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苏家小娘子 > 17. 虹桥早市
    第十七章虹桥早市

    苏瑶和苏妙心里都惦记着要去买蒲绒和灯心草的事,天刚蒙蒙亮便起来了。两人洗漱完用过朝食,各自背上背篓,一起出了门。

    两人出了武学巷,一路往东,走了近半个时辰,出了东水门。

    城外汴河边上有一座虹桥,桥下沿河有一处大早市,做的多是码头上的生意,比城里的市集便宜不少。

    苏瑶站在虹桥桥头,脚下是汴河最开阔的一段。她头一回来到虹桥,头一回知道,河能宽成这样,能热闹成这样。

    晨光铺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碎金,晃得人微微眯起眼。往来的船只比城里那段密得多,船工撑篙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水浪拍打堤岸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河面上的船密密麻麻,一艘挨着一艘,桅杆虽已落下,粗壮的绳索还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最惹眼的是那些漕运大船,船身足有七八丈长,一丈多宽,船舱盖着厚重的油布,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粮食和货物。吃水极深,水面都快漫到船舷了。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城里根本见不着,内城和外城的河道窄,拐不开这么大的船身。

    货船就杂得多。有装满木料的,原木堆得像座小山,绳子绑了一道又一道;有载着陶器的,稻草裹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还有专门运酒的,酒坛子封着红布泥盖,满满当当码了一甲板……

    客船有大有小。大的双层客船雕着花窗,乌篷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条凳,能坐二三十人,船头挂着写了地名的木牌,有的还悬着一串纸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打旋。小的就是一种乌篷小船,最多载两三个人,船家蹲在船尾摇橹,慢悠悠地从大船的缝隙间穿过去。

    船与船之间,还穿梭着更小的舢板。有的是卖吃食的,船头搁一只小炭炉,炉上热着茶汤,船家一边撑篙一边吆喝:“热茶——热汤——”有的是卖菜的,船板上摆着几把水灵灵的青菜,也不靠岸,就在大船之间兜售。

    虹桥码头有一根高耸的木桩,上头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帆,写着“虹桥码头”四个大字,布角被风扯得猎猎响。几块厚木板并排搭成的跳板,一头架在船舷上,一头搁在堤岸上,被来往的脚夫踩得一上一下地弹动。扛活的汉子们有的扛着整筐鲜鱼,扁担压得咯吱响,赤着脚从跳板上跑下来;有的背着一袋袋粮食,弓着腰,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堤岸上热闹得像个露天的车马行。几辆太平车一字排开,四个木头轮子又厚又沉,骡子套在车辕里,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赶车的正在车辕上啃炊饼。旁边拴着好几辆牛车,短脚黄牛温驯地甩着尾巴,车板上铺着干草,赶车的瞧见有人从客船上下来,立刻扯开嗓子:“进城——进城——顺路捎一程,便宜!”更远些的柳树下,歇着几顶青布小轿,轿夫们三三两两蹲在树荫里等生意,一见客船靠岸便呼啦一下站起来,争相迎上去揽客。

    这里每天都有客船从下游来,载着走亲访友的、跑买卖的……这些人下了船就要进城,于是码头边上常年候着这么一群人——赶车的、抬轿的、拉脚的,像等着分食的麻雀,船一靠岸便一拥而上。

    苏瑶望着眼前这一切。她见过州桥夜市的灯火、御街两侧的彩楼欢门,汴京城内哪一样不繁华?那些繁华精致得像一幅画。

    而此时此刻虹桥来往的舟楫、扛活的脚夫、吆喝的摊贩、抢客的车夫,这里是粗野的、热烈带着旺盛生命力的。

    她站在桥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是一种很奇怪的、忽然落地的感觉,到了大宋的十来天里,其实她一直是飘忽悬浮的,她在扮演着她记忆里的“苏瑶”,维持“苏瑶”的习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地踩在了汴京的地面上。

    苏妙看着自家阿姐好半响没反应,于是拽了拽阿姐的袖子提醒道:“阿姐,走呀,咱们先去买蒲绒。”

    苏瑶回过神来,点点头,牵着妹妹的手往人声鼎沸的早市里走去。

    沿河摆开的早市从桥头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少说也有上百个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

    卖活禽的摊子上,鸡笼鸭笼堆成小山,公鸡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打鸣,旁边卖鸡蛋的妇人正拿粗布擦着蛋壳上的脏东西。

