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警视厅依旧亮着灯。
松田阵平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的一次性纸杯还冒着热气,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后巷命案的时间线,雨夜、便利店、枪声、死者、目击人,几条线交错着钉在一起,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佐藤美和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新送来的资料。
“死者身份确认了。”她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摊开,语气很干脆,“高桥佑介,三十五岁,已婚,广告公司职员。户籍、住址、公司档案、银行流水、健康保险、就诊记录,全都对得上。不是假证,也不是套用别人的身份。”
松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那份复印件。
证件照上的男人穿着西装,脸上带着一种过于标准的社交笑容。和后巷里倒在血水中的那个人,勉强还能对上。
“妻子和死者父母半小时前已经到了。”佐藤继续说,“正在隔壁做笔录。”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压到最上面。
“家属情绪不稳定。尤其是孩子。”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松田没说话,手指翻过下一页。上面是死者女儿的资料,六岁,幼稚园在读。角落里还夹着一张从家属相册里临时复印出来的照片:男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女孩,旁边摆着个透明笼子,里面是一只圆滚滚的仓鼠。
很普通的一家人。
普通到让后巷那具尸体变得更不真实了。
松田把照片推回桌中央,没发表意见。
他只是想起了观察室里那个女孩。
她是真的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指纹库、户籍、驾照、医保、学校、银行,全部空白。松田不是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黑户。孤儿院漏掉的孩子,被遗弃后没上过户口的人,偷渡进来后彻底隐姓埋名的人。那些人他也见过,查不到身份,但走访总能找到痕迹:福利院有张模糊的照片,某个教会有施粥记录。人活着就会留下脚印,只是深浅不同。
小林没有脚印。
她像被人用橡皮从所有记录上擦掉了一样。那种干净程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结果。
而后巷里这个男人,履历完整得像是从现实本身长出来的一样。
一个太完整。一个太空白。偏偏这两个人在同一个雨夜碰到了一起。
松田盯着照片里高桥的脸。一个身份清白、有家有口、毫无前科的人,为什么会在深夜持枪追着一个陌生女人进后巷?这是整件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
他当然想过另一种可能。
小林根本不是普通人。她的空白身份,她的古怪说辞,她反杀一个持枪男性的身体能力——如果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一切都说得通。她的来历是被抹掉的,她口中的"玩家"和"游戏"是组织洗脑留下的残余,她杀人根本不是防卫,而是任务出了偏差之后现编了一套托词。
这套推论很完整。完整得松田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但推论就是推论。
监控只拍到高桥追她。枪上只有高桥的指纹。现场弹道显示高桥先开火。法医报告里小林身上的两处擦伤和淤青跟"被追逐摔倒"一致。所有指向防卫的证据都是实的,而"小林是杀手"全靠松田脑子里自己连出来的线,没有一条能落地。
松田把照片往旁边一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林就在观察室里,而她的答案听起来像疯话。
"这里是游戏"、"我是玩家"。
松田不是没听过类似的东西。这些年经手的案子,遇到过几个把自己当成漫画主角的少年。穿了件黑风衣就自称"暗夜裁决者",拿把模型刀就敢说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中二病而已。精神科看一眼就放出来了,回家该写作业写作业。那些人身份干净,家庭地址、学校记录、父母电话,一查就有。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攻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松田不知道。能确定的事太少,不能确定的事太多。
会议室门在这时被人敲了两下,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来,脸色有点尴尬。
“佐藤警官……刚才家属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高桥先生的女儿跑出来了。”年轻警员顿了顿,“她……跑进了观察室。”
松田的动作停了一下。
观察室里只有一个人。
“人呢?”佐藤立刻问。
“已经带出来了。有女警在哄。”
松田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走廊里比会议室更亮,白炽灯照在地砖上,映出一层冷而平的光。松田走到观察室外时,正好看见两名女警一左一右半蹲着,低声安抚那个小女孩。
女孩哭得脸都红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仓鼠笼。
“不是她的错哦,先跟姐姐出去,好吗?”
“可是爸爸——”女孩抽噎得说不完整,“爸爸是不是被抓走了?”
