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家的宅子亮得过分。
深夜里,整栋主楼灯火通明,庭院喷泉旁站着安保、私人医生和秘书,连通往正门的石阶都被人提前擦干了雨水。神代先生几乎是冲出来的,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整齐,脸色比新闻画面里老了十岁不止。
“纱月——”
他一把抱住女儿。
神代纱月身体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短得近乎错觉。下一秒,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她把额头抵在父亲肩上,没有哭出声,只是呼吸乱得厉害。
站在一旁的神代夫人已经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私人医生很快上前。佣人送来毯子和热水,管家让开通往楼梯的位置,安保向外散开,把门前还没有完全撤走的人挡在更远的地方。
一切忙而不乱。
像这座宅子已经为这一刻等了太久。
松田站在台阶下,没有往前凑。
神代纱月被一件厚毯裹住,脸埋在父母和医生之间,远远看过去,和任何一个失踪七天终于平安回家的年轻女孩都没什么区别。
只是上楼的时候,她抬过一次头。
目光越过二楼扶栏,先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又很快扫过左侧那扇通往露台的门。
然后才看向迎上来的佣人。
松田的视线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也许只是习惯。
被关了这么多天,回来以后还会下意识找出口,并不奇怪。
旁边的萩原也刚好收回视线。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伊达警官,今晚实在辛苦诸位了。”
说话的是神代家的首席秘书,四十岁上下,西装一丝不苟,语气温和而得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整套应对话术。
“先生和夫人现在情绪不稳,正式致谢与后续配合,会由律师团队在明天上午统一与警视厅对接。”他说,“另外,神代财团承诺的一亿日元酬金,将如数兑现给提供关键协助的一方。若警方不便个人接受,财团也可以捐赠到指定公共基金名下。”
“那个以后再说。”
松田没什么兴趣。
秘书微微一怔,很快点头。
“当然。”
今晚没有谁有心思谈钱。
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接受神代家的感谢。
神代纱月虽然已经找到,但最基本的现场交接和初次询问仍然必须完成。她身体状况允许说话,警方至少得赶在她休息以前,把最容易因为时间和惊吓而模糊的部分先固定下来。
佐藤没有跟来。
SOLARIS爆炸以后,现场陆续发现的炸药残留、那几箱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货物,还有之前留在证物室里的样本必须尽快做比对。
她先一步回了警视厅。
小林也被一起送了回去。
至于神代家这边,只留下松田、萩原和伊达完成最后的交接。
神代先生已经走了过来,眼眶发红,强压着情绪和他们握手。神代夫人不断道谢,几乎要向他们鞠躬。管家站在稍后的位置,面容严谨,眼下却有一层很明显的青黑,显然这七天都没怎么睡。
“晚上的媒体已经压下去了。”律师低声道,“警方这边也希望暂时不要公开神代小姐已经回来的消息,以免刺激到共犯或造成二次危险。”
“可以。”松田说。
“还有——”秘书顿了顿,声音更低,“小姐今晚受了很大惊吓,如果后续需要问话,能否尽量简短?”
松田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对方笑意不变,没再多说。
简单检查过以后,私人医生确认神代纱月没有严重外伤,只是吸入了一些烟,身上有轻微擦伤和脱水。
问话因此没有拖太久。
伊达负责记录。
松田和萩原坐在侧面。
问题不算多:是谁把她带走的。被关在哪里。有几个人。有没有见过脸。
神代纱月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她摇头。
“不知道。”
“从酒店离开以后,我一直很害怕。中间有一段时间……好像被蒙住了眼睛。”
她说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
路线不知道。人数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只记得潮湿的味道、金属门,还有有人在外面来回走动的声音。
直到萩原问:
“有没有听见他们怎么互相称呼?”
神代纱月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这一次,她停得比前面久。
“有。”
“什么?”
“有人叫过一个人……”
她抬起眼。
“耗子。”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松田站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落到她脸上。
“耗子?”
“嗯。”
神代纱月点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名字。也可能只是……外号。”
“谁这么叫他?”
