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送上门来的帮工!
辰正末,王素贞和顾方夫妻俩就到了女儿家。这次跟着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半大少年——老三顾宣的两个儿子,大的叫顾希,小的叫顾索,在顾家孙辈里排行第五、第六。
五郎十三岁,生得像只瘦皮猴,个头蹿得倒不矮;六郎十一岁,身量敦实,走路带风。兄弟俩差了两岁,性子却如出一辙,喜动不喜静。
在学堂里,两人的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字倒是认得全,书也能背几篇,可一到考试就现原形。上回考试,五郎对着卷子发了半天呆,最后在空白处画了只王八;六郎更绝,题目没看明白,倒把自己看困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口水把卷子洇湿了大半张。
先生教了五年,终于失了耐心,把顾宣和他媳妇黄春荷请到学堂,话说得委婉:“两个孩子性情活泼,只是志不在圣贤书。不如让他们早日学门手艺傍身。”
顾宣为人憨厚,出了学堂门口还在琢磨先生的话。黄春荷却听明白了——这是说自家两个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她气得当场抄起扫帚,追着两个儿子从学堂一路撵到镇口,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今儿公公婆婆要来给小姑送栗子,黄春荷二话不说把两个儿子塞了过来:“跟着阿翁阿婆去姑母家帮帮忙,省得成天在家追鸡撵狗。”
兄弟俩巴不得出门,免得在家一直挨阿娘骂。
到了武学巷,顾知娴听见敲门声迎出来,一见爹娘和两个侄子,高兴得不得了,忙要张罗茶水。
王素贞往厅堂里扫了一圈,二话不说,喊五郎六郎从后院井边去打水,她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顾知娴忙要上前阻止,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去忙你的绣活,别给我添乱。”王素贞语气不容商量。自家女儿未出阁时就不怎么让她干粗活,一双手要绣花的;嫁到苏家后,家里也请过婆子丫鬟。也就这两年家道中落请不起人了,才轮到女儿外孙们学着操持家务。如今他们忙成这样,她看了哪能不心疼。
五郎有眼色,见阿婆拿来畚斗和鸡毛掸子,自己包揽了掸房梁、擦窗格的活计,跟在王素贞身后屋里屋外地转。
厨房里,顾方正带着六郎忙活开了。他让六郎守着灶口添柴烧火,自己袖子一卷,系上围裙,从带来的竹篮里取出两只处理好的猪前蹄。
祖孙二人很快将厅堂各处擦得窗明几净,和五郎一起把工具拿到后院清洗。路过厨房门口,她探头往里瞧了一眼:“老头子,要帮忙吗?”
顾方正锅铲翻炒着,大声说:“不用,有六郎给我烧火。你去厅堂坐着歇歇。”
六郎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添柴这活看着简单,可火大了外公骂,火小了外公也骂。他哪还有半点在家追鸡撵狗的威风,听见阿婆路过门口的声音,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还没等开口诉苦,顾方已经发话了:“好好烧,别偷懒!”六郎只好又低下脑袋,乖乖往灶膛里塞了根细柴。
————
午食,饭菜端上了八仙桌。红烧猪蹄炖栗子盛在一只陶盆里,搁在桌子正中间。猪蹄焖足了火候,皮色红亮,颤颤巍巍地抖着,筷子一夹便糯糯地陷进去,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蹄筋。栗子吸饱了肉汤,颗颗油亮饱满,咬一口粉粉糯糯的,酱香里裹着栗子本身的甜。旁边摆着清炒白菜、韭菜炒鸡蛋、凉拌菠菜,还有一瓮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春萝卜排骨汤。
一家人围坐着,王素贞先给身旁小外孙苏景琮的碗里夹了块猪蹄。小家伙跟外婆道谢后,小手捧着猪蹄,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啃下去,糊了一嘴油汪汪的酱汁。
五郎六郎闷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
苏瑶想起之前在厨房外公那句“说来话长”,好奇心又起来了,放下筷子问道:“外公,之前在厨房您还没说完呢。两位表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五郎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中,心虚地看了六郎一眼。两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顾方放下碗,语气里倒没什么火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们两个啊,让学堂给退回来了。”
苏瑶和苏妙同时愣住。
顾方接着道:“先生把你们三舅和三舅母请了去,话说得客气,什么‘天性活泼’‘聪颖好动’,末了来一句‘不如趁早学门手艺’。你们三舅脑子慢,出了门还在琢磨这话是好是歹。”他说到这儿,嘴角居然还弯了一下,“你们三舅母当场气得追着两个臭小子从学堂打到家里,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五郎听到这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不是读书的料……”
六郎跟着点头,声音更小:“我也是……”
“你们两个还好意思说!”顾方拿筷子作势要敲两个孙子脑袋,两人赶紧护住碗往旁边躲。顾方收了筷子,又端起饭碗扒了口饭,话锋一转:“实在不行跟着你们阿爹学厨,总有一碗饭吃。”
王素贞接过话头,夹了颗栗子放进苏景琮碗里:“退就退了罢。不是每个孩子都是读书的料。认几个字、会算账,不当睁眼瞎子就成。”
苏瑶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饭,目光却时不时在两个表哥身上打转。
她心里在飞快地拨算盘。这次外公外婆送来了三筐干栗子,瞧着足有五六十斤。做栗子糕是个精细活,栗仁蒸熟了要捣、要过筛,每一道工序都费人工。
苏妙注意到阿姐走神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苏瑶回过神来,正好听见五郎在那儿跟外公磨叽学厨的事,便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五表哥,六表哥。”她笑眯眯地看着兄弟俩,语气不紧不慢:“你们既然不想读书,又不怎么想学厨,不如先来城里帮我做栗子糕?”