她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抬头时正好看见站在门边的松田,整个人立刻往后一缩,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是穿警服的大人。
女警赶紧抱住她,把人轻轻往外带。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松田的视线透过那道缝落进去,看见小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肩膀重新换过药,脸色还是淡得没什么血色。她没有乱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刚才那个孩子被带走的方向。
灯光很白,照得玩家整个人都有种近乎失真的安静。
松田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冰。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冰川。屏幕上出现大片大片的冰川,蓝白色的,边缘锋利,安静得不像自然界该有的东西。
小林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不是冷得伤人,而是太陌生,陌生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分类。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警把小女孩带远以后,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旁边两个负责值夜的年轻女警小声交谈了两句。
“太可怜了……”
“听说她刚才冲进去问那个嫌疑人,说是不是因为自己养仓鼠,爸爸才会被带走。”
“够了。”
佐藤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不高,却足够让几个人同时闭嘴。
她抱着资料走过来,脸色不算难看,但语气很硬:“值夜不是让你们说闲话的。”
两个女警立刻噤声。
松田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观察室。看见小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失血过多那种虚弱的白,也不是犯人面对审讯时紧张的惨白。那是一种更像本身如此的白,像她这个人从被创建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往皮肤底下灌入足够的温度。绷带底下的伤口在渗血,她似乎没有特别在意。手铐硌着腕骨,她也没有试图调整角度。
松田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案件资料堆在旁边的桌上,他应该去翻那些,去找财阀千金的行动轨迹,去查受害者和她的共同社会关系。可他的脚没有挪动。他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放进任何分类格里的人。
松田见过很多罪犯。心狠的、狡猾的、被逼到绝路崩溃的。他也见过很多受害者。受惊的、麻木的、一碰就碎、一碰就尖叫的。可小林不属于任何一类。她像是被谁从别的地方随手扔进这个世界的,身上带着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但那些规则没有写在任何他能读到的语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看她,就像赤道的原始人第一次看见冰块。
赤道的人第一次看见冰的时候就是这样。没见过透明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归类,尽管他对大多数新奇的东西都谨慎得宜,可冰在那,冷得冒白气,他还是伸出手去碰了。
“我再进去一趟。”松田说。
佐藤看了他一眼。
观察室里的灯比走廊更白。
松田推门进去的时候,给她接了一杯水。
“你之前待的地方,不给你水喝?”
小林放下杯子。
“没有人会给我水喝。”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渴了的话,我会自己找水。上一轮游戏是在森林里,没有自来水,只能喝河水,不过游戏提示有概率生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委屈或自怜的成分。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过去几轮游戏里,她确实没有稳定的饮水来源。便利店买水要花钱,积分要留着买刀,河水和雨水是成本最低的补给方式。至于生病概率,概率而已。
松田没接话,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身份核验结果,他十分钟前刚收到的。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列了所有以“小林”为名登记在系统里的户籍档案,同名者一共三十七人,其中没有一个是她。
他把文件夹往小林的方向转了半圈。
“系统里找不到你这个人。”
小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很正常。”
“哪里正常?”
“我来的时候就没有身份,”她说,“除非我抢夺某人的身份卡,当然,身份卡还没被玩家绑定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解释一个游戏规则。一直沉默的萩原注意到,她说"抢夺身份卡"的时候,脸上没有道德判断,只有成本判断,要花时间,不划算。
“身份。”松田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定义。
“身份,能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户籍,亲属关系,学校,公司,社会记录。”她一条一条报出来,语气平得像在念商品介绍,“买了以后,系统会自动补全。身份等级越高,资料越完整,也越不容易被当成可疑人物。”
她顿了一下,像在想更准确的说法。
“不过,拿到也不代表是真的。有些东西就算放回来了,也不代表它真的是回来。”
松田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现在拿不出任何能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
“拿不出。”
“那你想证明的话,要怎么做?”
“只能去买一张。”
“从谁那里买?”
“游戏。”
松田盯着她:“所以你现在没有。”
“没有。”
“因为没钱?”
“因为积分不够。”
“积分怎么来?”
“做任务。还有别的途径。”
她这次明显收得很快,没有继续展开。
松田把这个答案收进脑海里。完成任务和其他途径,听起来很模糊。如果她说的游戏真的存在,那这个积分可能就是组织内部流通的某种奖励机制。完成任务换取积分,积分兑换身份、物资、甚至升级。这种模式他见过,某些组织和暴力团体会用类似的积分系统来控制成员。
他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现在打算获得一个身份吗?”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看情况。如果接下来这个世界的任务需要的话,我可能会考虑买一个。不过目前不太划算,高级身份卡要一千积分,够我买三把好用的武器了。”
她谈起身份,像在谈一件可以购买、替换、暂时搁置的道具。而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应当拥有的名字和过去。
松田翻开手边那份高桥佑介的资料,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他说,“名字、住址、工作、家人、就医记录,全都是真的。你说这也是‘买来的身份’?”
小林低头扫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他是玩家,那大概率是。”
“‘大概率’?”
“高级身份卡会更完整。”她说,“完整到你们查不出问题,很正常。”
松田盯着她。
“你知道他死了以后,外面有什么吗?”
小林没说话。
“他的妻子在做笔录,父母在哭,他女儿刚才抱着仓鼠跑到门口,问是不是把仓鼠给你,你就会把她爸爸还给她。”
这一次,小林安静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松田看着她,没移开视线。
“你听懂了吗?”
小林抬起头。
“她想交换。”
“什么?”