“我没看见。”
“听见过几次?”
她想了想。
“两三次。”
回答仍然没有明显问题。
松田没有继续问下去。
可“耗子”两个字留下来了。像一根很细的刺。
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了今晚从炸药残片上看到的那幅东西。
被烧得只剩半边的黑色涂鸦。
圆耳朵。
尖嘴。
拖在后面的尾巴。
老鼠。
还有此前那条以老鼠图案为标记的线。
巧合当然不是不存在。
但如果所有巧合都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堆,事情就不能再只用巧合解释。
问话结束以后,神代先生和夫人很快重新进来。
神代纱月转过身,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门厅。神代先生和神代夫人立刻迎上去,把她护在中间。佣人低头替她拢好披肩,私人医生又小声提醒她回房休息。
她被簇拥着,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门厅里却仍旧没有安静下来。
律师要确认警方后续的保护安排,秘书需要处理第二天可能收到消息的媒体,伊达还得跟神代家的安保重新核对一遍外围警戒。
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神代家索性腾出了一间一楼的小会客室给警方用。
神代家的管家亲自把三人送到门口。夜里的雨已经停了,只剩花园里的叶片还在往下滴水。门厅外,秘书和律师仍在与警方交接细节,佣人们低着头来回穿行,整个宅邸像一台运作精密的大机器。
“小小姐平时不是这样的。”
老人微微垂着眼,像只是随口感慨:“小小姐从小就有教养,家里每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端茶递水的佣人她都会点头致意。可今晚回来以后……”他顿了顿,“佣人跟她问好,她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去。眼神只落在秘书和律师身上。好像整座宅子里,只有那两个人值得看。”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过,经历了这样的事,人有变化也很正常。是我多想了。”
萩原温和地笑了笑:“您也辛苦了。”
管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们欠了欠身。
毛利小五郎也在会客厅。
他接到“神代纱月已经找到”的消息以后就赶了过来。
这起案子前面几次调查都有他的参与,尤其便利店那枚炸药,也是从他那边最早发现异常后才进入警方视线。
至少明面上的报告是这么写的。
所以今晚的几个关键结果,他也算有资格听。
柯南则被他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要掺和警察说话”,不知道打发到了哪里。
毛利显然已经困得不轻。
领带松开大半,人陷在沙发里,面前那杯咖啡早就凉了。
看见三人进来,他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伊达拉开椅子。
“初步询问结束了。”
“真是万幸。”
毛利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人找回来,那个鬼地方也端了,今晚总算没白折腾。”
他说得也没错。
至少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连神代纱月到底活没活着都无法确认。
现在人已经回到家里。
不管剩下多少问题,这件事本身足够让整个警视厅都松一口气。
松田掏出手机。
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内部消息。
不是报告。是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
角度还有点歪。
小林横躺在观察室靠墙的长沙发上,外套被卷成一团垫在脑后,身上不知道让谁盖了一张薄毯。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离地面就差一点。
旁边矮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吃了一半的饭团。
拍照的人大概怕吵醒她,离得很远,连焦都没完全对上。
下面跟着一句。【已带回。没闹。睡了。】
发信人是佐藤。
后面还有一句。【炸药样本正在做加急比对。】
萩原从旁边扫了一眼。
“睡得还挺香。”
松田把手机往回收。
“你别看。”
“都发群里了。”
“那也别看。”
萩原眉梢动了一下。没拆穿他,只坐到旁边。
松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小林睡觉的时候倒看不出平时那种让人头疼的劲。
不像会拿刀。不像会站在尸体边上一本正经地讨论“近的先杀”。也不像几小时前那个连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把他从爆炸点旁边撞出去的人。
只是睡在观察室里。
仍旧没自由。也仍然没有洗清嫌疑。
他们行动时一句“临时队友”,并不会改变程序上的任何东西。
她现在依旧属于需要调查、需要看管、也不能完全相信的对象。
只是好像又跟最开始不太一样了。
松田还没想清究竟哪里不一样,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真正的报告。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遍。
萩原注意到他的表情。
“结果出来了?”
