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周砚书每日去县学读书,早出晚归,宋云铮就在铁铺里头忙活。她手艺随了宋老爹,镇上人信得过,从前那些老主顾见她嫁了人也照旧上门来订货,锄头犁铧菜刀铁锅,小件大件来者不拒。
她把挣来的铜板仔细码在一个陶罐里,隔几天清点一次,大半拿出来搁在周砚书的书案抽屉里,供他买笔墨纸砚和县学的束脩,小半留作铁铺的周转。
周砚书起初没说什么,每日晨起时有热粥,傍晚归来时院子干净,衣物浆洗得妥帖晾在竹竿上,灶上时常温着一壶茶,日子确实比从前光棍汉时舒坦多了。
但他心里那点疙瘩慢慢还是露了头。
成亲之前,赵婆子把宋云铮夸得天花乱坠——能干、贤惠、持家一把好手、人又老实本分,虽然模样粗了些,但过日子要那么好看的干什么。周砚书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时说服自己的也是这个理:他家穷,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娶不着那些娇滴滴的小家碧玉,宋家闺女虽然糙了些,但到底能替他撑起门户,让他安心读书考学。
他以为他能忍。毕竟日子是过出来的,感情也是处出来的。
可每次夜里同床共枕,他不小心碰到宋云铮的手时,那个念头就会冒出来。
太糙了。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得像男人,指尖还有被铁水烫过后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疤。有一次他无意中握了一下,那触感让他本能地缩了手,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伤人,赶紧假装伸懒腰掩饰了过去。
宋云铮似乎没察觉,又似乎察觉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这个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一天下来除了必要的"饭在锅里""明儿下雨记得带伞""铺子接了个大活儿晚点回来",几乎不多说一个字。她跟镇上那些碎嘴的妇人们也不怎么来往,别人凑堆闲聊她就在铁铺里抡锤子,叮叮当当的,跟外头的八卦声掺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周砚书跟她说话也常常是他说三句,她回一句。他谈文章谈策论谈将来的仕途抱负,她就"嗯"一声表示听见了,然后继续擦她的铁器。
有一回他拿了新作的八股文给她看,想着夫妻之间总得有些共同话题。宋云铮接过去扫了一遍,指了一段说:"这里立论不够稳,前面铺得太开了,收的时候撑不住。"周砚书当时脸色就沉了,一把把稿子抽回来,说:"你一个打铁的懂什么文章。"
宋云铮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收了回去。
她没再碰过他的文章。
那天晚上周砚书赌气睡在了外侧,背对着她。宋云铮躺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爹从前教我认过字,我读过几本书,不多,但能看出好坏来。"
周砚书没答话,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宋云铮睁着眼看了会儿房梁,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
那时候是婚后第三个月。北边入秋了,天凉得快,铁铺里烧炉火不觉得,回到周家那个冷飕飕的院子才觉出温差。宋云铮开始琢磨给周砚书添件厚些的袍子,县学里头那些同窗穿得都体面,就他还穿着前两年浆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袖口都磨毛了边。
她攒了大半个月的铜板,去布庄扯了匹靛青的细棉布,又买了半斤好棉花,趁夜里铺子歇了工,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地缝。她手粗,针脚不如那些常年做针线的妇人们齐整,但她缝得慢、缝得密,一针一针来回扎,生怕不牢靠。
缝到第三夜的时候,周砚书夜里起来解手,看见她在灯底下做针线活,愣了一下。
"你做什么呢?"
"给你缝件棉袍。"宋云铮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没停。
周砚书走过来看了一眼,布料是好布料,针脚虽然粗笨,但扎实。他心头忽然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原地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辛苦你了。"
宋云铮被他摸得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你去睡吧,我再缝两针就好了。"
周砚书回到床上躺着,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缝衣声,心里那点因为文章被打回来而生出的不快悄悄散了几分。他想,日子虽然跟从前想的有些出入,但宋云铮到底是个踏实的女人,将就着过,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口气他没顺到底。
又过了两个月,县学里的同窗知道他娶了青石镇打铁匠的闺女,便有人拿这个打趣他。那天散学,几个同窗在学堂门口的廊下说话,有人笑嘻嘻地问他:"周兄,你媳妇儿可还抡得动锤子?改天请她替我家打口锅呗?"