“仓鼠。”她说,“她觉得拿这个可以换回她爸爸。”
松田的手指一下按在桌面上。“重点不是这个。”
小林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真正要她回答的部分。
几秒后,她开口:“可她爸爸已经死了。”
松田没出声。
“死掉的人换不回来。”小林说,“不管给我什么都不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也没有刻意冷漠。正因为太像是在陈述事实,才让那股不协调感更加明显。她不是故意残忍,她只是没有沿着普通人的情绪逻辑去理解那句话,她只是不明白,那个孩子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交换。
松田看着她。“她不是想拿仓鼠换她爸爸。”
玩家没说话。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比刚才的问题更难理解。
小林低下眼,看着桌面。
过了几秒,她问:“那她为什么把仓鼠给我?”
“因为她六岁。”
“……”
“因为她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许能换回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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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人。”
玩家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再晃了。
松田看着她。她没有露出难过,也没有愧疚,更谈不上后悔。
可她确实在想。
半晌,小林才说:
“可是这样没有用。”
“我知道。”
“她爸爸还是不会回来。”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似乎第一次不知道后面该怎么问。松田没有替她把问题说完。因为那个答案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人为什么会在明知没有用的时候哭,为什么会抱着已经没有意义的东西不肯松手,为什么明知道死者不会回来,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这种东西没有规则。没有提示。没有完成条件。更不会在视野里跳出一行字,告诉你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小林当然不明白。
松田想,她生活的地方,大概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一名警员推开门。
“松田警官。”
“什么事?”
“精神科那边刚做完初步评估。”
松田抬起眼。
“结果?”
警员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定向力正常,认知正常,记忆没有明显障碍,回答逻辑也基本连贯。”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微妙。
“医生的意思是,她确实坚信自己说的‘游戏’和‘玩家’存在,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能直接判断属于精神疾病导致的妄想。”
松田没说话。
警员继续道:“详细报告还要晚一点,不过目前来看,不建议把昨晚的杀人行为简单归因于精神疾病发作。”
“知道了。”
门重新关上。
观察室里又安静下来。
松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孩。
小林似乎对刚才那段话没什么兴趣。
“他们觉得我有病?”
“本来有这个可能。”
“哦。”
“你不生气?”
“为什么?”
“别人说你精神有问题。”
小林想了一会儿。
“如果检测结果不是,就不是。”
松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无话可说。她甚至连被冒犯的感觉都没有。事实是什么,她就接受什么。别人怎么看她,好像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松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今天先到这里。”
松田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
“还有。”
“……”
“刚才那个孩子。”
“嗯。”
“以后……再有人哭着求你把死人还给她,”他终于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东西,“别跟她解释什么死人回不来。她不需要你告诉她答案。”
他说完又转回去,像是觉得刚才那话太认真了,又补了一句:“你只需要闭嘴,或者把仓鼠还给她。”
小林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几秒后,她低声开口:“……对不起。”
松田看着她,没接话。小林也没再说第二遍。
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肩上。
还是白,还是冷,还是没有什么要融开的迹象。
她没有敲桌子,没有试图挣开手铐,也没有焦躁地看门。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杯已经凉下去的水。像在思考刚才那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她的脸色依旧淡得像一张没被体温真正焐热过的冰。可冰是流动的,只是慢到人眼无法察觉。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好像比几分钟前……松田说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好像”这个词。
不知道为什么,松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那个节目。
北方的雪原上,爱斯基摩人把一小块冰放在海豹油灯旁边。镜头拍了很久,很无聊,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冰还是冰,只是边缘一点一点变得发亮,最后慢慢塌下去,化成桌上一小滩透明的水。
他那时候不明白,只觉得无聊透顶。为什么会有人特地去记录一块冰融化。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办公区里依旧亮得过分。
凌晨四点多,整栋警视厅像一台彻夜不停的机器。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每个人都在动。
办公区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笼子。里面那只仓鼠是黄色的,蜷在木屑堆里,眼睛黑黑的,小小的,什么也没有。只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一道模糊的人影。
仓鼠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它会有情感吗。松田不知道。
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小林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铐扣在桌面铁环上,像一扇还没有被关上的窗。
走到拐角的时候,松田回了一下头。
观察室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那片惨白的灯光,从走廊尽头照出来。
萩原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冰。”
“哪来的冰?”
“里面那个。”
萩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那是嫌疑人,不是冰。”
“你不觉得她像冰吗?”
“哪里像?”
“你碰一下就知道了。”
萩原盯着他看了五秒:“阵平,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不记得了。”
“你困出幻觉了。”
“我没有。”
“你说她是冰。”
“比喻。”
“你以前从来不搞比喻。”
松田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
松田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压了一下。
他忽然想,冰块之所以让原始人移不开眼,不是因为它冷。
而是因为它完全陌生。毫无参照。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伤人。但你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因为它的样子和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而你的本能告诉你,你正在见证一件你暂时无法理解、但将来一定会反复想起的事情。
灯光下的冰明明存在,明明能碰到,明明就在灯光底下,却还是让人觉得不真实。
小林也是一样。
而现在,那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已经不止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