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从便利店冰柜里取出来的乌龙茶。瓶身很冷。

    侧厅里却暖得有些过分。

    神代家大概是顾虑到纱月的身体状况,空调温度调得比平时高,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庭院那棵樟树的叶隙间漏进来,落在地毯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人不算多。

    神代家没有办什么正式的庆祝宴,只请了几个关系亲近的熟人过来。毛利小五郎因为这次事件多少也被卷了进去,自然在邀请之列。

    兰和园子坐在不远处。神代纱月就在她们斜对面。

    她已经换掉了昨晚那身狼狈的衣服,一条颜色很浅的长裙,头发也重新整理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一个小时前还被私人医生勒令继续休息的样子。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就说已经好多了。有人提起这几天神代先生几乎没合过眼。她便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让大家担心了。声音、表情、停顿,都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园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她还真厉害啊。”

    兰转头:“什么?”

    “就是……”

    园子想了半天。

    “换成我的话,现在肯定谁都不想见。”

    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很担心她吧。不好意思把人赶走。”

    “也是。”

    园子很快被桌上的点心吸引了注意。

    柯南没有参与。

    他的视线只在神代纱月身上停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神代纱月被找到。SOLARIS发生爆炸。警方封锁现场。

    而那个地方——

    他原本只是跟着那辆车过去的。

    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黑衣组织为什么会出现在SOLARIS。

    直到爆炸以后,从警方陆续得到的消息才把那个地方的另一层身份掀了出来。

    老鼠之心。

    柯南拧了一下瓶盖。没有打开。

    “对了。”

    然后博士开口了。他正在翻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大挎包,像是在找什么,嘴里嘟囔着:“奇怪,我记得放口袋里了……啊,不是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又塞回去,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柯南:“说起来,昨天柯南不是还说,在便利店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吗?”

    柯南的指尖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已经感觉到三双眼睛落了过来:园子好奇,兰关切,还有一道来自角落的、凉丝丝的目光。灰原哀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啊?什么奇怪的女孩子?"园子的眼睛亮了。

    博士笑呵呵地往下说:"浑身湿透,站在货架前发呆,想名字想了好久,最后说姓林……"

    柯南注意到的不是博士的话。他注意到的,是神代纱月的茶杯。

    那只白瓷茶杯在博士说出“奇怪的人”两几个字的时候,停住了。非常轻微,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她的手,绝对会错过。杯底和茶托之间那一瞬间的接触被悬空了,大约零点几秒。

    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

    便利店的那个女孩子,她站在雨中,站在货架前,像刚刚降落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迷茫。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空的东西。

    当时柯南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东京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也许是离家出走的,也许是刚丢了手机的,也许是遇到了什么事不想说。他帮过她,她帮他拿了拼图,然后他们各自走了。他甚至觉得那个“林”是她随口取的——注意到窗外的树,临时编了一个。

    这些念头在柯南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几秒钟的事。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视线从虚焦的某处落回到眼前,杯盘、茶托、对面那个女人的手指。他才想起来,博士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悬着,园子和兰还在等着他搭腔。

    话题已经抛出来了,不接也得接。于是顺着博士的话继续说了下去,用一种刻意轻松的口吻开口。

    “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孩子聊闲天时特有的散漫。

    “那个姐姐确实挺奇怪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小学生式的好奇,“下雨天不打伞,站在马路中间发呆,差点被出租车撞到,司机骂她她也不生气,还跟司机说了句‘做得真好’也不知道是在夸谁。”

    “进了便利店以后更奇怪。她在速食货架前面站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挑完一盒拼图了她还在看。”

    柯南晃了晃手里的饮料。

    “而且我问她叫什么,她一开始还说没想好。”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神代纱月的目光停了半秒。

    “我就觉得好奇怪啊,”柯南继续说,声音维持着那种天真的困惑,“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想好呢?她那时候看起来就像第一次来东京一样”

    “后来呢?”兰问。

    “后来她看到外面的树,就说姓林。”

    “这么随便?!”

    园子忍不住笑出声。

    “哪有人现场给自己取名字的啊?”

    阿笠博士也跟着笑起来。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嘛。”

    话题很快被园子带去了别处。什么失忆啦,离家出走啦,电视剧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节被她一口气猜了好几个。

    柯南没再接。

    神代纱月也已经重新转回去了。好像刚才只是随意听了两句。

    只有最后,在旁边的人问她要不要再加一点茶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女孩子……后来没事吧?”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特意朝这边看。

    阿笠博士愣了愣。

    “啊,应该没事吧?”

    “那就好。”

    神代纱月笑了笑。

    话题到这里便断了。

    柯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透明的塑料瓶外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柯南盯着它看了两秒。

    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

    小林。

    他拧开瓶盖,走到另一边。

    灰原就站在那里。

    她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交谈,只拿着一杯果汁靠在长桌边,一副对周围毫无兴趣的样子。

    柯南走过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

    “你刚才故意的?”

