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综]这届NPC怎么都当真了! > 13. 傍晚之前的河流
    傍晚的光斜斜切进来,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落成一条一条很浅的金线。

    萩原研二把资料翻过一页。

    对面传来塑料包装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抬头。又响了一下。

    萩原终于看过去。

    小林正低着头,研究桌角那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苏打饼干。

    她没有拆。只是把包装翻过来,又翻回去。

    “怎么了?”

    “过期了。”

    “啊?”

    “昨天。”

    萩原看了一眼日期。还真是。

    “……所以呢?”

    小林把饼干放回原位。

    “不能吃。”

    “你居然会在意这个?”

    她抬眼。

    “为什么不在意?”

    “没什么。”

    萩原把视线重新放回资料上。只是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昨天晚上,这个人还在爆炸现场,身上沾着灰、血和不知道是谁的碎玻璃,面对警方问询的时候张口就是玩家、NPC、击杀。

    现在她在警视厅里认真检查一包过期一天的饼干。而且决定不吃。

    人的常识到底是按照什么顺序长在她身上的,萩原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他把纸页往后翻。桌上的资料已经比几个小时前厚了一截。

    “耗子”。

    目前所有人口供最后都会绕回这个称呼。可真要问他们耗子在哪里、长什么样、平时怎么联系,又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接到过他的电话。有人替他送过东西。有人甚至愿意为了他在审讯室里把牙咬碎。偏偏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

    萩原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半天。一层一层。

    命令下来,下面的人去做。

    做事的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却不知道再上面是谁。

    像一只藏在墙里的老鼠,只需要偶尔发出一点声音,整栋屋子里就会有人开始动。

    “今天晚饭吃什么?”

    小林突然问。

    萩原思路断了一下。

    “我不知道。”

    小林看了他两秒。

    “你在这里工作,为什么不知道?”

    “警视厅不是我开的。”

    “食堂菜单不是固定的吗?”

    “有时候会换。”

    “为什么?”

    “……”

    萩原把资料放下。

    “你很饿?”

    “有一点。”

    “那你刚才还嫌饼干过期。”

    “饿和吃过期食品没有关系。”

    “好有道理。”

    “嗯。”

    她居然还应了。

    萩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

    “你现在还不能走。”

    “我知道。”

    “我们也还没有排除你的嫌疑。”

    “我知道。”

    “外面还有人可能想杀你。”

    “也知道。”

    萩原看着她。

    “那你现在最关心的是晚饭?”

    小林想了一下。

    “还有什么时候能洗澡。”

    “……”

    “昨天头发里进灰了。”

    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

    “洗了两次,还有。”

    萩原沉默两秒。

    “我们这里不是酒店。”

    “我知道。”

    “也不是避难所。”

    “嗯。”

    “更不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地方。”

    小林又点头。完全没有反驳。

    萩原反而被她点得有点没脾气。

    “你就不担心我们最后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也可以。”

    “可以?”

    “这里有人守。”

    小林说。

    “门很多,监控也多。外面的人进来会比较麻烦。”

    萩原终于听明白了。

    “等等。”

    他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

    “你不会是觉得待在警视厅比较安全吧?”

    “嗯。”

    “所以才这么配合?”

    “有这个原因。”

    她承认得非常干脆。

    萩原看着她,半晌才笑出来。

    “原来我们还顺便提供保护服务。”

    小林纠正他。

    “不是顺便。”

    “什么?”

    “你们本来就会阻止别人在警视厅杀人。”

    “……”

    “所以这是场地效果。”

    萩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效果?”

    “安全区。”

    “这里不是安全区。”

    “目前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

    萩原张了张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哪条警察厅内部规定开始给她解释。最后他决定放弃。

    “行。”

    他点点头。

    “就算你说得对。”

    “嗯。”

    “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我们是警察。”

    “我知道。”

    “不是你们游戏里的什么……”

    萩原停顿了一下。

    “NPC。”

    “也是。”

    “……”

    他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什么叫‘也是’?”

    “警察是NPC职业。”

    她说得理所当然。

    “职业?”

    “嗯。”

    “还有职业?”

    “当然有。”

    萩原盯了她两秒。

    “医生算什么?”

    “医疗NPC。”

    “出租车司机?”

    “交通NPC。”

    “便利店店员呢?”

    “商店NPC。”

    “我呢?”

    小林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萩原莫名其妙有种正在等待系统鉴定的感觉。

    “特殊警察NPC。”

    “为什么还特殊?”

    “你知道玩家。”

    “……”

    萩原伸手揉了一下额角。

    “谢谢,突然觉得升职了。”

    “不是升职。”

    “我知道。”

    “是隐藏信息开放。”

    “我说我知道。”

    小林安静下来。

    萩原重新拿起资料。他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过了几秒,对面却又传来一句:

    “而且NPC可以组队。我和你们就组队了。”

    萩原翻页的动作停住。

    “什么?”

