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之后,周砚书的身份不一样了。
从前他是青石镇的穷秀才,同窗们拿他媳妇打铁的事打趣,他只能讪讪笑着忍了。如今他好歹是个举人了,虽然名次靠后,但举人老爷的门面摆在那儿,再去县学读书时同窗们的嘴脸便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再拿他媳妇说事。
可周砚书自己心里那根刺没拔出去,反而扎得更深了。
身份上去了,他越发觉得宋云铮跟他不般配。举人老爷的妻子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起码也得温良贤淑、体面大方,能替他撑起门楣、接待往来同窗。宋云铮呢?一双手黑粗粗糙,开口就是铁料多少钱一斤,跟那些文人同窗的夫人们坐在一起,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过教她。有一回县学里办文会,邀了举人们的家眷同往,周砚书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跟宋云铮说:"到时候旁人说话你少开口,笑就行了。衣裳我托人去给你做件新的,靛青的,衬你肤色。"
宋云铮当时正在磨一把菜刀,砂轮嗡嗡响,她说:"我不去行不行?铺子里有活儿。"
"不行!"周砚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是举人娘子了,不是从前那个打铁的村姑!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铁铺里头不见人吧?"
宋云铮关了砂轮,嗡声停下,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凝着,周砚书没看明白。
"我去。"她说。
文会那天宋云铮穿了新做的靛青衫子,头发用那支并蒂莲玉簪挽了,手上戴了双白绢手套——那是她出门前自个儿做的,粗针大线缝的,勉强遮住了手上的疤和茧。
周砚书看见那双手套时愣了愣,想说句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到了文会上,那些举人夫人们果然聚在一处说诗论文、谈胭脂水粉、讲京城的时新花样。宋云铮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盏茶喝了一整个下午,没插一句话。有人问她夫人在家做些什么消遣,她实诚回答:"打铁。"
满座皆静。
周砚书在外头听见了,那一刻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他端着一杯酒走过去打圆场:"内人说笑呢,她平日在家也就是理理家务、看看书……"
宋云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家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进了院门周砚书把袍子往椅背上一摔,头一回发了大火:"我跟你说了叫你别说话别说话!你倒好,张口就是打铁!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铁匠出身?"
宋云铮站在院子里解那副白绢手套,一根一根手指褪下来,露出底下的黑皮粗骨。她说:"我本来就是铁匠出身,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砚书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她:"你……你就是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油盐不进!"
宋云铮把手套叠好搁在石桌上,没接他的话,转身进了隔壁小打铁间。不一会儿里头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也像砸在周砚书心口上。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锤声,忽然觉得这个家跟那间铁铺已经彻底分不开了。每一样东西都沾着铁腥味儿——桌腿角上蹭的灰是铁灰,晾在院角的衣裳是铁灰洗过的水晒干的,连枕巾上都有一股淡淡的热铁冷却后的焦味儿。
他厌恶这股味儿。
从那天以后,周砚书去隔壁柳含烟那儿坐得越来越勤。
起初是"借本书""讨碗茶"之类的由头,后来渐渐连由头都不要了。他下了学回来,先不急着进自家院门,在巷口站着听听柳含烟那边有没有动静。若有琵琶声,他便敲门进去,坐在她堂屋里听她弹一曲,喝一盏她亲手泡的桂花茶。
柳含烟待他极温柔。温声细语地说话,指尖剥橘子给他吃,听他抱怨宋云铮时便叹着气说"周相公别恼,夫人也是为这个家操劳",然后替他续上茶,眼角眉梢全是熨帖的暖意。
有一回周砚书在县学里受了气——同窗拿他乡试名次靠后的事阴阳怪气了几句——他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没进自家门,径直拐进了隔壁。柳含烟见他面色不好,什么也没问,只端了盘新蒸的梅花糕搁在他面前,又拨了两声琵琶弦,软软说:"周相公吃块糕消消气吧。"
周砚书吃着热腾腾的糕,听着柔缓的琵琶声,看着面前这个白净温柔的女人,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温软的、安静的、不带任何铁腥气的日子。
那天他在柳含烟那儿坐到天黑才回家。
宋云铮在灶台边热着一碗面,见他回来,把面端上桌。周砚书吃了一口,忽然说:"隔隔壁柳娘子蒸的梅花糕不错,你要有空也学着做做。"
宋云铮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我没空。镖局又订了一批货。"
周砚书放下筷子:"你就不能少接点活?"
"不接活哪来的钱?"宋云铮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你明年春天要去京城会试,来回盘缠、在京里的吃住、打点关系,哪一样不要银子?你当举人老爷那点廪米够用?"
