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6. 第 6 章
    柳含烟搬来隔壁的头一个月,青石镇的巷子里飘满了桂花香。

    她院子墙角那棵老桂树开了满枝的花,金灿灿的小朵儿一簇一簇缀在叶间,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碎金。柳含烟每天早起拿笤帚把落花扫成一堆,拢进竹筛里晒着,说要做桂花酱。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穿素净衣裳,袖子挽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动作轻轻巧巧的,笤帚尖儿沾了花瓣也不使劲甩,只拿指尖捻下来搁进竹筛里,认真得像在绣花。

    周砚书头一回认真注意她,就是被她扫桂花的样子引过去的。

    那天他从县学回来,暮色里巷口的光线薄薄的,像一层匀开的蜜。柳含烟正蹲在自家门口翻晒竹筛里的桂花,鼻尖上沾了一小片花瓣都没察觉,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儿。

    "周相公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瓣,"我做了桂花糕,刚出锅,给周夫人也带几块去。"

    她那双手捧着油纸包递过来,十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指腹上没有一点硬茧,白得像剥了壳的春笋。油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隔着纸能闻到里头热腾腾的桂香和糯米甜味。

    周砚书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她一下,像碰到了暖玉。他喉咙动了动,清了嗓子说:"多谢柳娘子。"

    柳含烟摆摆手,笑说:"邻居之间客气什么。往后还有好多事要请教周夫人呢,我这人笨,什么都不会,你们多担待。"

    她嘴上说笨,可她说的每句话都熨帖——既恭维了宋云铮能干,又把自己放在低处,让人听着舒服极了。周砚书拎着那包桂花糕回了家,进了院门还在想她说话时眼角眉梢那些细碎的光。

    宋云铮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分成两半,她弯腰把劈好的码到墙根,动作干脆利落,带起的风把额发吹起来又落回去,脸上全是汗珠。

    周砚书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说:"隔壁送的。"

    宋云铮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墙放了,走过来拆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淡绿色的糕,上头缀着干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倒是勤快。"宋云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甜。"

    周砚书听着这个"甜"字莫名不舒服。他拿了一块也尝了尝,觉得甜得恰到好处,柔软绵密,比他这些年吃过的任何糕饼都细致。可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把剩下的桂花糕拿进厨房用纱罩盖了。

    那晚他坐在书房里翻书,翻了几页就走神。笔尖悬在砚台上面,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他慌忙拿纸吸了,心里却还在想隔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和树底下蹲着扫花的女人。

    宋云铮从他书房门口经过,见他对着滴了墨的纸发呆,问了一句:"发什么愣?"

    周砚书被惊了一下,赶紧把纸揉了:"没什么。想文章想岔了。"

    宋云铮"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着。周砚书坐在书案后面听见她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揉了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墨渍晕成了一团灰黑的影子,像朵模糊的花。

    他怔了一会儿,把纸叠了扔进废纸篓。

    从那天起,他下学回来经过巷口的时候总会多看隔壁一眼。有时候柳含烟在院里浇花,有时候在窗下做针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桂花树底下纳凉。她看见他就笑,温声招呼一句"周相公回来了",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不多话,也不黏人,分寸拿捏得刚好。

    周砚书起初是一天打一次招呼,后来变成两次,再后来变成三四次。有一回他主动敲了隔壁的门,手里拿着一卷书,说:"柳娘子,你家可有浆糊?我的书页散了,想粘一粘。"

    柳含烟把他让进屋,从他手里接过书卷看了看,说:"浆糊没有,我有米汤,晾干了也是一样的。周相公不嫌弃的话坐一坐,我替你粘。"

    她引他在堂屋坐下,自己进了厨房。周砚书坐在椅子上打量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插了几枝桂,桌布是素白的棉布,四角缝了细密的锁边,针脚比他家那些粗针大线的活计精细了不知多少倍。墙上还挂了一把琵琶,桐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

    柳含烟端着碗米汤出来,见他盯着琵琶看,便笑道:"瞎弹着玩儿的,不登大雅之堂。"

    "柳娘子过谦了。"周砚书收回目光,"我前几日夜里听见过琴声,弹的是《梅花三弄》吧?"

    柳含烟微微睁大了眼:"周相公懂音律?"

