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相国寺
辰正的太阳已经挂在了东边的天际,淡金色的光薄薄地铺下来,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姐妹俩携手往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相国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寺院,殿宇重重,飞檐层层叠叠地铺开,远远望去像一座城中之城。大雄宝殿里供奉一尊六丈高的弥勒大佛,香火日夜不熄,来进香的香客络绎不绝。
每个月每逢初一、初八、十五、十八、廿八这五天,相国寺就寺门大开,商贾云集,百姓如潮水般涌进来,整座寺院的外围广场和几条主甬道全被摊位占满,变成了汴京最热闹的大集市。有人管这叫“万姓交易”,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卖、什么人都来,烧香的、逛街的、淘货的,全挤在一处。
苏瑶和苏妙越靠近寺前,人群就越密。挎篮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结伴而行的小娘子,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姐妹俩顺着人流走到了大三门前。大三门外围的空地和山门过道两侧,全是卖飞禽、猫狗、珍禽异兽的摊位,叽叽喳喳的叫唤声混着空气里各种动物的气味。苏妙被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勾住了目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外围的空地上,眼前的景象令苏瑶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她”记忆里上次来相国寺,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祖父一手牵着兄长苏景珩,一手牵着她,三人走在前面。那时候弟弟苏景琮还未出生,苏妙才四岁,还是矮矮的一个小团子,走了没几步就伸手撒娇要父亲抱。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肩头上,她抱着父亲的脑袋,一路上咿咿呀呀地指这指那,看见什么都稀奇,娘亲依偎在父亲身旁,一家人慢慢悠悠逛着……
那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正紧紧攥着她的手。
“阿姐——”苏妙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瑶回过神来,领带着妹妹穿过外围这片闹哄哄的区域。
过了大三门后,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集市。寺前广场被各色摊位塞得满满当当,几条主甬道两侧也摆满了摊子,一顶顶布篷和竹棚挨挨挤挤地搭着,遮住了半边天光。
飞檐翘角的大雄宝殿在远处静静矗立,殿前的香火气袅袅地飘过来,混着集市上炸果子的油香、烙饼摊的焦香……嗡嗡的人声、摊贩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搅在一起,热闹得让人不知道该先往哪里看。
苏瑶走了几步,便发现这里的摊位虽多,却不是乱摆的。每片区域之间画着整整齐齐的白灰线,每个摊位的角落上都挂着写了编号和名号的小竹牌,一看就是提前定好了位置。偶尔有巡场的小沙弥从人群里穿过去,手里拿着本簿子,时不时低头核对摊位上的竹牌。
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之间的中央大庭院,整片露天场地上搭满了彩色帐幕和临时棚铺,主甬道两侧全被摊位占满,卖的是日用杂物、凉席蒲席、各色吃食、锅碗器皿。
苏瑶被旁边一片瓷器摊子吸引住了。那些瓷器形制素雅,釉色温润。有个摊子上摆的全是巴掌大的小瓷碟,天青色的釉面上有细细的冰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裂纹像一层薄薄的碎冰浮在水面上。
苏瑶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只小瓷碟,有些意动,开口向摊主问价,得知这样一只小碟要十五文,她礼貌微笑后,便立马轻轻地放了回去。
大殿左右两侧的回廊屋檐下,是固定手工匠人扎堆的地方。刺绣摊、绦线摊、木雕摊、竹艺摊、银匠摊都集中在这里,整整齐齐地排在廊下。
木雕摊子的摊主正在雕一只巴掌大的木猫,刀尖在木头上轻轻一挑,猫耳朵便竖了起来。旁边已经摆了好几件成品,有蹲着的、有伸懒腰的,每一只的神态都不一样。
苏妙看得挪不动腿,蹲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苏妙轻轻叹了口气:“阿姐,怎么好看的东西这么多啊。”
苏瑶无奈地笑了笑,牵紧妹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先去买线。让它们先在摊上多待几天,等咱们手头宽裕了再来买。”
“嗯!”苏妙用力点头,举起小拳头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斗志。
两人来到了布匹和线材的区域。各色布料挂满了架子,竹竿上搭着素雅的江南细麻,摊上堆着厚实的蜀中麻布,还有几匹苏瑶叫不出名字的织物,纹理细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瑶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这才是她们今天要来淘货的地方。
这一带全是卖线材的摊子,一顶顶布篷底下,各式各样的线束挂得琳琅满目。有专门卖丝绸绣线的,丝线盘在木匣子里,光泽柔润得像一匹匹缩小了的绸缎;有兼卖麻线和丝线的,摊子上两边分开摆,左边是素净的麻线,右边是华丽的丝线。
苏瑶的目光在那些丝绸绣线上停了片刻,颜色是真多,月白、水红、茶褐、浅碧、丁香、鸦青,每一种都从浅到深排了好几个层次,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好看是真好看,贵也是真贵。她问了问价,一小绺就要好几十文,够买好几捆麻绦线了。
她拉着苏妙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个专门卖麻绦线的摊子,摊子不大,却比她们之前去过的董掌柜那家线铺丰富得多。几排木架上挂满了各色绦线,颜色多得让人眼花——绯红、鹅黄、柳绿、湖蓝、藕荷、桃红……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中间色,深深浅浅地铺开来,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面彩色的墙。
苏妙用力捏了捏苏瑶的手:“阿姐!你看那个鹅黄色!还有那个柳绿色的!这么多的颜色!”她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雀跃,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
苏瑶也看得挪不开眼。眼前这些,全是麻绦线,颜色却比丝线差不了多少。她走上前,拿起一捆鹅黄色的绦线,指尖捻了捻,没错,就是合股麻绦线,和她之前在线铺买的同款,只是颜色亮得多。
“小娘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操着一口带着蜀地口音的官话,笑眯眯地招呼道,“我们这都是蜀中来的彩麻,染出来的颜色鲜亮,你看看这颜色多正。”
苏瑶又拿起一捆绯红色的,对着光看了看,颜色确实正,染得也匀。她心里想:本地的染色绦线在董掌柜那儿卖十八文一捆,这蜀中彩麻工艺好,又从蜀中翻山越岭运过来,价格肯定要贵一些。
“掌柜的,这彩麻怎么卖?”
