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拜我 > 24. 第 24 章
    比凤殿偏殿点起了十数盏宫灯。灯影被风压在窗纱上,忽明忽暗。

    林冬亦赶到时,虞美人正被两个宫女按在榻上。她双颊潮红,眼珠直直瞪着帐顶,十指在锦褥上抓出深深浅浅的皱痕,口中时而哭喊,时而发笑。

    “别过来……不是我……太子妃饶命……”

    她挣扎得太过,腕上已被磨出血痕。许太医封住几处穴位,又命人灌下催吐的汤药,折腾半晌,榻上的人才渐渐安静。

    毛婕妤与阴美人坐在屏风外,两人难得没有争执。

    阴美人面上尚算镇定,手中的团扇却摇得又急又乱。毛婕妤斜睨她一眼,率先开了口。

    “本宫离开时她还好好的。”毛婕妤率先开口,“亭中茶点皆由御膳房准备,虞美人吃过的,本宫与阴美人也都吃了。若是茶点有毒,我们为何无事?”

    阴美人冷笑:“姐姐走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虞美人便说头晕。臣妾原想差人送她回宫,不料才走下亭子,她就发起疯来。此事众多宫人都看着,臣妾可没碰她。”

    林冬亦没有理会二人的争辩,只问许太医:“她中的是何毒?”

    “是莨菪。”许太医将虞美人袖中掉出的半块香饼放在瓷盘里,“此物可入药,用多了却会使人神思昏乱,妄见妄闻。虞美人吸入不多,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醒后能记得几分,臣不敢断言。”

    瓷盘中隐隐散出一丝腥甜。林冬亦凝神闻了片刻,总觉得在何处闻过。

    阴美人却忽然道:“臣妾记得,太子妃宫里最喜焚香。莫不是虞美人今日来过东宫,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虞美人今日不曾踏足东宫。”顾舒玄道,“美人若还记不清自己的话,本宫不介意先让人查一查千芳阁。”

    阴美人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请罪。“是臣妾失言……”

    恰在此时,追月从外面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枚腰牌。

    “娘娘,这是在虞美人身上找到的。”

    乌木腰牌一面刻着东宫二字,另一面则是问云的名字。

    问云一见腰牌,脸色骤变,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果然空空如也。

    “奴婢的腰牌怎会在虞美人身上?”

    “看来虞美人说的也并非全是胡话。”阴美人小声道。

    林冬亦抬眼看她,声音不重,却让满殿瞬间安静:“本宫还未问话,美人倒比谁都着急定罪。”

    阴美人讪讪低头。

    林冬亦接过腰牌。边角那道缺口是问云初入东宫时摔出的,东西做不得假。

    “你最后一次见到腰牌是什么时候?”

    问云想了想,“今日午后还在。娘娘去太极殿前,奴婢曾到尚功局送过一次账册,回来后便一直在比凤殿候着。”

    “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

    “奴婢从尚功局回来时,在御花园外碰见过斜王府的林孺人。三小姐说有话要带给娘娘,拉着奴婢问了几句。后来听说娘娘已去了太极殿,她便走了。”

    林冬亦看向瓷盘中的香饼。那日在御花园,林巧儿腰间的鎏金香囊,也曾散出这般腥甜气味。

    “去斜王府请三小姐入宫。”林冬亦道。

    追月正要领命,顾舒玄却抬手将她拦下。

    “此事既牵扯太子妃,东宫不宜自行问案。”他看向门外,“广元,去请宇贵妃,再请徐公公过来旁听。”

    虞美人口中攀扯的是她,身上藏的又是东宫腰牌。顾舒玄请宇贵妃与御前之人旁听,是要将今夜所有问话都放到明处。

    林冬亦看向顾舒玄,心中微暖,“殿下就不问问臣妾?”

    “问什么?”