    “什么?”

    “装。”

    灰原淡淡道。

    柯南干笑一声。

    “只是顺着博士的话说而已。”

    “是吗。”

    灰原终于抬眼。

    “那你看神代纱月干什么?”

    柯南没回答。

    他喝了一口乌龙茶。很凉。

    “她听得有点认真。”

    “所以呢?”

    “所以什么都没有。”

    柯南说。

    “听见一个奇怪的人,多注意两句很正常。”

    灰原看了他一眼。

    “难得。”

    “什么?”

    “你居然会主动说这种话。”

    柯南无语。他当然不是在替神代纱月解释。只是不想太早把任何一个反应塞进某种结论里。

    现在让他在意的,还是另外一个人。

    小林。

    当时柯南想到过失忆。

    也只想到过失忆。

    直到后来,更重要的是——

    如果只有便利店那一次,他大概早就把这个女人归进了“遇到异常情况的普通人”里面。

    问题在于,他们后来又见了一次。

    索拉里斯。

    柯南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昏暗的灯光。音乐。玻璃杯。人群彼此交错的影子。还有那头银色长发几乎不需要第二眼。

    琴酒。

    而小林站在他的面前。

    柯南直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是“怎么会是她”。

    而是——

    她怎么会在那里?

    一个连正常生活都显得磕磕绊绊的人,为什么会和琴酒见面?

    最直接的答案当然是黑衣组织。

    成员。协力者。至少也是和组织有关系的人。

    可这个答案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柯南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相信。

    因为他很快就又想起了便利店里那个小林。

    不是她说过什么。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整个人都不对。

    如果那是伪装,那她伪装给谁看?

    那天没有人在跟踪她。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江户川柯南会出现在那里。

    更何况——

    柯南见过不少会演戏的人。

    贝尔摩德甚至可以把一个不存在的人活上很多年。

    可小林不是那种感觉。她当时不是在隐藏什么。更像是真的不知道什么。

    柯南皱了皱眉。

    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的人。一个连便利店的饭团都能盯半天的人。

    黑衣组织会让这种人去执行任务?

    琴酒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又在想她。”灰原忽然说。

    柯南看她。

    “谁?”

    “便利店那个女人。”

    柯南沉默了两秒。

    “我后来又见过她。”

    灰原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

    “SOLARIS。”

    她抬起眼。

    柯南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和琴酒说话。”

    灰原没有反应。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是握着果汁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你确定?”

    “我不可能认错琴酒。”

    “我是问那个女人。”

    “也不会。”

    灰原不说话了。

    片刻之后,她问: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她死了吗?”

    柯南看向她。

    灰原神色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最正常的问题。

    见过琴酒。知道琴酒。还和琴酒正面接触过。

    如果她只是个意外撞进去的普通人——

    她不应该还能从那里走出来。

    “没有。”

    柯南说。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还活着。”

    灰原眼神沉下来。这次连她都没有马上给出判断。

    柯南转着手里的瓶子。

    “所以我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组织的人。”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灰原把视线移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翻动。很普通的景象。

    “那你最好不要再主动接近她了。”

    “喂喂。”

    “我是认真的。”

    灰原的声音很轻。

    “如果她是组织的人,你已经引起她注意了。”

    “如果不是呢?”

    灰原转过脸。

    柯南看着她。

    “如果她不是组织的人,那她为什么能站在琴酒面前,还活着?”

    灰原没有回答。

    这恰好也是问题所在。

    如果她真是组织的人,那么很多东西都会变得简单。

    她知道SOLARIS。她能和琴酒接触。她从现场活着离开。这些都能解释。偏偏她本人解释不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所有外部条件都在把她往“黑衣组织”那边推。

    可只要真正见过她,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像拼图的边缘完全吻合,图案却不是一张画。

    过了一会儿,灰原忽然说道:

    “最近有件事。”

    柯南立刻抬眼。灰原仍然看着窗外。

    “我不能确定真假。”

    她先加了这一句。

    “但是有消息说,组织最近在处理一批人。”

    “处理?”

    灰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

    柯南没有催她。

    “那些人好像属于同一个团体。”

    灰原停顿了一下。

    “名字叫‘老鼠之心’。”

    柯南愣住。

    “……老鼠之心?”

    “嗯。”

    “等等。”

    柯南压低声音。

    “那不是个怪谈吗?”

    这次轮到灰原看他了。

    “你也听说过?”

    “以前查别的案子时见过这个名字。”

    柯南皱眉。

    只是很边缘的一点记录。没有正式资料。没有组织成员名单。甚至没有人能证明所谓的“老鼠之心”真的存在。它更像地下情报圈里偶尔会冒出来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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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有人说它专门偷犯罪组织的秘密。有人说它根本不是组织,只是一群互相不知道身份的人。还有人说,从头到尾就没有所谓的“老鼠”。只是某些人需要一个名字,来解释那些不知道被谁偷走的东西。

    所以柯南一直把它当成传闻。

    “组织不会为了一个怪谈大规模清理人。”灰原说。

    柯南看向她。

    “所以它是真的?”