    “你刚才说警察不是我的什么。”

    “我说我们不是你的保镖。”

    “差不多。”

    “差很多。”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会保护我。”

    “那是因为——”

    “你们会查想杀我的人。”

    “这是警察的职责。”

    “会提供情报。”

    “那也不是提供给你——”

    “还有枪。”

    萩原抬起头。

    “没有枪。”

    小林也看着他。

    “你有。”

    “我的枪不会借你。”

    “我没说要借。”

    “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在算能不能借吧?”

    “没有。”

    停了一秒。

    “我在算你拔枪要多久。”

    “……”

    萩原突然觉得松田昨晚说这个人很麻烦,说得还是保守了。

    “为什么算这个?”

    “遇到玩家的时候有用。”

    “我不会帮你杀人。”

    “可以帮忙制服。”

    “那是因为我是警察!”

    “所以警察很好用。”

    “……”

    小林说完,又把视线落回桌角那包过期饼干。她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萩原却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刚才说,NPC也可以组队?”

    “嗯。”

    “怎么组?”

    “合作就算。”

    “这么随便?”

    “本来就不复杂。”

    “需要什么仪式吗?确认?签协议?”

    小林摇头。

    “只要能稳定合作就行。”

    “那玩家为什么要和NPC组队?”

    她终于露出一点很轻的疑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

    “因为一个人做事很慢。”

    萩原没说话。小林掰了一下手指。

    “找人很慢。”

    “一直换地方很慢。”

    “受伤以后自己处理也很慢。”

    “有的地方进不去。”

    她想了想。

    “有的东西也买不到。”

    萩原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套分类。

    医生。司机。店员。警察。

    小林继续说:

    “所以攻略一般都会建议,不要随便杀功能NPC。”

    “……”

    “功能NPC。”

    萩原重复了一遍。

    “嗯。”

    “你们还有这种攻略?”

    “有。”

    “标题叫什么?”

    “很多。”

    小林似乎真的开始回忆。

    “《新地图开荒常见错误》。”

    “……”

    “《为什么不要在出生点攻击警察》。”

    萩原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攻略我赞同。”

    “下面很多人不赞同。”

    “为什么?”

    “他们觉得警察会掉武器。”

    “……”

    “但是容易增加通缉。”

    “行了。”

    萩原抬手。

    “这一段不用展开。”

    小林停住。

    萩原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可能会开始怀疑网络游戏是否应该由警视厅监管。他低头,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资料。可刚才那句话却没跟着停下。

    ——因为一个人做事很慢。

    纸页最上方,“耗子”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萩原的手停在页角。几秒后,他重新看了一遍之前那些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

    有人负责踩点。有人负责送东西。有人只接触一个固定联络人。有人从来不知道任务是谁下的。甚至连被抓以后,那几个人对于“耗子”的描述,都不像在说一个经常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人。

    他们只知道他。相信他。替他做事。却不需要见他。

    萩原的目光停住。

    “小林。”

    “嗯?”

    “假设。”

    他抬起眼。

    “只是说假设。”

    “嗯。”

    “如果一个玩家不想亲自做事呢?”

    小林没有立刻明白。

    “什么事?”

    “找人。”

    “跟踪。”

    “送东西。”

    “甚至处理某个目标。”

    这一次,她理解了。

    “那就让队友做。”

    回答得太快。萩原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自己不露面?”

    “为什么要露面?”

    小林反问。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本人出现会被记住。”她说。

    “容易被跟踪。”

    “容易暴露活动区域。”

    “打架也可能受伤。”

    “如果队友能做,就没必要自己去。”

    萩原没出声。

    “那如果那些队友根本不知道他是玩家呢?”

    “也没关系。”

    “没关系?”

    “为什么有关系?”

    小林歪了一下头。

    “只要他们愿意做就可以。”

    “甚至不需要告诉他们真正的目的?”

    “当然不用。”

    “……”

    “NPC本来就经常有自己的任务。”

    她说。

    “只要两个任务顺路,就能一起做。”

    两个任务顺路。

    萩原低下头。纸页上的文字忽然换了一种排列方式。不是证据变了。只是看法变了。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追一个“组织首脑”。

    所以会自然地去想控制。

    等级。命令链。洗脑。忠诚。

    一个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么多人替他行动,甚至连面都不需要露。

    可如果——

    萩原手指很轻地敲了一下纸页。

    如果对那个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同一件事呢?

    送东西的人,只要有送东西的理由。杀人的人,只要有杀人的理由。愿意追随他的人,也只需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至于那些理由是不是同一个。

    或许根本不重要。

    “你怎么了?”

    小林忽然问。

    萩原抬头。她正在看他。

    “没什么。”他说。

    小林盯了两秒。

    “你刚才好像想到了东西。”

    “警察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

    “哦。”

    她接受了。

    然后问:“那算我提供情报了吗?”

    萩原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

    “……勉强?”

    “有奖励吗?”

    “没有。”

    “为什么?”

    “这里不是游戏。”

    “警方不是会给线人钱吗?”

    “你从哪里知道的?”

    “论坛。”

    “又是哪个论坛?”

    “《城市阵营资源利用指南》。”

    萩原沉默了。

    小林很认真。

    “上面说给警方提供高价值情报,可以申请保护,也可能有报酬。”

    “首先,你现在不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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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为什么?”

    “你是嫌疑人。”

    “可以同时是。”

    “谁教你的?”