    "略懂些皮毛。"

    柳含烟抿嘴笑了,把粘好的书页递还给他,温声说:"周相公真是才子,什么都会。"

    就这一句话,周砚书心里像被羽毛尖儿扫了一下,麻酥酥的。他在宋云铮面前从来听不到这种话——宋云铮只会说他文章有逻辑漏洞、修辞不够精炼、策论立意偏窄。他举了那么多篇文章给她看,她一次也没夸过。

    一次都没有。

    从柳含烟那儿出来的时候,周砚书手里那卷粘好的书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页,浆糊还潮着,书页贴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合上书卷的时候心里想,原来被人仰慕是这种感觉。

    回到自己院子,宋云铮正在水井边洗铁料,袖子挽到臂弯上,露出两条结实黝黑的小臂。她听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周砚书"嗯"了一声,把书卷放回书房,出来吃饭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白粥和一碟腌萝卜。他坐下吃了一口,白粥寡淡,腌萝卜咸得齁嗓子。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闷头吃完了。

    宋云铮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那碟腌萝卜几乎没动,看了他一眼:"咸了?"

    "……有点。"

    "下回少放盐。"

    她端着碗碟去洗了。周砚书坐在桌边,看着她在灶台前弯腰刷碗的背影,粗布衣裳上沾着铁屑和水渍,后颈的皮肤被炉火熏得黑红黑红的。他忽然想起柳含烟那双白净的手捧桂花糕递过来的画面,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把钝锯子在心口来回磨。

    他起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入夏之后柳含烟的桂花酱做好了,给周家送了一小坛过来。宋云铮打开闻了闻,说香,收进了碗柜。周砚书趁宋云铮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舀了一勺尝,甜丝丝的桂香在舌尖化开,比他吃过的任何酱都清润。

    他又舀了一勺。

    那坛桂花酱搁在碗柜深处,宋云铮后来忘了吃,周砚书却隔三差五就舀一勺。有一回他正往粥里拌桂花酱,宋云铮忽然掀帘子进来,他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宋云铮看了一眼碗里泛着淡金色的粥,又看了看他心虚的脸色,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砚书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对着灯火发呆。他想起宋云铮那个眼神——平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像一口深井里扔了石子也不起涟漪的那种平。可就是那种平让他心里发毛。他宁愿她发火、摔东西、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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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她什么都不做,就那样看一眼然后走开,好像他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这种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他开始注意避开宋云铮去隔壁。选她待在铁铺里的时候去,选她出门送货的时候去,选她午睡的时候悄悄溜过去待半个时辰再回来。他给柳含烟带了镇上买的胭脂水粉,柳含烟红着脸推拒了一番还是收了;柳含烟给他做了新的鞋面,绣着竹叶纹,针脚细密精致,他拿回来藏在了书箱底层。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大对劲,可谁也没捅破。

    有一次周砚书在柳含烟那儿待到天快黑才出来,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迎面撞上刚从铁铺回来的宋云铮。宋云铮的围裙上全是铁屑和火灰,手里拎着一把刚磨好的菜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个人在院门口面对面站着。宋云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虚掩的隔壁院门上,又移回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她问。

    周砚书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嗓子发紧:"嗯,回了。"

    宋云铮绕过他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靴子。

    "鞋面新做的?"

    周砚书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后背那层冷汗刷地全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绣了竹叶纹的青布鞋面——今天刚换的,柳含烟昨儿才做好送过来。

    "……嗯,旧鞋磨破了,镇上买的。"他说得结结巴巴。

    宋云铮没再看他,抬脚进了屋。灶台边响起了淘米洗菜的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周砚书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站在院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跟进去。

    饭桌上宋云铮跟往常一样沉默,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收拾碗筷。周砚书心虚得厉害,主动去刷了回碗,笨手笨脚的打碎了一只碟子。宋云铮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碎瓷片,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拿了笤帚把碎渣扫干净了。

    那晚上周砚书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宋云铮到底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揭穿?要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他那双鞋时眼神那么奇怪?

    他侧头看了看里侧的宋云铮。她面朝里睡着,呼吸平稳,月光照着她后脑勺挽着的那根木簪,簪尾的木头被多年的手汗磨得油亮亮的,像一块老玉。

    周砚书盯着那根木簪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他下学回来故意绕了远路,没经过巷口,从镇东头多走了两里地绕回自家。进门的时候宋云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从东边回来多看了他一眼。

    "今儿怎么走东边?"

    "……那边景致好,散散步。"

    宋云铮没再追问,把一件湿漉漉的靛青袍子抖开搭上竹竿,水珠溅了几滴在她围裙上。周砚书认出那件袍子是他年初穿去拜会傅教谕时的那件,袖口磨了毛边,宋云铮又给他缝了一道密密的针脚补上了。

    他看着那排齐整的针脚,心里忽然堵得慌。

    "云铮。"他喊她。

    "嗯?"

    "……没什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书房。

    竹竿上的靛青袍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补过的那道针脚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粗粗密密的,像一道沉默的疤。

    隔壁院子里的桂花又落了满地。柳含烟在扫花瓣,笤帚尖儿沙沙响,一阵一阵顺着风飘进周家院子来,跟这边晾衣裳的水滴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