    “问虞美人是不是臣妾下的毒。”

    “虞美人与你素无龃龉。”顾舒玄将腰牌从她手中取过,“何况你若有心害她,断不会将东宫的名号挂在她身上。”

    林冬亦望着顾舒玄,只觉心头一暖。

    -

    半个时辰后,林巧儿被带入宫中。

    林巧儿来得匆忙,身上仍是午后的藕荷色衫裙,腰间挂着那只鎏金镂空香囊。入殿瞧见宇贵妃与徐公公都在,她脚下一滞,旋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

    “妹妹今日见过问云?”林冬亦开门见山。

    林巧儿瞥了问云一眼,“见过,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怎么,姐姐连我和一个奴婢说话也要管?”

    “你的话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宇贵妃在旁提醒,“虞美人中毒,身上发现了问云的腰牌。而问云今日只与你有过近身接触。”

    林巧儿脸色一变,“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将腰牌塞给我的。”

    “奴婢从未将腰牌交给林侧妃!”问云怒道。

    “你是太子妃的陪嫁,自然向着她说话。”林巧儿不甘示弱,“况且一个破腰牌而已,我拿它做什么?”

    林冬亦没有与她争执,只将那半块香饼放在她面前,“这个味道,你可熟悉?”

    香饼上的甜腥气已经很淡,林巧儿却下意识按住了腰间香囊。

    “将香囊取下来。”徐公公道。

    “不行!”

    林巧儿猛地退了一步,护着香囊不肯松手。两名宫女上前制住她,将香囊解下。许太医拆开夹层,除了佛手柑与龙涎,还从中取出几片晒干的莨菪叶。

    “不是我!”林巧儿终于慌了,“这香囊是赵贵嫔给我的,她说此香能安神,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赵贵嫔为何给你香囊?”顾舒玄问。

    林巧儿咬紧嘴唇,半晌不愿开口。直到徐公公让人拿来刑杖,她才彻底软了身子。

    “贵嫔只是让我帮她打听东宫的动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万寿节之前。”林巧儿跪坐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太子妃仗着身份打压六宫,赵家与斜王府同为晋王一系,理该相互照应。她让我留意姐姐平日查了什么人、看了什么账,再将消息送去瑶华宫。”

    林冬亦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许久没有说话。她原以为林巧儿至多逞些口舌之快,没想到她竟将手伸到了东宫。

    “今日呢?”林冬亦问,“赵贵嫔让你做了什么?”

    “她被禁足前差人传话,让我去见问云,设法取走她的腰牌。再将腰牌交给御花园一个穿绿衣的宫女。”林巧儿慌忙摇头,“我只偷了腰牌,旁的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虞美人会中毒,更不知道那宫女是谁!”

    “你既不知她是谁,如何把东西交给她?”

    “她手里拿着半枚并蒂莲玉扣,说是贵嫔的信物。”

    广元带人去了瑶华宫。宫门既已封禁,搜查须由御前侍卫陪同,待他回来时,天边已隐隐泛白。

    “另一半是在赵贵嫔的妆匣夹层里找到的。”广元将玉扣奉上,“瑶华宫掌事宫女认得,说贵嫔从前确有这样一枚玉扣,只是早在数年前便断了,后来不知丢去了何处。”

    两半玉扣拼在一处,莲瓣相接,竟看不出缺口。若再算上赵氏砖窑、江怀恩与遗失的西域香,赵贵嫔纵有百口也难辩白。

    阴美人听到这里,轻声嗤笑:“赵贵嫔平日里总说自己出身高贵,没想到背地里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毛婕妤没有附和,只盯着那枚合拢的玉扣,“这证据来得未免太齐全了。”

    林冬亦抬眸看她。

    毛婕妤掸了掸袖口,“本宫虽不喜赵贵嫔,但她在宫里经营多年,若真要做这些,怎会把自己的信物送到一个陌生宫女手中?更何况她明知林巧儿与太子妃不睦,也该知道林巧儿一旦被抓,绝不会替她死扛。”

    林冬亦看向林巧儿,“传话的人,你可认识?”