    “论坛。”

    “你们论坛到底都在教些什么东西……”

    萩原说到一半,忽然自己笑了。那点刚刚沉下去的情绪就这么被她硬生生撞偏了一点。

    小林没有笑。她只是继续认真争取。

    “那保护可以吗?”

    “什么保护?”

    “我刚才提供了情报。”

    “你刚才只是告诉我NPC可以组队。”

    “有用。”

    “……”

    确实有用。偏偏不能承认。

    萩原往椅背上一靠。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谈条件。”

    “攻略里说要及时结算任务奖励。”

    “这不是任务。”

    “可是你问了。”

    “……”

    “我回答了。”

    “……”

    “你还想到了东西。”

    萩原盯着她。小林也看着他。表情非常认真。

    十几秒后,萩原认输似的叹了口气。

    “晚饭给你加一份布丁。”

    “这不算保护。”

    “这是目前能结算给你的任务奖励。”

    小林想了一会儿。居然点头。

    “也可以。”

    “你还真接受啊?”

    “布丁也是资源。”

    萩原没忍住笑了一声。

    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不少。百叶窗投在桌上的金线慢慢褪成灰色。

    小林低头,又把那包过期一天的饼干拿起来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比较“过期饼干”和“尚未到手的布丁”之间哪一种资源更可靠。

    萩原则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个始终看不见脸的“耗子”。什么都没有变。可有一个念头已经留了下来。

    他过去一直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把那么多人变成自己的手脚。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复杂了。

    不一定要变成。也不一定需要“自己的”。有时候,一个人只需要知道谁能做什么。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让他们顺路。

    “萩原警官。”

    “嗯?”

    “布丁是什么口味?”

    他抬起头。

    “……我怎么知道?”

    小林皱了一下眉。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称得上不满意的表情。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食堂有哪个就吃哪个。”

    “任务奖励不是应该提前说明吗?”

    “警视厅不是游戏运营商。”

    “这样很容易收到差评。”

    “你可以投诉。”

    “去哪里?”

    萩原看着她认真的脸,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资料空白处写下了刚才想到的那句话。不必知道同一个目的。

    写完以后,他才随口回答:

    “没有投诉入口。”

    小林安静了一下。

    “那更差了。”

    光影被浮沉拖得一慢再慢。

    “如果玩家之间不互相杀呢?”萩原终于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

    萩原继续道:“会怎么样?任务失败?积分清零?被系统处决?”

    “不会。”

    “没有惩罚?”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萩原一时没说话。

    这个答案比他原先设想的任何一种都更糟。

    因为如果是被逼的,那至少还能把这一切理解成某种残忍机制下的求生反应;可小林现在告诉他,不是。

    没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规则只是摆在那里,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杀,会得到更多。

    然后就有人真的去了。

    萩原看着她,慢慢道:“可你杀一个人以后,就意味着别人也有理由来杀你。”

    “嗯。”

    “那不是会越来越危险?”

    “会。”

    “你既要提防别人,又要想办法先下手。你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现实里到底是谁,可能有家人,有朋友,有本来很正常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的尸体,”小林突然开口。

    “不用替我难过。”

    萩原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断他。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不耐烦。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平稳一点,像只是觉得有句话必须在这里插进来。

    夕阳的斜光落到她脸侧,把那层原本就很淡的血色照得更浅。

    她说:

    “因为我已经战斗过了。”

    “如果我没打败他,那只是我输了。”

    “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那就只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百叶窗外似乎有谁从走廊经过,影子一晃,又过去了。

    萩原望着她,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警方之前对她的很多判断也许都不准确。

    她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冷血。也不是那种“别人死了无所谓,我自己活着最重要”的自私。更接近一种更糟的东西——她把自己的命也放进了同一套规则里。

    别人输了会死,她输了也会死。

    她不要求例外,也不期待例外。

    死亡在她那里不是伦理问题,不是情感问题,而更像比赛结果。残酷,冰冷,但在她眼里自洽得近乎理所当然。

    萩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顺着刚才的话继续下去。

    如果她只是在为自己开脱,他还可以反驳。可她连自己都一起判了进去,他反倒找不到那个可以切进去的口子。

    他刚刚被她的话震动,他还没有找到回应的方式,他还在消化。

    这不是法庭辩护,他遇到真正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

    半响。萩原才说:““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省事的。”

    “你这话说得有点像卷发警官。”

    “嗯?”

    “不过,你和他一样,都是小林的临时队友。”

    临时队友。

    又是这个词。

    百叶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在缓慢往下沉。桌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线被一点一点拉长,又一点一点褪去。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远处电话响了一声。又被人接起。

    一切都是警视厅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萩原却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

    他们站在岸上。

    小林在河里。

    岸上的人可以告诉她规则是错的,可以告诉她人不是玩家,也不是NPC,可以告诉她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场赢到最后就能结束的游戏。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

    爆炸后的索拉里斯。死在后巷的男人。老鼠之心的纹身。还有那份属于耗子的、没有一张清晰照片的人生。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并不令人愉快的事。

    水已经漫到岸边了。

    而他们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间——

    踏进去了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