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后的日子跟从前似乎不同了,又似乎没什么不同。
来周家走动的人多了,跟周砚书称兄道弟的人也多了,从前那些嫌他穷酸连招呼都不打的镇民如今碰见了都主动笑脸上前喊一声"周举人"。周砚书走在青石镇的街上,迎面吹来的风好像都比从前暖和了些。
可回到家,推开门,院子里照旧是那个样子。石桌上的茶壶盖子缺了一个小角,窗纸糊了三年泛了黄还没换,灶台上的铁锅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黑渍。宋云铮照旧在铁铺里忙,照旧话少,照旧把钱分一份搁在他书案抽屉里。
唯一的变化是隔壁柳含烟来得更勤了。
中举之后的第三天她就端着一碟新蒸的莲蓉糕上门道贺,穿了一件新做的水红色小袄,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在周家堂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跟周砚书说了一会儿话。宋云铮那天在铁铺里忙,没出来招呼她,柳含烟走的时候把碟子搁在灶台边,朝铁铺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
周砚书把那碟莲蓉糕收进了厨房柜子里,跟之前的桂花糕桂花酱桂花蜜放在了一起。那格柜子已经快被柳含烟送的东西塞满了,他每次打开都能闻见扑鼻的桂香和甜味。
宋云铮似乎从没打开过那格柜子。
入冬之后天越来越冷,铁铺里的炉火倒是烧得比从前更旺。宋云铮接了一批新活,镇上开了家新客栈要打一批铁挂件和门环,要得急工期紧,她天天在铺子里待到深夜,连晚饭都在那边对付着吃。有时候陈铁柱回去了铺子里就剩她一个人,锤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孤零零地响着,从巷口传出去好远。
周砚书有时候半夜起来解手,能看见铁铺窗缝里透出的橘红色火光,细细长长的一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黑暗里划了一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火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过去看看,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抬不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有一天夜里特别冷,周砚书裹着棉袍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很晚,放下书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的,中间夹杂着喘不上气的呜咽。
他犹豫了一下,出了书房走到院墙边贴着听了听。咳嗽声还在继续,比上回更厉害,听着像是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周砚书站着听了片刻,转身去了厨房。他倒了碗热水,又想了想,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揣进怀里,端着碗去了隔壁。
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柳含烟咳着问"谁"的声音,嗓子哑得几乎辨不清字。
"是我。"周砚书压低了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柳含烟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和半张惨白的脸。她看见是他,把门开大了些,整个人裹在一件旧棉袄里缩着肩膀,嘴唇干裂起皮,鬓发散乱着贴在脸颊上。
"周相公……"她喊了一声,又开始咳。
周砚书闪身进去把门带好,将热水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鸡蛋搁在灶台上:"明早煮了吃,补补身子。"
柳含烟看着那几枚圆滚滚的鸡蛋,嘴唇哆嗦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咳了一串。周砚书扶她回屋坐下,替她把炭盆点着了,又替她掖好被角。
柳含烟喝了热水缓了些,靠在床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初融的雪水:"周相公……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我还不起。"
周砚书被她扯着袖口站住了。他低头看她仰着的那张脸,惨白的底色上两颊烧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着微微发抖。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那水光映着炭盆里的火,碎碎的,像打翻了一匣子亮片。
周砚书的心口又一次被那种柔软的东西攥住了。他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她鬓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不用还。"他说。
柳含烟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掉,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棉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伸手攥住了周砚书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冰凉纤细,指尖发着抖。
周砚书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里暖融融的,跟外头的严寒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柳含烟攥着他的手渐渐不抖了,呼吸也平缓了些,闭上眼把脸靠在床头的木框上,泪痕在灯火里泛着细细的光。
周砚书看着她闭眼的样子,心里动了一动。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哄一只受惊的猫。
"睡吧,"他说,"明早我让人给你捎两副好药来。"
柳含烟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周砚书等她呼吸匀了才把手慢慢抽出来。他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夜风扑上来的时候他被冻得一哆嗦,裹紧棉袍快步穿过巷子回了自己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脚步一滞。
宋云铮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左右晃着,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身上还穿着打铁时的粗布衣裳,围裙系着,铁灰蹭了半张脸,显然是刚从铁铺出来。
她看着他推开隔壁院门走出来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棉袍和手里空空荡荡的姿势,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
周砚书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你还没睡?"他的嗓子干得发涩。
宋云铮把灯端稳了些,火光不再晃了,她的脸也清楚了。她看着他,声音跟往常一样平:"铺子里的活刚忙完。听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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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出来看看。"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脚步不快不慢。周砚书跟在后面,心跳擂鼓似的,脑子里疯狂转着怎么解释、怎么圆这个谎、怎么把方才去隔壁的事说成一个"邻里间的正常关心"。
可宋云铮压根没问。
她进了屋把灯搁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门后,洗了手脸,然后进了卧房。整个过程跟平常一样,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周砚书站在堂屋里,等着她开口问。可她进了卧房就把灯吹了,黑暗里传来她躺下去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等不到任何责问。
他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全扑了空。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外面夜风呜呜刮着,把他方才在柳含烟屋里攒的那点暖意一点一点吹散了。
他摸索着走到卧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推门,又放下了。
里面传来宋云铮平稳的呼吸声,均匀的,一下接一下的,跟过去三年里他听了无数遍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她睡着了。
周砚书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宋云铮已经去铁铺了。灶台上照旧有热粥和咸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喝粥,初冬的太阳薄薄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脚边。
隔壁的门开了,柳含烟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远远冲他笑了一下。她今天气色好了一些,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隔着一道院墙冲他点了点头。
周砚书握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目光落在碗沿上,再没抬起来过。
小打铁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紧随其后响起来。宋云铮大概已经开工了,炉火的热气可能正扑面烤着她黧黑的脸,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铁砧上,滋的一声化成白烟。
周砚书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把碗洗了搁好,进了书房。
他拿起一本策论翻了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着浮出来——一个是昨夜柳含烟靠在床头攥着他的手流泪的样子,一个是今早宋云铮在小打铁间里抡锤子时背对着门的身影。
一个软得像水,一个硬得像铁。
他合上书闭上眼,把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揉了两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书案抽屉边上露出一角靛蓝的布料。他拉开抽屉一看,是宋云铮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几块碎银子——不声不响的,也没有留纸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抽屉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块银子,棱角硌着指腹的软肉,又凉又硬。
周砚书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了。
隔壁小打铁间的锤声还在响,叮当,叮当,不紧不慢的,像时间本身碾过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