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在书房里反反复复摩挲那柄玄铁剑的时候,心里正翻涌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这柄剑是宋云铮这两三个月里断断续续打的。自从入冬以来,铁铺的活儿一件接一件,宋云铮白天忙完了商队的马蹄铁,夜里就开始鼓捣这柄剑。周砚书偶尔夜里起身,能看见隔壁小打铁间的窗缝里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叮叮当当的锤声在深夜里格外清脆。
他问她打什么,她说"练手"。
练什么手?周砚书不懂打铁的门道,只看见她隔几日就把一截乌沉沉的铁料放进炉子里烧,烧红了夹出来抡锤子砸,砸扁了再烧,烧红了再砸。那铁料在她手里从棍变成条、从条变成片、从片一点一点收拢出剑的轮廓,每砸一下都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她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黑洞。
前两天她终于收了工。周砚书进隔壁小打铁间看了一眼,看见那柄剑立在墙角,剑身漆黑如墨,尚未开刃,但光是看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流畅的线条,就知道不是凡物。他伸手拎了一下,差点没拎起来——少说二十来斤。
宋云铮站在旁边擦手,见他拎得吃力,说了一句:"玄铁掺精钢打的,沉。"
周砚书"哦"了一声,把剑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没夸她一句。
那天晚上宋云铮破天荒地早收了工,还从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回来,做了一碗红烧肉搁在桌中央。周砚书从县学回来时看见那碗油汪汪的肉愣了一下,宋云铮在灶台边炒青菜,头也没回:"今天活少,加个菜。"
周砚书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煸得透,咸淡正好。他默默吃了大半碗,心里头那股烦躁没消下去,但嘴里的肉味儿到底让他脸色缓和了几分。
宋云铮端了青菜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吃饭。外头北风刮得窗纸噗噗响,屋里灶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吃了一会儿,周砚书忽然开口:"我明天要去府城一趟。傅教谕引荐了位京里来的老爷,在府城停留几日,我须得去拜会。"
宋云铮夹菜的手顿了顿:"要多少银子?"
"不用太多,"周砚书说,"但门面总要撑一撑。你上回给的盘缠还剩些,我再带上几两碎银就够了。"
宋云铮"嗯"了一声,起身去柜子里又摸出几串铜钱搁在桌角:"多带些,别省。"
周砚书看着那几串铜钱,又看看宋云铮黢黑的手背和围裙上的油渍,忽然鼻子发酸。他放下筷子,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那只粗糙的手。
"云铮。"他喊了她一声。
宋云铮被他握住手的动作弄得一愣,抬眼看他。
"这些年……辛苦你了。"周砚书的声音有点哑,"等我日后高中做了官,你就……就不用再打铁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给你买金簪子、买绸缎衣裳,你只管享福就行。"
宋云铮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粗黑皲裂的皮肤贴着他白净修长的手指,像铁和玉摆在了一处。她沉默了两息,把手抽回来继续夹菜,说了句:"吃饭吧,菜要凉了。"
周砚书的掌心空了,愣在那儿,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就被她这不咸不淡的回应给堵了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他去府城,一去就是五天。
宋云铮白天在铁铺里忙,晚上回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也没什么感觉。她在周砚书面前话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话更少,忙完就睡觉,醒了就去打铁。日子单调得像磨刀石上推来推去的刀片,霍霍霍霍的,不留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隔壁的动静大了些。柳含烟夜里时常弹琵琶,曲子弹得缠绵悱恻的,隔着院墙飘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宋云铮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那琵琶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单纯就是听着。
她发现这曲子挺好听的。
第五天傍晚周砚书从府城回来,脸色不大好。宋云铮迎出来接他的书箱,发现他比去时更瘦了,颧骨支棱着,嘴唇干得起皮。她问了句"怎么了",周砚书摆摆手没说话,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京里来的老爷压根没正眼看周砚书。周砚书在府城客栈等了两天,好不容易求见上一面,人家坐在那儿喝了盏茶,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就端茶送客。周砚书精心准备的文章递上去,人家翻了两页就搁在一边,连句点评都没给。
他满腔的热望被一盏凉茶浇了个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宋云铮听完只"哦"了一声,说:"下回再拜别的人就是了。"
周砚书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股怨愤:"你懂什么?人家是京师来的要员,错过这一个,下一个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宋云铮说:"那就等。"
"你……"周砚书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永远是这样!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轻飘飘的!你知不知道我多难?你知不知道我在府城客栈里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拉下脸去求人托关系花了多少心思?你整天待在铁铺里打你的铁,你根本不懂我在外面受的是什么样的……"
他顿住了。
因为宋云铮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的话:"我的铁铺今天被人砸了。"
周砚书的话噎在喉咙里。
"昨天夜里有人砸了我的铺子。"宋云铮的声音还是跟平常一样平,听不出什么委屈或者愤怒,就是陈述,"炉子砸了,铁砧掀翻了,攒的那批铁料全被人搬走了。我今早去开门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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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周砚书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谁干的?"
"不知道。报了镇上的里正,说查。"
宋云铮在灶台边蹲下来生火,柴火湿了,她塞了好几根进去才点燃,火苗呼地蹿起来,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砚书看着她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忽然想起她那天说的"镖局的货交了,钱够了"。他数了数她塞给他的盘缠,又想起她柜子里总放着的那几个陶罐——里面存的、攒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铜板碎银。
那些钱全是那块铁砧上砸出来的。如今铁砧被砸了,铁料被搬了,炉子也毁了。
周砚书站了一会儿,走到她身后蹲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她肩上。
"……没事,"他说得干巴巴的,"铺子没了就没了,我养你。"
宋云铮添柴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看他,灶膛的火光照着她黧黑的面庞,把她眉眼间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她看了他两息,然后说:"你养不起我。"
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不好。可周砚书被她这话钉在原地,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宋云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灶膛的火拨旺了些,说:"晚饭我去隔壁借了点米,对付一顿。明天我去县上看看能不能修炉子。"
她说完转身去淘米了,把周砚书一个人留在灶台边蹲着。
那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周砚书扒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宋云铮那句"你养不起我"。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驳不了——他如今就是个空头举人,没有实缺没有俸禄,家里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宋云铮的铁铺在撑着?
他不说话了。
接下来几天,宋云铮经常去看被砸毁的铁铺。炉子碎了好几块砖,勉强垒回去了,但铁砧被撬翻的时候缺了一个角,铁料被搬空了大半,剩下些零碎边角料扔在地上被人踩进了泥里。
里正来查了一圈,说没线索,可能是过路的流民干的,让宋云铮自认倒霉。
宋云铮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踩进泥里的边角料一块一块抠出来,用围裙兜了带回家。那些废料沾了泥水,脏兮兮的,她蹲在院子里拿砂纸一点一点磨干净,磨了一整个下午。
周砚书从书房窗子里看见她蹲在院角的背影,背弓着,头低着,砂纸摩擦废铁的声音沙沙沙的,一下一下磨在他心口上。
他想出去帮她,可站在门口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小到大读的是圣贤书,拿的是毛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劈柴都不会。他能帮她什么?帮她磨铁?他那双手连磨墨都嫌累。
最终他还是退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