    卖鱼的摊子前,活鱼在木盆里甩着尾巴,溅出一地的水花,摊主拿草绳穿过鱼鳃,打个结就递给客人,那鱼还在半空中甩尾巴。

    不远处还有卖活羊的,几只羊被拴在木桩上,咩咩地叫着,旁边蹲着个羊贩子,正跟一个穿灰布衫的厨子比划着价钱。

    卖布的、卖针线的、卖竹编草席的,各自占着一小片地方。

    卖竹器的摊子上,竹篮竹筐竹筛子摞得有一人高,编得细密扎实,摊主是个老汉,正低头编一只新的竹篮,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梭,篮子里是今早刚摘的栀子,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卖吃食的摊子更是多得数不过来。炸果子的油锅支在路边,滋滋冒着白烟,炸好的果子金黄酥脆,搁在竹筐里沥油;烙饼的摊子飘出麦香,摊主是个胖大婶,一边擀面一边翻饼,额上全是汗,手上的活一刻不停;卖馄饨的、卖汤面的、卖糖糕的,热腾腾的白汽从各个摊子上蒸腾起来,混着油香酱香葱花味,把整条河岸都熏得香喷喷的。这些摊子不光做散客的生意,更多的是给那些靠岸的船补给——船上的人要吃饭,船工要喝水,一趟漕运跑下来,光干粮就得备上好几天的量。有几个船工蹲在馄饨摊边上,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旁边还搁着刚买的一大包炊饼,鼓鼓囊囊的。

    ————

    苏景珩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李东君就端着朝食的托盘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景珩兄,上回你带的那个栗子糕,还有没有?”李东君笑嘻嘻地套近乎,道:“曹家铺子的糕点甜得发腻,不如你家的好吃!”

    “没了。”苏景珩端起粥碗,语气平淡。

    可他心里却是一阵气闷。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昨天的事。瑶娘特地给他包了三块栗子糕,让他带来太学当点心。上午的经义课结束之后,讲堂里不少人趁着休息的工夫出去透气,也有人留在座位上吃东西垫垫肚子。他见状,便把油纸包拿出来,刚吃了一块,李东君就凑过来了,一眼盯上了他手里的东西,厚着脸皮讨了一块去。隔壁桌那个同窗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看,他被盯得实在不好意思,剩下那块也没能留住。

    瑶娘给的三块栗子糕,他做阿兄的只吃了一块。现在李东君还好意思来问还有没有。

    苏景珩想到这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那股气闷连同粟米粥一起咽了下去。

    李东君不死心,继续说:“那能不能请你们家里人再做些?我出钱买,不白拿。”

    苏景珩放下筷子,正要回绝,话到嘴边又顿住了。瑶娘确实说过想做栗子糕出去卖的事。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眼下做不了,缺材料。”

    李东君听出话里有松动,眼睛一亮:“那材料齐了就能做?”

    “我妹妹确实打算做些栗子糕来卖。”苏景珩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不好说是什么时候。”

    李东君连忙应道:“到时候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头一个来买!”

    ————

    姐妹俩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果然瞧见好几个摊子上摆着一袋袋蒲绒,白白软软的,堆在粗布袋里,像一朵朵蓬松的云。

    苏瑶蹲下身,伸手捏了捏,触感绵软,轻轻一拍就弹回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她有兴趣,掰开一团蒲绒递到她眼前:“去年入秋摘的,晒得透透的,拿回去填枕头最好,又软又轻。”

    苏瑶问价,妇人比了个数:“这一袋子约莫五斤,十文。要是连袋子一起带走,加一文。”

    苏妙连忙道:“我们自个儿带了袋子。”说着从背篓里掏出两个叠好的旧布袋递过去。

    妇人接过布袋帮她们把蒲绒腾进去,扎紧了口子,笑着收了二十文。两袋蒲绒分量不重,就是鼓鼓囊囊占地方,姐妹俩一人提一袋。

    买完蒲绒,时辰还早,两人也不急着走,在早市上逛了逛。虹桥早市比龙津桥那边大得多,卖的东西也杂。

    苏瑶抱着一大袋蒲绒,腾不出手来细看,只能边走边用眼睛扫。

    路过一个卖羊肉的摊子,刚宰的羊肉挂在铁钩上。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苏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苏妙在一个竹编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篮,编得精巧,篾条细密匀称,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苏瑶看到妹妹喜欢却又放回去,柔声问道:“怎么不买?”

