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8. 第 8 章
    玄铁剑打成的那天,青石镇下了一场秋雨。

    宋云铮从上午就开始忙最后一道工序——淬火。她把烧得透亮的剑身从炉膛里夹出来,通红通红的玄铁在钳子尖端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她快步走到水缸旁边,屏住呼吸把剑身没入水中。

    "滋——"的一声白烟腾起来,铺子里的水汽浓得像雾。白烟散尽之后,宋云铮从水里拎起那柄乌沉沉的剑身,用干布擦了擦,举到眼前端详。

    乌黑、沉厚、线条流畅。剑脊平直,剑锋虽未开刃但弧度优美,阳光从铺子顶上的亮瓦透下来照在剑身上,泛出一层幽冷的乌光,像一截凝固了的深夜。

    真好看。

    宋云铮把剑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嘴角弯了个极淡的弧度:"成了。"

    她给剑柄缠了防滑绳。那绳子是上回周砚书从府城带回来的,说是买书的时候顺手捎的,麻绳绞了细铁丝,缠在剑柄上刚刚好。宋云铮当时没说什么,只把绳子收进了工具箱,如今拿出来一圈一圈往剑柄上绕,缠得匀匀密密,末了打个死结压得死死的。

    缠完她握着剑柄挥了两下,顺手,趁手,跟长了在胳膊上似的。

    那天下午雨停了她就早早收了工,把新打的玄铁剑背在背上回了家。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问她背的啥,她答"练手的铁玩意儿",没人多想。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砚书也刚回来不久,正蹲在井边洗手。

    "回来了?"周砚书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背上那柄裹着粗布的剑上,顿了顿,"打好了?"

    宋云铮把剑从背上解下来,粗布揭开,露出底下乌沉沉的剑身。她把剑横在手上递过去:"你看看。"

    周砚书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了那柄剑。入手的时候他胳膊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太重了,比预期的沉了两倍不止。他赶紧两手一起握住剑柄才勉强稳住,脸色微微发红,咬牙把剑竖起来摆了个姿势。

    "……真沉。"他喘了一口气,"你打了多久?"

    "三个多月。"宋云铮靠在院门边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停在他握剑的姿势上看了两息。

    周砚书颠了颠剑身,又翻了翻剑脊看了看,说:"不错。"他把剑递还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费了不少工夫吧?"

    "嗯。"宋云铮接过剑重新裹好粗布,"晚饭好了,进屋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儿下雨了""米快没了"一个调子,平平的没有起伏。周砚书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花了三个月打了这么漂亮的一柄剑,他就说了句"不错"就完了?好像这柄剑跟她那些农具铁器没什么分别。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宋云铮把剑靠进墙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的背影,忽然开口追了一句:"云铮——那剑柄上的绳子……"

    宋云铮的脚步停了一瞬。

    "绑得挺好。"周砚书补完了这句话。

    宋云铮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息,然后"嗯"了一声,掀帘子进去了。

    周砚书站在院子里,晚风凉飕飕地吹过来,他忽然觉出自己那句话有多单薄。三个月的辛苦、那些裹着布条的血泡的手、深夜里透出铺子窗缝的橘红色火光——全被他三个字打发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儿看着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火,听见里头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闷闷的,一下接一下。他攥了攥拳头,想进去再说点什么,可腿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说什么?说对不起刚才没好好夸你?还是说你这柄剑打得太好了一定很辛苦?那些话平常他说不出口,如今都堵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

    最终他还是在饭桌上保持了沉默。

    宋云铮端菜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缠着布条,因为浸了水,布条湿了一片,渗出一层淡粉的颜色。她把菜搁在桌上,把手背在身后,拿另一只手拿筷子夹菜吃。

    周砚书看见那个把手背到身后的动作了。他低下头扒饭,把碗举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那顿饭吃得安静。外头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着窗纸,屋里油灯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墙上,中间隔着三尺的桌子和满桌没说完的话。

    饭后周砚书进了书房,拿出新写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他又要去府城了,这回是傅教谕牵线的一位老学究,据说在京师有人脉,若能得其青眼,明年会试的门路就能宽上半尺。他把文章改了又改,誊了又誊,用了半刀纸才誊出一份满意的。

    誊完了天已全黑。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听到小打铁间那边又传来了锤声——叮,叮,叮,不快不慢的,很有节奏。玄铁剑打完了她还在忙什么?他好奇了一瞬,但最终没有去那里看一眼。

    那之后两三天他都在忙府城拜会的事,早出晚归,跟宋云铮碰面的时间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第四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柳含烟,她正站在门口发愣,手里攥着个包袱,眼圈红红的。