周砚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不说话了,埋头把面吃完,碗搁在桌上进了书房。宋云铮把碗收了,在灶台边洗了,灯也没留,抹黑进了卧房。
两个人又是一夜无话。
深秋的时候,宋云铮接了个大单。北边有支商队路过青石镇,需要一批长途跋涉用的马蹄铁和车轴配件,工期紧、活儿重、工钱高。宋云铮算了算,这笔钱挣下来,周砚书去京城会试的盘缠就彻底够了,还能多出一些给他买身像样的冬袍。
她没告诉周砚书这笔活的具体大小,只说"忙一阵"。
那一阵她几乎长在了铁铺里。天不亮就生火,锤声从早响到晚,中间顾不上吃饭就啃两口干饼子,连水都喝得少。她的手磨出了新伤叠旧伤,十个指头裹满了布条,有时候晚上从铺子里回来解了布条泡水,血水把盆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周砚书知道她在忙,但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子。他没去铺子里看过。
那段时间他每天回来灶上都是冷的,宋云铮给他留了饭菜盖在纱罩下面,他自个儿热了吃,吃完把碗搁在池子里,第二天早上那些碗就干干净净码回了碗柜。但饭菜越来越简单,有时候就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连个蛋都没有。
周砚书心里不痛快,但他没发作。他憋着一股气,等宋云铮忙完那一阵再说。
那一阵忙了整整两个月。
入冬头一场雪下来那天,商队的货终于交了。宋云铮把工钱拿到手,仔细分成几份包好,揣在怀里顶着雪往回走。走到半路雪越下越大,把她头发和肩头全落白了,她加快步子跑起来,靴子在泥雪地里踩得噼啪响。
推院门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她顿住了。
院子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堂屋传来的——周砚书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冬天里捂在手心的一杯热茶。
宋云铮站在雪地里没动,雪片落在她睫毛上,化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像汗又像泪。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听。
周砚书的声音从堂屋透出来:"……你是不知道她那个人,我跟她说十句,她回我一句,问她什么都说'嗯'、'好'、'行',跟她过日子跟对着一面墙说话似的……"
柳含烟的声音接过来:"周相公别这么说,夫人她……她就是性子闷了些……"
"闷?那叫闷吗?那叫心里没有我!"周砚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怨气,"我娶她是想过日子的,她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铁,她眼里除了那些铁疙瘩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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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铮站在雪里,把怀里的钱袋按了按。
"她要是心里有我,就不会天天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吃冷灶。隔壁张大娘家媳妇会绣花,李屠户家媳妇会蒸包子,我家的呢?她连碗热乎的汤都不肯给我做!"
"周相公别气……"
"我不是气,"周砚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我是心寒。云铮……宋云铮她这个人,就是块铁,捂不热的那种。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温柔,什么叫体贴,什么叫夫妻之间该有的……"
后面的话宋云铮没再听下去。
她转身走出了巷子,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脚底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她停住了,站在青石镇外那座空荡荡的老桥上,低头看着结了薄冰的河水。
河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雪落进去就化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钱袋拿出来拆开看了一眼。沉甸甸的碎银子,够周砚书去京城来回三趟还有余。
她把手伸进钱袋里摸了摸那些银子,一个角一个角数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散了,像河面上雪化出的涟漪。
她重新把钱袋扎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一路上雪还在下,她走得不快不慢,靴子在雪地里印出两行深一脚浅一脚的坑。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砚书刚好从堂屋出来送柳含烟。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照面。
柳含烟手里端着一个空碟子,显然又是来送糕点的。她看见宋云铮浑身是雪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先挂上了笑:"周夫人回来了?雪这么大,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宋云铮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周砚书脸上。
周砚书被她的眼神定在原地,莫名心虚起来,清了清嗓子:"……你回来了。那个,商队的东西交了?"
"交了。"宋云铮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平。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递过去:"会试的盘缠够了。你收好。"
周砚书伸手接过来,钱袋沉甸甸的,入手的时候他碰了一下宋云铮的指尖——冰的,像摸了块河里的石头。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两只手十个指头全裹着布条,布条被雪水浸得透湿,洇出深浅不一的暗色,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周砚书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手……"
"没事。"宋云铮把手缩进袖子里,绕过他和柳含烟,走进了卧房。
堂屋里剩周砚书和柳含烟两个人站着。柳含烟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那我也回去了……周相公,你好好跟夫人说说话。"
她快步出了院门。
周砚书攥着手里的钱袋站在原地,雪落在肩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钱袋,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卧房门,忽然觉得手里这袋银子烫得慌。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银子收进书房柜子里,走到卧房门口站住,想推门,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宋云铮在里面点着灯,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砚书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低低叫了一声:"云铮……"
里面没有应声。
只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解手上的布条。很轻,很慢。
周砚书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还是转身回了书房。
那晚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墙,各自睡了一夜。宋云铮卧房里的灯亮到很晚才熄,周砚书书房的灯也亮着,亮的时长差不多。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青石镇白了一片,周砚书起床时发现灶上照旧有粥,照旧是温的。宋云铮已经去铁铺了。
桌上跟从前一样,干净、利落、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