“一捆二十五文。”妇人利索地报了价,“小娘子你也看到了,这颜色本地的麻线可染不出来。从蜀中运过来,二十五文一捆,不贵的。”
二十五文,比本地染色线贵了七文。苏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掌柜的,我要的多。”苏瑶指了指架子上的麻线,“鹅黄、柳绿、湖蓝、藕荷、桃红,再加一捆绯红,六种颜色,一样来上三捆。我们以后还会常来光顾,您给算便宜些?”
妇人看了看她指的那几捆,思量一番,笑道:“成,算你二十二文一捆。”
苏瑶点了点头,对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随后又问了一句:“掌柜的,你每次都在吗?”
“每月万姓交易我都来,摊子就固定在这儿。”妇人指了指摊位角落上挂着的小竹牌,“你下回就直接来这片找我就是。”
闻言苏瑶便放心了。她利索地数出三百九十六文铜板递过去。妇人接过钱,麻利地将十八捆彩线点出来,苏妙和苏瑶一捆一捆仔细装进背篓里。
两人又继续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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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闲逛,绕过大殿,刚走到资圣门前,一股浓郁而陌生的辛烈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沉沉的木质调,还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大殿后方的资圣门前,是番邦香药、外地特产和古玩字画的固定区域。
姐妹俩走到这里,便发现摊主和中原人长得不一样,有的卷发深目,有的戴着花花绿绿的头巾,有个摊主正在跟客人比划着价钱,嘴里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摊子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镶着各色琉璃珠的铜镜,在日光下折射出斑驳的碎光;刻着花纹的银壶,壶身上缠着一圈圈的藤蔓纹样,和中原的云纹完全不同;还有一排拳头大的彩绘瓷瓶,釉色亮得能照出人影,红的、蓝的、翠绿的……
苏瑶的目光被一个卖番邦香料的摊子勾住了。摊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粗陶罐,黑亮的胡椒、圆润的肉豆蔻、颗粒分明的砂仁,还有一截截香气浓郁的丁香与桂皮。光是闻一闻,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锅色泽红亮、醇厚入味的卤肉。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热切的向往。可转念一想,这些香料全是跨越远洋运来的舶来品,被官府管控榷卖,向来售价不菲。以她现在手头拮据的境况,哪怕只买一小撮也不是她消费得起的,再喜欢也只能按捺住心思。
姐妹俩从相国寺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从后院门刚踏进了家门,两人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香气。
“阿姐——”她拽了拽苏瑶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苏瑶也闻到了。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酱香和柴火的烟火气,从厨房飘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就往厨房走。
推门一看,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缝里窜出来的白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顾方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拿锅铲小心地翻着锅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手腕一抖,一块红亮亮的猪蹄便听话地翻了个面。
顾索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得他脸膛红彤彤的,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角落的地上搁着三筐圆滚滚的干栗子和一筐新鲜菜蔬,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一看就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
“外公!六表哥”苏妙惊喜地叫了起来。
顾方回过头,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可算回来了!正想让六郎去巷口看看。”语气里带着欢喜,手里的锅铲都没顾上放下。
苏瑶走进厨房,往锅里瞅了一眼——大半锅猪蹄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的汤汁浓稠地裹着每一块蹄子,皮色红亮,颤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破。锅里还翻着圆滚滚的栗子,在酱汁里滚得油亮。
苏瑶笑着问:“外公,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有一会儿了。”顾方拿锅铲指了指锅里的猪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你外婆说前些天你阿娘托人带信要栗子,今儿我们和五郎六郎一起把栗子给你们送来。顺道带两只猪蹄过来,给你们打打牙祭。”他说着,又回头翻了翻锅里的猪蹄。
外公外婆大老远从陈留镇过来,又是带菜又是下厨,苏瑶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无奈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做点什么。
苏妙看了看蹲在灶口添柴的顾索,心里有些困惑——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六表哥怎么在这儿?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五表哥和六表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用上学吗?”
顾索闻言,肩膀微微一僵,低着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耳朵尖悄悄红了,不敢吱声。
顾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哎,这事说来话长。”
苏瑶和苏妙对视了一眼,都一脸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