    "柳娘子?"周砚书停下步子。

    柳含烟抬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的泪差点没兜住。她把头低下去摇了摇,轻声说:"没……没什么,我托人去府城捎信,但一直没回音。我娘家那边……出了点事,我想回去看看,可又怕路远一个人不敢走……"

    周砚书听明白了。柳含烟娘家在邻县,她一个孤身妇人独自出远门确实多有不便。他犹豫了片刻,说:"巧了,我今日正好要去府城,虽不顺路去你娘家那个县,但前半段官道是同一条,你若信得过,我可以陪你走到分岔口那边。"

    柳含烟猛然抬头看他,眼里泪花一闪,像被什么点亮了。她使劲点了几下头,声音软得发颤:"周相公愿意陪我……那真是太好了。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你等我一会儿!"

    她转身跑回屋里,周砚书站在巷口等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忐忑。他本来今早打算直接走的,书箱都背上了,如今主动提出陪她走一程,像是一时冲动,又像是蓄谋已久。

    可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种。

    柳含烟很快就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衫子,头发重新梳过,拎着一个小包袱,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周相公,走吧。"

    两个人并肩沿着青石巷往外走。经过周家院门的时候,铁铺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周砚书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一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橘红的火光和宋云铮抡锤的背影。

    他没停下来。

    柳含烟走在他身旁,步子很轻,身上的素白衫子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她走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些家常话——说她娘家的事、说她夫君死后家里如何冷清、说她这些年一个人撑过来的不容易。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出一点哭腔。

    周砚书侧头看她,柳含烟正拿袖子偷偷擦眼角,动作又轻又快,像怕被看见似的。他心口一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柳娘子别难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柳含烟被他拍了这一下,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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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的,往他身侧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周砚书感觉到那点温热,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出了镇口。

    身后青石镇的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铁铺里宋云铮的锤声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声盖了过去。周砚书回头看了一眼镇口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簌簌摇着,像在挥手,又像什么都没做。

    他转回头来继续走。柳含烟的手在袖子里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细的。周砚书的心口像被羽毛尖儿划了一下,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握了一路,到官道上遇到行人时才松开。

    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那天他们在官道分岔口分别的时候,柳含烟红着脸从包袱里拿出一双新纳的鞋垫塞给他,说:"周相公别嫌弃,赶路费脚,垫着舒服些。"周砚书接过来,指尖碰着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缩手。

    "柳娘子路上小心。"

    "周相公也是。"

    他们各自转身走了。周砚书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含烟的身影已经远了,素白的衫子在官道远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他攥着手里的鞋垫,低头看了一眼——针脚细密平整,最边上还用彩线绣了两片小小的竹叶,跟那双鞋面上的竹叶纹正好配成一对。

    他把鞋垫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在府城的拜会还算顺利,老学究看了他的文章说"尚可",留他吃了顿饭,席间指点了几句。周砚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进了青石镇走到自家巷口先往隔壁瞥了一眼——柳含烟屋里的灯亮着,她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推开自家院门。

    宋云铮正在灯底下缝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前微微鼓起的位置——他忘了,那双鞋垫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衣襟那儿鼓了一个小小的包。

    周砚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府城买的点心。"他扯了个谎,把书箱换了个手,正好挡住那个鼓包的位置。

    宋云铮收回目光,继续缝手里的东西。灯光底下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像是抿着什么没出口的话。她手里的针线走得很快,比平时快,针脚扎得也深,每扎一针线都拉得极紧,把布料扯出细密的褶。

    周砚书心虚得厉害,快步进了书房把书箱放下。关上门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双鞋垫看了两秒,心跳还是快的。他把鞋垫塞进了书箱底层,压在之前那双绣了竹叶纹的鞋面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书房出来,走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宋云铮已经缝完了手里的东西——是一件靛青的冬袍,该收针的地方收得干净利落,叠好了搁在椅背上。

    她站起来说:"粥在锅里,自己盛。"然后进了卧房,把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从里面落下了。

    周砚书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前一桌一椅一灯一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灶台上锅盖掀着,白粥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渐渐地也凉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旷得有些过分了。

    隔壁又传来了琵琶声,弹的还是《梅花三弄》,可是这回断断续续的,弹两句停一会儿,不知道是弹琴的人心不在焉还是故意在等什么。

    周砚书坐着听了一会儿,把粥盛了喝了,碗洗了,然后回了书房。

    小打铁间那边今晚没有锤声。安安静静的,像一口熄了火的炉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