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11. 第 11 章
    那封报喜的帖子送到青石镇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衙役骑着快马从镇东官道奔进来,马蹄踏碎了晨雾,一路敲着铜锣喊"周家老爷中举了——周家老爷中举了——",铜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把半条街的狗都吵醒了。

    周砚书是被锣声惊醒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初冬的寒气一下子扑在胸口上。他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那锣声喊的是什么,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宋云铮比他醒得还早一瞬,已经在院子里打开了院门。衙役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张盖了大红官印的喜帖,高声念了一遍中举的名录,念到"青石镇周砚书"几个字时连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周砚书冲到门口的时候光着脚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煞白。他接过喜帖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翻开看了三遍才确信那个名字真是他。

    "中了……"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我真的中了。"

    宋云铮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方才开院门时顺手拿的门闩。她看着周砚书捧着喜帖满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转头对衙役说:"辛苦了,进来喝碗热茶再走。"

    衙役摆摆手说还要去别处报喜,翻身上马又跑远了。周砚书站在院门口,晨光把他穿着中衣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手里的喜帖被风吹得哗啦响,纸角翻上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宋云铮走过去把院门带上,伸手把他手里的喜帖抽过来仔细收好,说:"进屋穿衣裳吧,外头冷。今天有的忙了。"

    周砚书被她这一句话拉回了神,终于后知后觉地笑出来。那笑容从他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他忽然一把把宋云铮抱住了,胳膊箍得死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颤:"云铮,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宋云铮被他抱得身形一晃,站定了之后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掌心的力道不重不轻,像拍一只兴奋过头的狗。

    "知道了。放开吧,我去烧水。"

    周砚书松开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已经湿了。宋云铮转身进了厨房,背影在晨光里被勾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边。周砚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消息传得飞快。半天的工夫全镇都知道了周家出了个举人老爷,镇上那些从前跟周家不太来往的人家纷纷上门道贺,提鸡的提鸡、拎蛋的拎蛋、拿红纸包了铜板的也有,一时间周家院门被踏得门槛都矮了一截。

    宋云铮从早上就开始忙。她烧热水沏茶、摆凳子招待来客、收礼登簿子、还得应付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拉着她的手说"云铮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就是举人娘子了"之类的客套话。她应对得不算热情但也不失礼,该说的"多谢""有心了""吃茶吃茶"一句没少,只是说完了就继续忙手里的活,不跟人多寒暄。

    周砚书换了体面的靛青袍子坐在堂屋里,跟来客们应酬说笑。这一天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跟镇上的里正喝茶、跟县学来的同窗叙旧、跟那些从前连正眼都不瞧他的乡绅们拱手作揖。人人都笑眯眯地喊他"周举人",这个称呼像一坛陈年的酒,从他耳朵里灌进去,暖得他整个人都蓬松了起来。

    到了傍晚客散了,宋云铮把堂屋收拾干净,又把收来的礼登记了一遍。鸡鸭鹅都关进了后院临时搭的棚子里,鸡蛋码了一篮子搁在厨房角落,红纸包的铜板和碎银子她数了数,用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

    "明天去买几块好料子,给你做身新衣裳。"她说,"举人老爷了,出门不能太寒碜。"

    周砚书坐在桌边,喝了一天的茶早喝饱了,但看着宋云铮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来。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说:"你也歇歇,一天都没停。"

    宋云铮把最后一摞碗碟码进碗柜,拍了拍手上的水:"还有一桌酒菜没做。明儿中午要请几个要紧的客,得准备起来。你去把院子里的鸡杀一只,明早炖汤用。"

    周砚书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杀鸡",可看着她那双忙了一天也没歇过的手,这话到底没出口。他硬着头皮去了后院,对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大公鸡发了半天的呆,最后是宋云铮出来替他收拾了残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血放得又快又准,拔毛、开膛、洗净,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周砚书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那只死鸡的脚踝骨,余温透过皮肉传到他指尖上,让他打了个寒噤。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周砚书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云铮。"

    "嗯。"

    "等以后我做了官,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宋云铮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睡觉,明天还有客。"

    周砚书闭上了眼。他想再说什么,可她那边呼吸已经匀了。他侧过脸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自己拧成了一团,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中午的酒席办得热闹。

    宋云铮一早起来就进了厨房,炖了鸡汤、蒸了鱼、炒了四个热菜两个凉碟,又蒸了一笼馒头。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被灶火熏得发红,围裙上溅了油点子也顾不上擦。

    客人们陆续来了——镇上的里正、县学里跟周砚书走得近的两个同窗、还有镇上绸缎庄的老板李掌柜,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闲聊,周砚书陪着说话,屋里笑声不断。

    宋云铮端着菜进进出出,每回进来客人们都客气地起身让座招呼她"嫂子辛苦了",她便笑笑说"诸位先坐,菜马上就好",然后把碟子搁下又回了厨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里正端了杯酒站起来敬周砚书:"周举人,青石镇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你可是咱们镇的荣光啊!来来来,满饮此杯!"