“初步结果。”
刚准备打哈欠的毛利动作顿住。
“这么快?”
“只是初步比对。”
松田把文件往下滑。
“酒店维修工工具箱里的黑色残留、SOLARIS仓库里没被烧毁的可疑包装残留,还有今晚爆炸点提取到的炸药碎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初步成分谱高度一致。”
毛利坐直了。
伊达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松田继续道:
“硝石、硫、木炭的配比接近,里面还都有几种不常见的杂质。鉴识那边的说法是,至少可以初步判断为同一种配方来源。”
“更进一步的同批次判断,还得等详细结果。”
萩原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便利店、SOLARIS仓库,还有今晚真正引爆的炸药,是一条线。”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松田又调出另一张照片。
正是那块从爆炸残骸中找到的金属片。
上面留着半只烧焦的老鼠。
毛利盯着照片看了两秒。
“老鼠。”
没人回答。
松田继续往后翻。还有仓库里那几只没被炸毁的箱子。外面的运输标签非常普通。粮食。还有一张已经被水泡过的运费收据。从修复后的账面上看,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批食品货运。那些箱子,在爆炸发生以前就接触过大量火药,或者相关原料。
房间里一时只剩空调的低响。
然后毛利忽然“啧”了一声。
“那不是已经差不多了吗?”
几个人看向他。
毛利抬手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便利店有炸药。”
“一路查过去,又查到这个SOLARIS。”
“仓库里面有同样的□□,炸毁那里的人用的还是同一种。”
“炸弹碎片上画着老鼠。”
他又抬了抬下巴,指向二楼方向。
“神代小姐刚才还亲口说了,她被关的时候听见别人叫一个家伙‘耗子’。”
“这不就串起来了?”
毛利越说越觉得顺。
原本的困意都散了不少。
“这个耗子就是负责炸药的家伙。”
“SOLARIS是老鼠之心的窝点。”
“神代小姐被老鼠之心抓过去,后来现场要暴露,这个耗子就干脆把地方炸了灭口。”
他说完,一拍大腿。
“剩下就是把人抓回来。”
“案子不就结了?”
很符合毛利的逻辑。甚至不能说错。
眼下所有摆在桌面上的证据,确实都在朝这个方向推。老鼠之心的人在SOLARIS活动。会所和地下仓库有实际联系。现场抓到的人里有人带着相同纹身。仓库里还有武器和火药运输痕迹。所以目前把SOLARIS判断成老鼠之心的据点,没有任何问题。
“SOLARIS这边,我也同意。”
松田开口。
毛利看他。
松田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沿。
“现阶段只能按照老鼠之心据点查。”
“那不就——”
“但是为什么?”
毛利一顿。
“什么为什么?”
松田抬眼。
“他们为什么绑架神代纱月?”
会客室忽然安静下来。
毛利皱起眉。
“绑架还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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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
钱?
不对。
神代纱月失踪七天。
神代家确实悬赏了一亿日元。但那是家属主动拿出来找人的。
真正绑走她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打过一通勒索电话。没有索要赎金。没有交换条件。甚至没有借神代家的社会地位提出任何要求。
毛利靠回沙发。
“可能……不是为钱。”
萩原接了一句。
“如果是针对本人呢?”
毛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但很快又摇头。
“神代小姐刚才不是做过初步检查?”
“没有明显受到性侵犯。”
伊达说。
“她本人也表示,被带走后大部分时间只是被关着。”
报复呢?私仇呢?
警方这几天已经查过她近年的私人关系。
朋友。同学。工作联系。神代家的商业往来。有矛盾的人当然存在。
可至少目前,没有找到一个足以解释“把一个财团独女绑走七天,却什么都不做”的对象。
毛利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他们图什么?”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反而比“耗子是谁”更麻烦。
抓人总要有理由。
求财。报复。威胁。控制。灭口。交换。
哪怕只是单纯杀人,也至少得有杀人的目的。
可神代纱月没有被杀。
对方也没有向外提出任何条件。
就是把人带走。关起来。
七天以后,她又在SOLARIS地下仓储区域出现。
为什么?
