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3. 第 3 章
    成亲第二年春天,宋云铮接了一桩大活。

    县上有家镖局要换一批新刀,点名要青石镇宋家铁铺的工艺,三十口刀,工期两个月,工钱给得厚。宋云铮算了算账,这笔活干下来,给周砚书攒够了秋天去府城参加乡试的盘缠,还能剩些买几身新衣裳和赶考路上吃的干粮。

    她一口应了下来。

    从那以后铁铺的动静更大了。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从鸡叫头遍响到掌灯时分,有时候夜里宋云铮还在隔壁小打铁间里磨刀,周砚书在院墙这头能听见那边砂轮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大蚊子。

    他起初忍着,后来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从县学回来,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小打铁间那边叮叮当当敲得热闹,跟隔壁柳含烟屋里飘出来的琵琶声混在一起,刺耳得厉害。他加快步子回家,把书箱往桌上一顿,震得茶壶盖"咔嗒"一跳。

    宋云铮还没回来。灶台是冷的。

    周砚书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忽然一股无名火蹿上来。他掀开米缸看了看,米快见底了;掀开菜橱看了看,里头只有半碟隔夜的腌萝卜。他捏着筷子站在那儿,指节发白。

    等到天快擦黑宋云铮才回家,两手油污,围裙上溅满了铁屑和火灰,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她进门看见周砚书坐在桌边阴着脸,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洗手去生火。

    "今儿赶工,回来晚了,我给你下面吃吧,快得很。"

    周砚书没答话。

    宋云铮手快,烧水、下面、切了棵白菜扔进去,又磕了个鸡蛋,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她把筷子递过去,周砚书接了,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就不能像隔壁柳娘子那样?"

    宋云铮收拾灶台的手顿住了。

    "人家会绣花会弹琵琶说话温温柔柔的,"周砚书的声音压抑着,像闷了许久的雷终于响了一声,"你呢?一天到晚叮叮当当,满身铁锈味儿,家里灶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有……宋云铮,你是嫁给我当媳妇的,还是来周家当铁匠的?"

    宋云铮转过身来。

    她脸上那道黑印还在,被灶膛的火光一照,像一道裂痕。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镖局的活赶完了就有钱了,你乡试的盘缠就有了,到时候……"

    "我不要你那些脏钱。"周砚书说这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汤面上浮着油花,晃得他心烦,"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你看看镇上哪家媳妇跟你似的?"

    宋云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碗面端起来,倒进了灶台上的泔水桶。

    周砚书猛地抬头。

    "你不吃就算了。"宋云铮把碗搁在水槽里,声音平平的,"灶上有热水,要喝自己倒。铺子里还有半口刀没磨完,我走了。"

    她解开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推门出去了。

    周砚书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小打铁间那边重新响起来的砂轮声,嗡嗡嗡的,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他把头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那天晚上宋云铮在小打铁间里待到半夜才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周砚书已经睡了,面朝里,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脊背。宋云铮在门口站了站,用凉水洗了手脸,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外侧。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头一晚洞房时还远。

    第二天早上,周砚书起床时发现灶上照旧有粥,照旧有咸菜,宋云铮照旧已经去铁铺里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纸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饭在锅里,米快没了,我今儿去买。"

    周砚书把纸条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叠好塞进了书页里。

    那天傍晚他回来时路过隔壁,柳含烟正好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周相公回来了?"柳含烟笑盈盈的,"我今儿做了些糕,想着给邻居们都尝尝,你拿回去跟夫人一道吃吧。"

    碟子递过来,指尖白净纤长,指甲上的蔻丹换成了淡粉色,在暮色里像几片花瓣。

    周砚书接过来,说了声谢。

    柳含烟又问:"周夫人不在家?"

    "还在铁铺里。"

    "周夫人好辛苦的。"柳含烟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光是料理家务都觉得累,她又要打铁又要操持家里,真是不容易。周相公该多疼疼她才是。"

    周砚书捏着碟子的手紧了紧,含糊应了一声,快步进了自家院门。

    他把那碟桂花糕搁在桌上,自己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宋云铮回来,看见桌上的糕,问了一句:"哪来的?"