    周砚书站起来接过杯子,仰头干了。里正又给他倒满,说再敬一杯。同窗们也跟着起哄,你一杯我一杯地灌,周砚书来者不拒,喝到后来脸开始泛红,说话也带上了酒气。

    宋云铮端了最后一道汤进来的时候,看见周砚书已经站不太稳了,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端着杯子跟人碰,脸上的笑浮着,底下隐约透出点恍惚的神色。

    她把汤搁在桌上,走到周砚书身边低声道:"你少喝点。"

    周砚书偏头看她,喝了酒的眼睛里头红血丝横着,目光有点漂。他冲她笑了一下,摆摆手说:"没事,今儿高兴。"

    宋云铮退回去了。

    散席的时候客人们都喝得满面红光,周砚书扶着门框送客,送完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栽倒,宋云铮从后面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整个人沉甸甸地靠过来,酒气混着荤菜的油腥味儿扑了她满脸。

    "扶你进去躺着。"她说。

    周砚书被她半拖半搀进了卧房,倒在床上之后就开始扯自己的衣领,嘟嘟囔囔说热。宋云铮替他脱了靴子和外袍,扯过被子盖了盖,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放在床头。

    她想出去收拾桌子,周砚书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的,指腹上全是汗。宋云铮被他拽住,站着没动。

    周砚书半闭着眼躺在床上,脸颊酡红,嘴唇被酒浸得油亮亮的。他攥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含糊不清地说:"云铮……你坐会儿……别走……"

    宋云铮在床沿坐下了。

    周砚书攥着她的手腕不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摩挲过那些粗粝的茧子和旧疤。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又松开,松开了又皱上,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和某种迷茫的神色。

    宋云铮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坐着,任他攥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周砚书忽然说了一句:"我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酒气洇出来的酸涩。宋云铮看见他眼角沁出了一点湿润的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闪,沿着脸颊的弧度淌了下去。

    "我娘从前说我以后一定有大出息……"周砚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酒泡软了的线,一扯就断,"她给我簪子的时候说……说以后留着给媳妇……她说我媳妇一定是个好姑娘……"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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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铮被他攥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周砚书睁开眼,醉醺醺的目光在昏暗里找了一会儿才落到她脸上。他看着她黧黑的脸、粗硬的轮廓、手上那层怎么也磨不掉的老茧,眼神慢慢变了一点点,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

    "云铮……"他喊她的名字,舌头有点大,"你……你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宋云铮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昏暗里她黧黑的面庞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压成了一潭死水。

    "你喝多了。"她说,"睡吧。"

    她转身走出了卧房,门轻轻带上。外面传来她收拾碗碟的声响——碗碰着碗、碟子碰着碟子、筷子哗啦啦散进水槽里,都是些寻常的响动,跟往常没什么分别。

    周砚书躺在床上,脑子被酒泡得晕乎乎的,那句话说完了他自己都没太记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他醒来过一次。屋里漆黑一片,他口干舌燥挣扎着起来摸到床头那碗水灌了两口,发现身边那半边床是空的。

    宋云铮没回来睡。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铁铺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锤声,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也喝了,打了个酒嗝,又倒下去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他龇牙咧嘴坐起来,看见床头摆了一碗醒酒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胃里舒服了些。喝完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发现昨晚的衣裳已经被叠好了放在椅背上,靴子摆得整整齐齐在床脚。

    他换好衣裳出了卧房,院子里安安静静,灶台上搁着热粥和咸菜,宋云铮不在。

    隔壁小打铁间的门虚掩着,锤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跟往常一样。

    周砚书端着粥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初冬的太阳薄薄地照下来,把他和院墙的影子都拉得细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粥,蒸腾起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米香。

    他想起昨晚喝酒的事,记忆断断续续的,像打碎的瓷器拼不全。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攥着宋云铮的手说了些什么,可具体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端着粥碗走到铁铺门口,推开门探头进去。

    宋云铮正蹲在炉子前面添炭,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粥碗上,然后移开了。

    "粥喝了?"她问。

    "喝了。"

    "嗯。"

    她转回去继续添炭,没有问他昨晚的事,也没有提他说的那些话。好像那个酒后吐真言的夜晚压根没存在过,翻过去就被她团成一团扔进了炉膛里烧化了。

    周砚书站在门口,粥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他想问她昨晚他说了什么,可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他又站了片刻,然后端着碗回了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来把粥喝完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宋云铮都在铁铺里。周砚书在书房里翻了一下午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浮着昨晚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攥着宋云铮的手说"我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说"你跟我怎么不太一样呢"。

    他当时说话时那个表情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宋云铮把手抽走时的那一下——干脆的、利落的,像她抡锤子砸铁料时收锤的那一下。

    周砚书把书合上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会不会伤人。可如今人已经伤了,伤完了她自己收拾了伤口回到铁铺里继续打她的铁,既没有问他酒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借此发作一场。

    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被轻轻放过却又像被重重锤了一下的滋味,在周砚书心口里生了根。从那天之后,他看见宋云铮在铁铺里抡锤子时,总觉得那锤声比从前更沉了些。

    砸在他耳膜上,一下一下,闷闷的,怎么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