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松田阵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时,小林依然保持着被带进来时的坐姿。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脊背挺直,脚尖朝前。不像紧张,更像没有给自己找到更舒适的姿势。
萩原站在门边,没出声。
头顶的灯很亮,冷白色,直直打在桌面上,也照着她的脸。
松田先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伤。
外套已经被简单剪开处理过,擦伤不算深,血迹却还留着,边缘泛出一点暗色。她像感觉不到疼,坐到现在,姿势几乎没变过。
“你知道在这里杀人犯法吗?”
“现在知道了。”
“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
“杀人违法,这种事还需要别人告诉你?”
“他先攻击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
“是。”她回答得很平静。
松田看着她,语气没变:“你觉得这很正常?”
“被攻击之后反击,不正常吗?”
她看着他,像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再问。
“你们不会反击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狡辩,也不是嘴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挑衅,也没有防备,脸上只是呈现着回答一道过分简单问题的从容。
松田盯着她看了几秒,换了个方向。
“名字。”
“小林。”
“全名。”
“小林。”
“姓小林,还是名小林?”
“都是。”
松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年龄。”
“不记得。”
“住址。”
“没有。”
“身份证呢?”
“没有。”
“丢了?”
“没买。”
松田停住了。门边的萩原也抬了下眼。
“什么叫没买?”
小林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值得重复。
“没有买身份。”她说,“所以没有证件,很正常。”
松田沉默三秒:“你知道正常人是去区役所办登记,不是去黑市买吗?”
小林想了想:“流程不同,功能一样。”
松田:“功能完全不一样!!”
小林:“都能证明身份,哪里不一样?”
松田张了张嘴,合上了。
松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说身份证是买来的。日本没有这种说法。你从哪来的?”
玩家想了想。这个问题更难回答。游戏里的出生地是东京,但她现实里来自另一个国家,不过游戏没给她设“国籍”这个属性,她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自己。说“华夏”会让NPC觉得她外国人,说“东京”又像在撒谎。
“不知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国籍?”
“不知道。”
“父母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死了?”
“不清楚。”
问到这里,松田没再立刻接话。
她每一个答案都短,都直接,几乎没有犹豫。不是那种提前背好的流利,反而像她根本不觉得这些问题重要,所以给出的都是最省事、也最接近事实的回答。
这比说谎更麻烦。因为你很难从里面找到破绽。
松田往后靠了一点,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从刚才下车到现在,她眨过一次眼。就一次。
正常人坐在审讯室里,要么四处张望,要么低头盯桌面,要么频繁眨眼来缓解紧张。她不。她的眼睛睁着,没有偏头,没有眯起,没有躲避,瞳孔直直地对着灯管,像不知道刺眼,也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坐在危险里。
松田盯着她看了几秒。
“灯很亮。”他说,“不难受?”
“还好。”
松田没有继续问。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发白,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开又合上,能看到唇纹之间细微的裂纹。
“渴吗?”
小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或者说,她是在看视野角落那根半透明的体力条:【状态:轻度脱水】
“有一点。”
松田起身,从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纸杯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碰。她先看了看杯子,又看了松田一眼。
“能喝?”
“有毒。”
小林的手停住。萩原终于笑出了声。松田啧了一下。
“骗你的。”
小林看了他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第一口以后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喝。
松田站在桌边,看见她虎口附近有一道很细的擦伤,皮肤有些发白。
“多久没喝水?”
“不知道。”
“今天喝过吗?”
“没有。”
“昨天?”
小林想了一下。“可能。”
“什么叫可能?”
“没注意。”
“你连喝没喝水都不记?”
“状态没有报警。”
松田皱眉。“什么?”
小林低头又喝了一口。“没什么。”
松田看着她发白起皮的嘴唇,看着她把那半杯水一点点喝下去,忽然开口:“你经常这样?”
“哪样?”
“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想了想。
“也不是很久。”她说,“只是这次进来以后,身体储备不太够。”
松田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说得太自然了,像这具身体只是暂时借来的工具。
“进来?”
“嗯。”
“进来哪里?”
“这里。”
“哪里叫‘这里’?”
小林抬眼看他。
“这一局。”
她说完以后,似乎才发现这个回答对他们没有意义。于是又补了一句:“这个地图。”
松田的手停在桌面上。过了两秒,他问:
“你把东京叫地图?”
“嗯。”
“那这里是什么?”
“警察局。”
“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林看了他一会儿。
“游戏。”
头顶的灯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松田没动。门边的萩原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咔。
很轻的一声。
松田问:“你一直觉得这里是游戏?”
“不是觉得。”
“那是什么?”
“就是。”
没有强调,也没有争辩。小林只是纠正了他。
松田看了她几秒,把桌边那份物证照片抽了出来。照片上是一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小巷。男人倒在墙边。胸口的血已经漫过衬衫,旁边落着一把枪。
“这个人呢?”
小林扫了一眼。
“玩家。”
“名字。”
“不知道。”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松田沉默了两秒,重新把话题拉回去。
“玩家是什么?”
“和我一样的人。”
松田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NPC。”
“什么意思?”
“背景角色。”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说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比较智能的那种。”
萩原在门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差点笑出来,又在下一秒忍住了。
“所有警察都是?”松田问。
“应该是。”
“街上的人呢?”
“多数是。”
“孩子?”
“也是。”
“老人?”
“也是。”
“那你杀NPC吗?”
“不主动杀。”
松田的笔尖顿住。
“什么叫不主动?”