    “不知道。”

    灰原回答得很干脆。

    “我只知道,如果组织真的开始清扫他们,那至少在琴酒那些人眼里,他们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灰原忽然叫他。

    “嗯?”

    “别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准备自己跑去调查的表情。”

    “……”

    “尤其别再去索拉里斯。”

    柯南干笑两声。

    “那地方现在想去也去不了了吧。”

    灰原眯起眼睛。柯南立刻移开视线。

    几秒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侧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夸神代家的点心。园子正拉着兰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阳光从窗外落下来。一切都很普通。

    柯南脑子里却已经闪过了一条湿漉漉的后巷。

    那具尸体。还有便利店附近,被藏起来的炸弹。

    他和灰原最先发现它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后来警方在死者身上查到的东西,将那个人暂时指向了老鼠之心。

    当时柯南没把这两件事强行连在一起。

    一具尸体。一枚炸弹。

    距离近,不代表一定有关。

    可现在灰原告诉他——

    黑衣组织正在清理老鼠之心。

    柯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那天他其实看到过一个人。

    不是脸。

    距离太远,角度也不好。

    只是一道从便利店侧后方离开的背影。

    女人。

    当时他只觉得对方可疑。

    警察真正发现炸弹以后,那道背影才重新从记忆里浮出来。

    而之后再查现场,原本应该拍得到那一带的监控,偏偏提前出了问题。

    不是爆炸造成的。

    是在那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重新推理。

    放东西的人不想被拍到。而且她知道哪里会拍到她。

    柯南垂下眼。小林的脸就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小林。

    她同样出现在便利店。同样和老鼠之心的事情靠得很近。同样出现在琴酒面前。

    甚至后来,她对老鼠之心的人表现出的态度也绝不友好。

    如果只把线画在纸上——

    她几乎应该就在黑衣组织那一边。

    柯南却迟迟没有办法把最后那笔落下去。

    因为太冷了。

    不是那种杀手身上的冷。

    琴酒的冷是刀。你看见的时候,就知道那东西能割开皮肉。

    小林不一样。第一次见她时,柯南甚至没有觉得她危险。她只是和周围不在同一个温度里。

    他忽然低头。

    手里的乌龙茶瓶上已经蒙了一层白色的水汽。刚拿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只是因为瓶子太冷,而屋子里太暖。什么都不需要做。放在那里。

    温差自己就会显出来。

    先是一层薄薄的雾。然后慢慢凝成水珠。

    柯南用拇指擦过瓶身。

    水迹立刻断开一道。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小林不对。

    不是因为她哪里特别像黑衣组织的人。

    恰恰相反。

    是因为她太不像了。

    可越不像——

    琴酒没有杀她这件事,就越无法解释。

    组织成员?不像。被组织利用的人?那她有什么价值?

    诱饵?如果真是诱饵,琴酒又希望谁咬钩?

    警方?老鼠之心?还是别的什么?

    柯南的眉头越来越紧。

    他以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小林到底是什么人?

    可现在这个问题似乎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也许真正应该问的是——

    琴酒把她当成什么人?

    “江户川。”

    “灰原。”

    “嗯?”

    柯南看着瓶壁上重新凝起来的细小水珠。

    “琴酒如果碰见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那个女人还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会怎么样?”

    灰原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是啊。当然知道。

    柯南慢慢抬起头。

    隔着半个侧厅,神代纱月正好从别人手里接过一杯新茶。她像是察觉到了视线,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柯南很自然地笑起来。小孩子一样。

    神代纱月也回了一个很浅的笑。

    两人的视线很快错开。

    柯南没有再看她。

    柯南低头看着手里的乌龙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比刚才大了很多。其中一滴积得太满,终于顺着透明的塑料表面滑了下来。

    经过他的手指。

    冰凉。

    如果小林不是黑衣组织的人——

    那么真正奇怪的,就不是她为什么会站在琴酒面前。而是琴酒为什么允许她站在那里。又为什么允许她活着离开。

    柯南握住瓶子。瓶身已经不像刚拿出来时那么冷了。可水汽反而越来越明显。

    温差这种东西就是这样。

    “看够了吗?”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灰原只是靠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柯南手里的乌龙茶。

    “再捏下去,瓶子就要变形了。”

    柯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松。

    他若无其事地放松手指。

    侧厅另一边传来园子的声音,正在叫他们过去吃新端上来的点心。兰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柯南应了一声。

    他把乌龙茶放回桌上。瓶身已经湿了一圈。

    透明的水珠不断沿着表面滑落,在桌面上积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水痕。刚从低温里拿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只是蒙着一层白雾。

    可时间一长,水总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