五郎六郎对视一眼,表情有点懵。
王素贞先反应过来了:“瑶娘,你打算做栗子糕卖啊?”
“上回做了一次,大家都说好吃,所以想试试。”苏瑶笑着解释,又把目光转向两个表哥,表情认真起来,语气诚恳:“做栗子糕是力气活,栗仁蒸好后要捣要过筛,我跟妙娘两个人忙不过来。五表哥六表哥要是肯来帮忙,等栗子糕卖出去,肯定给你们算工钱。”
五郎的眼珠子转了转,用手肘捅了捅六郎,两人压低声音商量了几句。六郎想了想,用力点了下头。
顾知娴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了看两个侄子。
她心里是赞成的。瑶娘自从落水之后,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也难得对什么事这般上心。五郎六郎虽然皮,但本性不坏,与其在镇上追鸡撵狗,不如来城里。有瑶娘带着,总不会出大岔子。
想定这些,她柔声开口:“五郎六郎,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帮瑶娘,姑母帮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
“行!”五郎答得干脆,嬉皮笑脸的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瑶娘,别提什么钱不钱的,自家兄妹,帮忙是应该的!”
他嘴上说得豪气,眼角却悄悄瞟了自家祖父,试探道:
“阿翁,你看我和六郎过来帮忙成吗?”
顾方看了看王素贞。老两口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素贞嘴上嫌弃孙子,心里还是很疼爱的。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本性不坏,就是太皮,若不管严些,早晚要闯出祸来。眼下有瑶娘带着,好歹能做点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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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还能帮上外孙女的忙,两全其美。
她故意沉吟了一下,才道:“反正这两个泼猴在家也是上房揭瓦,跟着瑶娘做点正经事,我看成。”
顾方也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警告两个孙子:“到时候跟着你们表妹好好干,别偷懒。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奸耍滑——”
“不会不会!”五郎六郎赶紧双双举手保证,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苏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悄悄拽了拽苏瑶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阿姐,这下咱们是不是真要卖栗子糕了?”
苏瑶笑着点了点头。
苏景琮一直趴在桌边啃猪蹄,啃成一张花猫脸,听到这里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他开心道:“五表哥、六表哥要来家里住吗?”
王素贞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嘴:“是啊,来帮你阿姐做栗子糕。”
苏景琮闻言,喜笑颜开,扭头看向五郎六郎,奶声奶气地问:“那表哥们会天天陪我玩吗?”
五郎咧嘴笑道:“行啊,干完活就陪你玩!”
苏景琮开心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里的猪蹄差点甩飞出去。
兄弟俩似乎也挺满意,比起在家被阿娘揪着耳朵骂,在姑母家帮着做栗子糕,怎么想都比在家被阿娘骂好。
吃过饭,歇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偏西。王素贞看了看天色,催五郎六郎背上空背篓,说赶在天黑前到家。
顾知娴留他们再坐一会儿,王素贞摆摆手:“不坐了,还得赶船。从龙津桥上船,出了普济门,再到镇上码头,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下了船还得走两刻钟才到家,再晚就该摸黑了。”
五郎六郎一听要回去,两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好不容易逃出阿娘的扫帚打击范围,怎么又要回去了?
王素贞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说:“要留下来也得先回去收拾东西。换洗衣服和铺盖明天一并带过来。”
五郎的肩膀刚塌下去,顾知娴便接过话头,温声道:“铺盖不用带,现在天暖和了,家里有薄的铺盖,带换洗衣裳就成了。”
五郎一听不用背铺盖,赶紧点头。顾方把最后一个空背篓递给他,补充道:“明天一早让你们阿爹送你们去码头,到了龙津桥自己走过来。这条路今天走过一遍了,认得了吧?”
“认得认得!”五郎抢着答,“镇上的码头我们熟得很。下了船,从龙津桥上来就是御街,穿到御街西边往南走片刻,便是武学巷了。姑母家就在巷尾靠近延真观的地方。”
顾知娴送爹娘和两个侄子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王素贞摆摆手让女儿放心,转头对苏瑶说:“这两个泼猴明天就交给你了,要是偷懒,尽管骂。”
苏瑶笑着应了,和苏妙一起站在巷口,目送四个人背着空背篓往龙津桥方向走去,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西厢房,苏瑶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小账本。
上回结余还是前天三月十六日采购完记下的:二千二百九十七文
虹桥早市:
两袋蒲绒,二十文;
一斤五花肉,三十文;
州桥香药铺:
两斤灯心草,九十文。
这几笔加起来一共花了一百四十文。
二千二百九十七文减去一百四,剩二千一百五十七文。
她接着记今天的。
相国寺:
买蜀中彩麻十八捆,每捆二十二文,一共三百九十六文。
二千一百五十七文减去三百九十六,手头剩一千七百六十一文。
苏瑶在账本底下写了一行:结余一千七百六十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