    苏妙摇了摇头,语气故作轻松,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小了,装不了什么东西。”

    苏瑶心里明白,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哎,目前手上银子有限,只能暂时委屈妹妹。

    她自己的自制力也没比妹妹好到哪里去。刚路过羊肉摊子,摊位上刚宰的新鲜羊肉挂在铁钩上。

    她脑子里登时炸开一连串画面:羊肉切成拇指粗的滚刀块,两瘦夹一肥,肥的是羊尾巴油,白花花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用铁签子一穿。把肉串往炭火架子上一搁,火舌便贪婪地舔上来。

    羊油透明的油脂渗出来,顺着肉块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炭上嗞啦一声,窜起一缕白烟。瘦肉的表面在高温里迅速收紧,颜色从粉嫩转向焦黄,肉汁被封在里面,鼓鼓地冒着细密的小泡。手腕一翻,肉串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翻了个面,另一面便也贴上热铁架,滋滋地唱起来。

    烤到七八分,拿起两串互相拍打。羊油化成的汁水就这么被拍得均匀地裹满了每一块瘦肉,瘦的吸足了油香,肥的烤出一层焦脆的壳。火星子被拍得飞溅起来,在炭火上空像一群四散的萤火虫。

    趁热撒上一把粗盐和孜然,香料落在滚烫的肉串上,香味瞬间炸开。再撒一层辣椒面,红艳艳地沾在焦黄的肉块上,被余火一燎,那股又辛又烈的香气直冲脑门,呛得人眯起眼,口水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趁热咬一口,羊肉里面滚烫的肉汁立刻涌出来混合着孜然的辛香和辣椒面的火辣在舌尖上碰撞,烫得人直哈气也舍不得停嘴。一口下去,魂都差点飘走了。

    想到这副场景,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不行不行,打住。她一把按住心里那个想往羊肉摊跑去的小人。手头这点铜板,买完蒲绒和灯心草,后面还得去相国寺淘彩线,布偶和包包的材料还等着她呢。

    一个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钱要花在刀刃上,创业初期每一文都得精打细算,口腹之欲先放放,等赚了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另一个声音小声嘟囔:可是真的好想吃羊肉啊。

    最后理智小人一脚踹飞了馋虫小人。

    苏瑶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理智回归,把黏在羊肉上的目光硬生生拔了回来,抱紧怀里的蒲绒大步地往前走。

    她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等赚了钱,一定要来买一整扇的羊肉,到时候烤羊排、羊肉串、清炖羊肉、葱爆羊肉、红焖羊肉、手抓羊肉、羊杂汤……统统都做上一遍。

    路过一个猪肉摊子,苏瑶脚步顿了顿。案板上的肉色泽鲜红,肥瘦相间,瞧着是今早刚宰的。摊主见她们看过来,抬头招呼:“小娘子要点什么?刚杀的猪,新鲜得很。”

    苏瑶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猪肉,心想:羊肉买不起,猪肉还买不起吗?于是她挑了块五花肉,约莫一斤出头。摊主称了称报了价,三十文。苏瑶付了铜板,摊主麻利地用荷叶包好递过来。苏瑶接过去,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苏妙小声问:“阿姐,你不是说今天买填充物的吗?”

    苏瑶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来都来了,正好碰上便宜。”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促狭,“妙娘不想吃肉吗?”

    苏妙立刻大声应道:“当然想!”

    姐妹俩相视一笑。两人买完蒲绒和猪肉,日头已升得老高。

    从虹桥早市出来,姐妹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东水门,一路往西。来时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飘着薄雾,这会儿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了,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苏瑶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这来回一趟着实不近。

    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拐进了武学巷。巷子里比外面清静得多,石板路上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两人从后院门进了家,把蒲绒和猪肉一一归置好。苏妙去舀水洗手,苏瑶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午时了,便往厨房走去,准备做午食。

    苏妙先去舀了粟米,淘洗干净,搁在小炉子上煮饭。灶火升起来后,她又按苏瑶的吩咐,洗了生姜、葱。

    苏瑶把五花肉洗净后放在案板上,切成比拇指稍大的方块。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段,大火煮沸。水面上渐渐浮起一层灰白的浮沫,苏瑶拿勺子撇干净,把肉块捞出来,沥干水分。

    铁锅烧热,不放油,把焯好的五花肉直接倒进去,中小火慢慢煸。肉块贴着热锅,滋滋作响,肥肉部分的油脂一点一点被逼出来,锅底的油越聚越多,空气里渐渐漫开一股荤油特有的香气。

    苏妙切着白菜,闻到这味道,鼻翼微微翕动,忍不住站起来往灶台那边探了探头。

    苏瑶把煸好的五花肉盛进陶盆里,拿木铲小心地把铁锅里煸出的猪油一勺一勺舀进粗碗里。那猪油澄清透亮,留着以后炒菜,猪油炒菜最香了!