旁边人哄笑起来。
周砚书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笑:"内人如今已不操持那些了,在家中……做些家务罢了。"
"哦?"那人挑眉,"可我上回路过青石镇,分明瞧见你家铁铺开着门,里头叮叮当当响得热闹,是你媳妇吧?"
周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他回家时脸色阴沉。进了院子看见宋云铮正蹲在水井边洗铁料,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结实黝黑的小臂,满手污泥,额上还挂着汗珠。
周砚书站在她身后,捏紧了手里的书箱带子,忽然说:"你把铁铺关了吧。"
宋云铮的手停了。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为什么?"
"外头人笑话。"周砚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憋屈,"你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打铁,别人怎么说我?说我周砚书养不起媳妇,要她出来卖力气糊口。"
宋云铮把手里的铁料放进水桶里涮了涮,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他说:"我挣的钱给你买书买纸,你嫌丢人了?"
周砚书被她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胸膛起伏了几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温柔些?别像个男人似的干这些粗活?你一个女人家,成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看着……"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宋云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然后抬起头来,眼神平平的,底下什么东西也没露。
"看着什么?"她问。
周砚书喉咙动了动,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宋云铮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绕过他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铁腥味儿。她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还是那么平平的:"铺子不会关。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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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书站在院子里,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摔门进了书房。
那晚他们没有一起吃饭。宋云铮在灶台边热了剩粥自己喝了,周砚书在书房里翻书翻到半夜,赌气没出去。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时,桌上照旧摆着热粥和咸菜,宋云铮已经去铺子里了。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喝完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下过。
宋云铮在隔壁废弃的屋舍里也收拾了间屋子改造成了小打铁间,活紧的时候,就在隔壁打好一些铁胚。
宋云铮照旧开着自家老爹留下的铁铺,挣的钱照旧放进他书案抽屉里,只是她开始把工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他,一份自己收着,谁也没告诉。她手里攒了些私房钱,不多,但她觉得该留着。
周砚书也照旧读书考学,只是每回从县学回来,听见隔壁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就越发分明。
另一侧隔壁搬来那个小寡妇,是成亲第二年的初春。
那天宋云铮去县上送一批打好的农具,回来时发现隔壁那间空了小半年的院子搬了人。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收拾东西,穿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见她走过来,便抬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这位姐姐是隔壁的吧?我姓柳,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宋云铮点了点头:"宋云铮,夫家姓周。"
柳含烟笑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周夫人好。我刚搬来什么都不熟,往后还请多照应。"她说话时纤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粉的蔻丹,跟她那张白净的脸配在一起,像幅画似的。
宋云铮低头看了看自己黑黢黢的手,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拎着东西回了自家院子。
当晚周砚书回来,正巧在巷口碰见了柳含烟在晾衣裳。藕荷色的衫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她站在竹竿前踮着脚把衣裳搭上去,腰线拉出一道纤细的弧。
周砚书脚步慢了下来。
柳含烟听见脚步声回头,认出他,又露出那个弯弯的笑:"周相公回来了?你夫人之前还跟我说起你呢。"
周砚书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柳娘子。"他加快了步子想走,但目光还是从那截白净的手腕上掠过了一遍。
回到院子里,宋云铮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她的手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指节粗大,手背上有铁屑烫出的旧疤。周砚书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隔壁搬来个小寡妇?"他问。
"嗯。"宋云铮头也没回。
"挺年轻的。"
宋云铮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周砚书在院子里站了站,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浮现出柳含烟踮脚晾衣裳时那截白净的手腕,又浮出宋云铮蹲在灶前火光里的手背。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像白瓷,一个像黑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旁的宋云铮呼吸平稳,早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