“没必要。”
“有必要就会杀?”
“看情况。”
松田抬眼。小林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清楚,没有继续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情况?”
“威胁到生存。”
“警察抓你算不算?”
小林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现在呢?”
“暂时不算。”
“为什么?”
“你们没有杀我。”
松田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
“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
小林没有接。
审讯室的灯很亮。亮到能看清她虎口那道擦伤边缘翘起的薄皮,能看清她嘴唇上起皮的地方被水润过以后微微发白的样子。但她坐在那盏灯下面,眼睛睁着,没有眯起来,没有偏开,像那束光穿过她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留在她眼睛里。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间没有人在的屋子,灯却还亮着。
松田:“……到现在为止,你都还没意识到你杀了一个人吗?”
小林没接话。她坐在灯下,眼睛睁着。那束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过了几秒,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意识到了。”她说,“他是我杀的,然后系统提示我击杀成功。”
松田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还是那么亮。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没有正常人被问到“你杀了人”之后那种细微的紧绷或松动。她歪头的动作已经在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收了回去,现在又恢复了最初的坐姿,脊背挺直,手铐扣在桌面铁环上。
“你说的这些,游戏、玩家,”他慢慢开口,“前后都对得上。但我一个字都查不到。”
小林想了想。
“因为你不在这个系统里。”
沉默。
良久。
“你说那些人……玩家……互相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到最后。”
“活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下一轮游戏的机会。”
审讯室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头顶灯管的嗡鸣声。
“活着,”松田盯着她,“就是为了继续玩?”
小林似乎思考了一下。
“活着就是为了活到下一轮。至于下一轮是什么,每次都不一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轮的地图是城市,比上一轮的森林有趣一些。”
“你杀那个人的时候,”松田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不知道。”
“你不在乎?”
她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很淡的困惑。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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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在乎?”
松田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选他?”
“近。”
“就因为这个?”
“十米内先确认近的。”小林说,“远的可以之后再找。”
“这是顺序。”
她回答得很快,像在说先做第一题,再做第二题那样的顺滑。
松田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不是因为没有问题,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再问下去,他得到的也只会是更多这种平静、准确、荒谬,却又彼此前后对得上的回答。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松田见过很多编故事的人。故事越大,细节通常越多。他们恨不得替你把每一处漏洞都补上。小林的故事却到处都是洞。出生日期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国籍不知道。来历不知道。连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全名都说不清。
她坐在那些空白中间,反而毫不在意。
“最后几个问题。”
“如果现在放你走,你会做什么?”
这次,小林沉默得比前面久一点。
几秒后,她开口。
“先处理伤口。”
“然后?”
“找别的玩家。”
“找到以后呢?”
“杀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很轻的电流嗡鸣。
松田看着她,忽然想起后巷里那一幕。
雨,尸体,刀尖滴下来的血。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刚杀过人的余震。激起的灰尘在她身后扬起,像某种粗劣的游戏特效。
松田盯着她:“你当着我一个警察的面说这个?”
小林认真想了想:“你是NPC,不在游戏规则里,说出来没关系。”
松田把笔放下了:“今天审到这里。”
小林:“为什么?”
“再问下去我会忍不住扣你一个‘袭警’的罪名。”
小林:“我都没碰你。”
“精神伤害也是伤害。”
“……”
“你肩膀疼吗?”松田换了个方向。
小林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包扎过的伤口。
“有一点。”
“那你还坐这么直?”
“坐直不会增加疼痛值。”
“你歪着坐会疼?”
“会降低防御,万一有人突袭,反应会慢一点。”
松田:“……这是警视厅审讯室,没人突袭你。”
小林:“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没敲门。”
松田看向萩原:“她在嘲讽我吗?”
萩原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笑。
松田站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音。
“今晚先到这里。”
小林抬头看着他。
“我可以离开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人。”
她安静了两秒。
“这和游戏规则冲突。”
“那就当这里不按你的规则来。”
小林没说话。她坐在灯下,手铐扣在桌面铁环上,脸上没有不满,也没有慌张。
松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还有一件事。”
小林抬眼。
“在这里,别把别人叫NPC。”
“为什么?”
“会让人火大。”
门边的萩原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小林看了看他们,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条新的场景规则,点了下头。
“那叫什么?”
“警官。”
“哦。警官。”
“对。”
“那NPC和警官的区别是什么?”
“一个是背景板,一个有工资。”
小林点头:“有工资的NPC。记下了。”
松田额头跳了跳,他拉开门,示意外面的警员进来。
“带去观察室。单独看管。”他说,“她身上的东西再检查一遍,别给她碰到尖锐物。”
两名警员应声进门。
小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她只是顺着手铐的牵引往外走,经过松田身边时,脚步停了不到半秒。
“警官。”
松田侧头看她。
“什么?”
“如果你们一直不放我走,”她语气平静,“其他玩家会继续减少。”
松田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说第二遍,跟着警员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审讯室里一下安静下来,萩原从门边走过来,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到桌上。
“怎么样?”
松田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水面已经不再晃了,安静得像一层透明的玻璃。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不是单纯的疯。”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松田靠在桌边,摸出烟盒,又想起这里不能抽,只好又收了回去。
“先按黑户和杀人案处理。”他说,“身份继续查。她说的那些词,一个都别漏,全部记下来。”
萩原点头。
“那她呢?”
松田看向审讯室紧闭的门。
“先关着。”他说。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别把她当普通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