    锅里只留了一点底油,下姜片和葱白段,滋啦一声,香气猛地腾起来。苏瑶把小碗里化好的麦芽糖水端过来,这是她提前用少许水调开的,这会儿倒进热锅里,拿锅铲贴着锅底慢慢搅。糖浆在油里冒着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颜色从浅琥珀渐渐变成焦糖色,一股焦甜香腾起来,混着姜葱的辛香,甜而不腻。

    苏瑶把煸好的五花肉倒回去,快速翻炒。肉块在糖色里滚了几滚,表面裹上一层红亮的光泽,她又淋了些许酱油翻匀,酱香混着焦糖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比刚才煸油时更浓烈了几分。

    苏妙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阿姐,这也太香了。什么时候能吃啊?”

    苏瑶手上没停,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炖。“还得等一会儿,肉炖烂了才好吃。”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炖了好一会儿,苏瑶掀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戳肉皮,一戳就透。汤汁也收得差不多了,浓稠地裹在肉块上,锅底汪着一层红亮的油光。她拿锅铲翻了两下,让每块肉都裹上最后那层酱汁,出锅装进粗陶碗里。

    那一碗红烧五花肉端到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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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皮红亮亮的,肥肉颤颤巍巍,酱汁浓稠地挂在每一块肉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妙凑过来,盯着那碗肉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道:“阿姐,咱们好久没吃过这样的肉了。”

    苏瑶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苏妙嘴边:“尝尝咸淡。”

    苏妙张嘴接住,一入口,眼睛一下子瞪的又圆又亮。肉皮糯而不腻,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焦糖的甜、酱油的咸、肉本身的鲜全融在一处。她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嚷:“好吃!阿姐,太好吃了!”

    苏瑶自己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扎实的肉味,吃得她一脸满足,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最近开荤吃的猪肉要么是切碎了做馅,要么是切薄片炒菜,只是吃个肉味,还是这种大块的肉过瘾啊!红烧肉筷子夹起来颤颤的,一口咬下去全是满足感。

    锅里还剩些底油和酱汁,苏瑶没浪费,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翻炒。白菜在锅里翻了几下便软了,她撒了点盐,又从调料罐子里舀了一小勺虾粉。那是上回剥虾剩下的虾壳虾头晒干了磨成的粉,她用来代替味精的!虾粉一撒进去,白菜的清淡里便多了一层鲜。

    小炉子上的粟米饭也煮好了。

    姐妹俩把一碟清炒白菜,一碗红烧五花肉,一锅粟米饭端到内厅堂的八仙桌上,热腾腾的香气在厅堂里飘散开来。

    顾知娴被红烧肉的味道惊艳了,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她抬头看了苏瑶一眼,欲言又止,心里纳闷瑶娘怎么连红烧肉都会做了。不过转念一想,瑶娘从小聪颖,学什么都快,会这些好像也不奇怪。

    苏景琮扒了半碗饭,忽然发现了一个新吃法,拿勺子舀了些碗底的酱汁浇在粟米饭上,拌了拌,呼噜呼噜扒了好几口,含含糊糊地嚷:“阿姐!这个汁拌饭好好吃!”

    苏瑶笑了笑,也舀了一勺酱汁淋在饭上。粟米饭裹上了红亮的肉汁之后油润润的,格外下饭。她心里怀念着白米饭——这酱汁要是浇在白米饭上,那才是真正的好吃。粟米饭终究不如大米饭香软,酱汁渗进去,少了那份绵密的贴合感。唉,她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一碗白米饭呢?

    一碗红烧肉,四个人吃分量实在不算多。

    顾知娴吃了两块肉之后,筷子便转向了白菜,想把肉留给孩子们。

    苏瑶注意到了,给阿娘碗里又夹了一块,说肉炖得多,够吃。苏妙也在旁边附和:“阿娘多吃些,阿姐难得做一回。”

    话音落下没多久,碗就见了底。

    最后一块红烧肉她们让给了苏景琮,他难得吃了一碗半的粟米饭。

    剩下那点酱汁大家分着拌了饭。白菜碟子也空了,连汤汁都没剩。

    苏妙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太好吃了,就是肉买少了。”

    苏瑶也跟着感叹:“确实买少了。”要是多买些,就能留几块给阿兄晚上回来尝尝了。

    吃过午食,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瑶记着灯心草还没买,便又背上背篓,和苏妙一道出了门。这回不去远路,只往州桥方向去。顾知娴说的那家香药铺就在桥东,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安家香药铺”。推门进去,一股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柜台上摆着一排排小抽屉,每只抽屉上都贴着红纸标签。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翁,见进来的是两个小娘子,和气地问她们要什么。苏瑶说明来意,掌柜便从身后的橱柜里取出一只粗布口袋,打开给她们看:里面是一团团乳白色的灯心草芯,剥得干干净净,细长柔软,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捧细丝线。

    苏瑶问价,掌柜说这灯心草是南边运来的,晒干后手工剥皮取芯,一斤要价四十五文。苏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一斤灯心草能填好几只布偶,跟蒲绒搭配着用正好,便要了两斤,付了九十文。掌柜用麻绳将灯心草分两捆扎好,苏瑶接过来放进背篓里。

    出了香药铺,苏妙小声感慨:“这灯心草真的是好贵啊!”