毛利刚才那套已经几乎拼好的答案,到这里忽然空出了一块。而且是正中间最大的一块。
“总不能是闲着没事吧。”
毛利嘀咕。
这次没人笑。
松田低头重新看那份报告。案件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清楚了很多。
可也只是看起来。
便利店炸药。耗子。□□。粮食运输单。老鼠之心。SOLARIS。
这些东西正在慢慢连成一张网。但神代纱月为什么会落进网里,他们不知道。
更麻烦的是另一条线。
小林。
毛利显然也想到了。
“对了。”
他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咖啡,立刻皱着脸放回去。
“那个满嘴玩家NPC的小鬼呢?”
“回警视厅了。”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个SOLARIS?”
“嗯。”
毛利摸了摸胡茬。
“那她八成也跟这个老鼠之心有点关系吧。”
松田没马上说话。
这是最自然的判断。
小林知道SOLARIS。
她甚至在警方还没有确认地点性质以前,就认定这里与“玩家”有关。
如果SOLARIS确实属于老鼠之心,她为什么知道?
而她自己又明显不是老鼠之心的人。至少今晚那些人没有把她当同伴。甚至有人直接向她动刀。
毛利倒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复杂。
“那些乱七八糟的地下团体内部本来就爱互相斗。”
“她说不定就是混过其中一边。”
他说着摆摆手。
“再说那丫头满嘴什么游戏、玩家、NPC,一看就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中二病。”
“等这案子查完,她以前到底干过什么,该审审,该送检察送检察,后面让法院头疼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耗子抓出来。”
毛利说得很轻松。
松田却没有接。
如果只是中二病就好了。中二病不会准确指出附近存在某个危险对象。不会提前知道SOLARIS。也不会在真的有人靠近时,反应比受过训练的人还快。更不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当然。
也不会在爆炸前扑过来救他。
松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张偷拍的照片还夹在消息栏里。
小林整个人蜷在观察室的长沙发上。
睡得乱七八糟。像完全不知道几公里以外的几个人正在讨论她究竟算哪一边。
她现在到底站在哪里?
老鼠之心之外之上?
还是另一套与他们平行的体系里?
如果她所谓的“玩家”真的存在,那么她说神代纱月也是玩家——
松田指尖停了一下。
没再往下想。
证据不够。
现在想得越远,越容易被自己的猜测带走。
他锁上手机。
“先查能查的。”
只要“耗子”还需要买原料。
需要制作。需要运输。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会客室外忽然响起一点很轻的动静。像鞋底不小心擦过地毯边缘。
萩原抬了一下眼。门没有完全关死。
缝隙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只亮着一盏壁灯。再过去是通往前厅的拐角。
萩原看了一会儿。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了?”
毛利问。
“没什么。”
他把门重新关上。
只是这一次,门外远处有一道很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墙后。
没有赎金。没有侵犯。没有条件。没有明确的仇恨。只有七天的关押。
为什么?
——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伊达还要和神代家的安保确认第二天的保护安排。毛利伸着懒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终于能回去睡觉了。萩原去门口接电话。
松田一个人先走出会客室。
门厅仍然亮着。神代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了。大概只是医生让她吃药,或者父母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家居裙,披着薄披肩,坐在父母中间。神代夫人正低声和她说话。神代先生坐得很近。管家让佣人送来新的热茶。秘书站在稍远的位置,律师还在翻明天需要处理的文件。
所有人都围着她。
这座空了七天的位置终于重新有人坐进去。看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神代纱月抬起杯子时,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朝门厅另一端望了过来。隔着十几米距离,她和松田的视线短暂碰在一起。
她很快露出一个疲惫的、礼貌的笑。然后移开目光。
很正常。正常得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盯着她看。
松田却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
他莫名想到了小林在警视厅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说得没头没尾。甚至听起来像又在讲某种没人听得懂的游戏规则。
——有些东西就算放回来了,也不代表它真的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