    "隔壁柳娘子给的。"

    宋云铮"哦"了一声,拿起一块尝了尝,说:"甜了。"

    周砚书在书房里听见了,没应声。

    日子照旧过。镖局那批刀最终按期交付,三十口刀一口气打出来,宋云铮的双手磨出新的血泡,旧的还没好全又添新的,十个指头裹了五六个布条。但工钱拿到手,沉甸甸一包碎银子,她在灯底下数了数,分了三份——一份给周砚书做乡试盘缠,一份放进自己攒的私房陶罐里,一份留作铁铺买新铁料。

    她把周砚书那份包好了搁在他书案上,用镇纸压着。

    周砚书第二天看见那包银子时愣了一会儿。他打开数了数,比预想的多出不少,里头还夹了一张纸条:"秋天赶考多带些,路上别省。"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炭笔写的,笔画粗重,一看就是拿惯了锤子的人握笔时用力过猛,一笔一划都像在铁板上凿出来的。

    周砚书把纸条叠好,跟之前那张塞在一起。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是软的。可这份软意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

    夏天的时候县学里来了一位新教谕,姓傅,从府城调来的,才学极好,在文人圈子里有名望。周砚书想拜到他门下,可傅教谕的拜师礼收得贵,束脩是寻常教谕的三倍不止。

    周砚书回家跟宋云铮商量。宋云铮听完问了一句:"他比之前那个先生强在哪里?"

    周砚书说了一大通——傅教谕的策论如何精彩、时务见解如何老道、跟京师那些大儒都有书信往来,拜到他门下等于半条腿迈进了会试的门槛。

    宋云铮听完,把手里擦了一半的锄头放下,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够不够?"她把布包推过去。

    周砚书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宋云铮那双裹着布条的手,喉头动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铺子里攒的。"宋云铮说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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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描淡写,"你拿去用。"

    周砚书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那些裹着布条的血泡隔着薄薄的棉布,硌得他心里一抽。他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手怎么了?"

    宋云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打刀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又去擦那把锄头了。嗡嗡的砂轮声重新响起来,把周砚书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谢谢"盖了过去。

    周砚书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柳含烟那天说的话——"周夫人好辛苦的,周相公该多疼疼她才是。"

    可他转过头去看宋云铮蹲在院角擦铁器的背影,弓着腰,粗布衣裳上全是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露出后颈黑黝黝的皮肤。那背影看起来一点也不柔弱,坚实得像块铁墩子,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疼似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钱收进了书箱。

    那天夜里他很晚才睡,坐在书房里对着傅教谕的门生名录发了半宿的呆。宋云铮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响到堂屋,又从堂屋响到卧房,然后安静了。

    周砚书放下名录,轻手轻脚走到卧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宋云铮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被子搭在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睡着了,拳头还是半攥着的,指腹上的血泡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像细小的茧里裹着亮光。

    周砚书看了两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回到书房重新翻开名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双裹着布条的血泡的手。

    秋天乡试他去了府城,考了九天,出来时瘦了一圈。宋云铮在镇口等他,远远看见那个青衫身影从官道上走过来,步子有点晃,脸色发白。她迎上去,把他身上的书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周砚书被她那只粗糙有力的手架住胳膊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铁箍拢住的陶罐,又安全又硌人。

    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

    成绩发榜那天,周砚书中了举人。名次靠后,但毕竟是中了。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进了青石镇,周家院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宋云铮难得放下铁活,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整治了一桌子菜。

    酒席散后周砚书喝了不少,靠在椅背上脸红眼迷。宋云铮在收拾碗碟,他把手边的酒盅转了两圈,忽然喊她:"宋云铮。"

    她应了一声。

    周砚书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端着碗碟的背影,粗布衣裳,宽肩膀,后颈黑黝黝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粘在脸颊上。他忽然鼻子一酸,含糊道:"你……你就不能温柔点儿吗……"

    宋云铮没回头,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

    等她把灶台收拾干净出来,周砚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把他搀回卧房,替他脱了鞋,盖上被子。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着他那张喝醉了泛红的脸,闭着眼时眉目还挺清俊的。

    宋云铮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粗黑、嶙峋、布满老茧和血泡。

    她把右手凑到月光底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那只手覆在周砚书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又轻轻拿开了。

    那触感她自己都嫌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