    苏瑶笑了笑,把背篓往上掂了掂:“贵是贵,但手感确实好。到时候布偶中间用灯心草支撑,外圈用蒲绒,这样配着用,捏起来舒服,又不至于成本太高。”

    苏妙听完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好。

    两人满载而归地往武学巷走去。

    午后,苏瑶和苏妙便在西厢房里忙开了。她们要给阿兄做一只新书袋。

    苏瑶将那块深青色细麻布在书桌上铺开,拿画粉先画出一块下宽上窄的梯形,底边宽、袋口稍窄,沿着粉线裁下,这便是书袋的外衬。随后又画了长长的细麻布条当做肩带外料;照着外衬的尺寸,在原色粗麻布上裁出两块大小一致的内衬布。另外裁出粗麻布条作为肩带内芯,这条粗麻布条宽度比外层细麻布窄上一半。全部裁好,先搁在一旁。

    苏瑶一边裁剪布料,心里一边感慨,不愧是这么贵的裁布剪,真的好好用!刃口落下去利索得很,连粗麻布都是一刀到底,不夹不扯。

    所有布片都裁剪完毕,苏瑶从柜子里取出熨斗,架在炭火上烘热。她把外衬、内衬一一熨烫平整,边缘卷曲的毛边被熨斗压得服服帖帖。轮到制作肩带,她将宽一些的细麻布背带两边向内折叠,刚好完整裹住中间那条窄一半的粗麻内芯布条。热铁熨过之处,两层麻布紧紧贴合,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这般做出的肩带厚实饱满,提在手里结实牢靠。

    苏瑶把熨好的外衬布片递到苏妙手边:“竹子的图样在桌上那张竹纸上,就按那个绣。”

    苏妙接过去,在窗边的绣桌前坐下。她挑了一束浅青的细麻线,穿好针,低头在深青色布面上绣起竹子来。图案是苏瑶构思的样式:只用寥寥线条勾出竹干与竹叶,竹簇错落分散,包面四角、侧边各处零星点缀,布局随性自然。

    苏妙绣外衬布的时候,苏瑶先缝制肩带。肩带厚实,要用粗针慢慢缝;肩带完工之后,她着手缝合内衬布袋。两片粗麻布侧边、底边缝好,接着把布袋底部两角向内折、缝牢,压出平整的长方形底。如此一来,书袋摆放时底部能够撑开来,稳稳立住,不会收拢塌成尖角。

    等外衬布的竹纹刺绣完成,苏瑶将两块外衬布正面相对,沿着左右两边和底边缝合,做成布袋,随后翻到正面朝外;内衬布袋整个儿塞进外衬布袋里,让两层布的反面贴在一起,服服帖帖合为一体。接着,她把袋口的毛边往里折进一寸有余,沿着折边缝了一道明线,一并固定内外两层布料,顺势留出一道穿绳的夹层孔道。

    她特意在布袋正面居中位置剪出左右两道穿绳孔,取深青同色细麻线来锁边加固绳孔,防止拉扯时麻布脱纱开裂;接着把两条肩带分别缝在布袋左右两侧顶端,针脚来回走了好几道,保证牢固。

    最后一步便是穿绳。苏瑶翻出买来的原色细麻绳,裁出长短合适的一根。借着细竹篾引路,麻绳从一侧绳孔穿入整条孔道,绕袋口一周,再从另一处绳孔穿出,递给苏妙。苏妙取来刺绣剩下的浅青细麻线,裹住麻绳末梢缠绕紧实,编出小巧的络子收束线头,既不会散股,色调又能和袋身竹纹呼应。

    一只书袋便做好了。抽绳轻轻一收,袋口便可闭合,打上活结东西便不会掉出来。深青色麻布袋身上,散落着一丛丛简笔青竹,寥寥线条勾勒竹干竹叶,疏密有致。平整的方底稳稳支撑袋身,摆在桌上不会歪塌,远远望去清幽素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