
“方才不是太子妃让我多用些?”
“臣妾客气一句,殿下怎么还当真了。”
顾舒玄收回手,轻叹一声,“送来是我的心意,吃一颗却还要太子妃恩准。看来这东宫,果然是我说了不算。”
林冬亦明知他在打趣,却还是剥了一颗未曾冰过的递给他,“只许这一颗。”
顾舒玄看着送到面前的果肉,并未伸手,只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唇瓣擦过指尖,带起一线温热。林冬亦手一颤,剩下半颗荔枝险些落在裙上。
顾舒玄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真甜。”
林冬亦耳根发热,将装荔枝的冰碗推得离他更远了些,“殿下已经吃过了,剩下的没了。”
问云与追月垂眸忍笑,不多时已悄然退到帘外。
顾舒玄见好就收,拿起案上新找出的半本账册,“从香囊里发现的?”
“嗯。”
说到正事,林冬亦敛了窘意,将账页依日期铺开。
这并非宫中报给户部的明账,而是江怀恩私记的银钱往来。昭华台修缮领银万两,采买木石只费三千六百两,另有一千余两分作各处打点,其余万两拆成数笔,陆续送进京中几家钱庄。
其他修缮宫殿也是如此。
数处宫殿合在一处,浮出的亏空足有六万两。
“赵氏砖窑在材料上做了手脚,收的是购料钱。”林冬亦指着其中一笔,“赵贵嫔虽替她表兄赵华书搭了宫工的门路,却未必知道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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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账。大头另有去处。”
顾舒玄翻看账页,“这半册只记出账,不记收银之人。江怀恩将另半本藏去了哪里?”
“不一定是藏了。”林冬亦道,“他将账册一分为二,一半送给赵贵嫔,也许另一半送给了真正能保他命的人。”
顾舒玄目光停在纸页角落。
每一笔送入钱庄的银子后面,都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像三道相叠的弧线。因笔墨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既是江怀恩私记,为何每笔之后都有同样的花押?”
林冬亦将数页薄纸叠在一处。三道弧线落笔位置分毫不差,不像随手所画,倒似收银之人逐笔验看后留下的私记。
林冬亦点头,将心思重新放回暗账,“先查钱庄。”
一语未了,殿外许太医派来的宫人匆匆求见。
虞美人醒了。
-
虞美人已不再发狂,只是药气未清,倚在榻上时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见林冬亦进门,她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下床请罪。
林冬亦让宫女扶住她,“你身子未愈,躺着回话就是。”
虞美人眼眶发红,“臣妾听说昨夜冲撞了太子妃,心中惶恐。臣妾实在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还望娘娘恕罪。”
“你中了莨菪,所见所闻未必为真。本宫来不是问罪,只想知道你昏迷前遇见过什么人。”
虞美人闭眼想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忆起,毛婕妤离开荷花亭后,她与阴美人又坐了片刻。阴美人嫌暑热,也先行回宫。她独自在亭中喂鱼时,曾有个绿衣宫女送来新换的荷花露。
“臣妾起初没有喝。那宫女说荷花露里添了梅子,能消暑解腻,臣妾见她衣裳上有尚食局的暗纹,便用了半盏。”
“可还记得她的模样?”
虞美人摇头,“她始终低着头,左边脸颊像有一块红色胎记。臣妾喝过荷花露便觉发困,后来……后来像看见一个女人从池水里爬出来,说臣妾不该与毛姐姐交好,又说太子妃厌恶臣妾,要将臣妾丢进冷宫。”
许太医早说过,莨菪最能勾动心底惧意。虞美人听过冷宫惨状,也听过宫中近来的纷纷议论,那些零碎恐惧被药性揉作一团,才成了她口中的索命太子妃。
“娘娘,臣妾当真没有怀疑您。”虞美人急着解释,“臣妾知道您修缮冷宫,还替阴美人翻过旧案,您不是恶人。”
林冬亦替她掖好被角,“本宫知道。你安心养病,昨夜的事不会有人追究。”
林冬亦语气温柔,虞美人这才放下心来。
顾舒玄一直站在屏风外没有开口,此时却问:“那宫女除胎记之外,可还有别的特征?”
虞美人想了许久,忽然抬手比了个动作,“她倒荷花露时,袖口露出一截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很小的铜珠。臣妾幼时见兄长佩过,那东西摇起来会响,是军中驯马用的响哨。”
“宫女为何会佩军中的东西?”林冬亦一时疑惑。
“不只军中有。”顾舒玄道,“西市胡商也卖这种响哨,京中少年买来悬在弓囊、马鞭上的并不少。”
一颗铜珠,尚不足以拿人。
两人辞别虞美人,才走到宫门外,广元便带来了丰济钱庄的回话。
江怀恩暗账所记的最后一笔银子,确有人取走。提银者身形矮瘦,操北地口音,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钱庄掌柜不知他的姓名,却记得那人出示的腰牌。
腰牌上的名字叫小枣子。
而宫中记档里,小枣子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