    林巧儿摇头,“从未见过,只是她拿着瑶华宫的令牌,口口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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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奉贵嫔之命。”

    “那半枚玉扣,也是她交给你的?”

    “是。”

    林冬亦将玉扣托在掌心翻看。两半玉色相近,断处却有一面泛黄温润,另一面隐约泛着新玉才有的冷白。

    顾舒玄吩咐广元:“去尚功局请个治玉的老师傅来。”

    老师傅验得很仔细,先以细绸蘸水擦过断口,又拿银针轻刮边缘。片刻后,他指着其中一半道:“回殿下,这半枚是旧物,断了至少五六年;另外半枚是新做的,至多不过两月。两边虽能拼上,莲瓣的阴刻却差了半厘,应是比着旧物仿出来的。”

    宇贵妃看向广元,“瑶华宫封禁以后,都有谁进去过?”

    “除送饭宫人与御前侍卫,再无人出入。”

    “若玉扣是在封宫之后放入,御前侍卫便难逃干系;若早在封宫之前,那人又像是料定了赵贵嫔会有今日,连替罪的物证都预先备好了。”顾舒玄若有所思。

    赵贵嫔与赵氏砖窑并非全无牵连,暗中驱使林巧儿也有实证。正因她手脚不净,才有人敢将一桩桩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今晚之事不得外传。”林冬亦将玉扣放回案上,“对外只说虞美人误食毒物,尚未清醒。林巧儿暂时留在宫中,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巧儿一听便急了,“太子妃,你不能关我!我是斜王府的人!”

    “正因为你是斜王府的人,本宫才给你留着体面。”林冬亦看着她,眼中再没有往日的纵容,“你替外人窥探东宫,偷取宫人腰牌,哪一条都足够斜王休了你。你若还想保住性命,便安分待着。”

    林巧儿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说。

    待众人散去,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林冬亦没有回寝殿,与顾舒玄一道去了书房。案上重新铺开这两日查得的证据,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仍觉纷乱。

    赵氏砖窑、尚功局印章、西域香料、并蒂莲玉扣。

    每一样都与赵贵嫔有关,偏偏每一样都留着可疑之处。

    “先前放出江怀恩攀咬赵贵嫔的消息,是为了引背后之人动手。”林冬亦看着案上的纸张,“如今人确实动了,只是他没有去救赵贵嫔,反而顺势将更多罪名推给了她。”

    顾舒玄道:“他们原就没打算救赵贵嫔。”

    林冬亦将玉扣放到赵氏砖窑的账单旁,“那便遂了他们的意。对外只说林巧儿已经招供,赵贵嫔意图毒害虞美人、构陷东宫。只要那人以为我们信了,总会再动。”

    顾舒玄看她一眼,“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着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不过布局之前,太子妃是不是该先顾惜一下自己的身子?”

    “殿下如今倒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近朱者赤。”

    林冬亦唇边微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好,想是他方才趁自己不留神时叫人换过。

    话音才落,许太医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监。那人左眼已盲,进门后不敢抬头,扶着门框跪了下去。

    “殿下、娘娘,此人曾在太医院药房当差。”许太医取出一张从旧医案夹层中寻到的药单,“嘉阳贵妃当年的药方并无问题。臣方才将旧日封存的药材领取记档一一比对过,太医院送出的药材里,确实不曾混入附子与半夏。”

    “如此说来,药是在离开太医院后被人动了手脚?”林冬亦问。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答非所问:“那年贵妃病重,太医院每一帖药都要验过两遍。可最后那几日,药不再由贵妃宫中的人来取。来人拿着御前腰牌,说陛下体恤贵妃,汤药要先送到太极殿验看,再由御前的人送去。”

    顾舒玄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是谁拿走的药?”

    老太监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金砖,再不敢抬。

    “是太极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