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豆腐包
翌日,天蓝得透亮,几团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辰时刚过,院子里已经亮堂堂的了。
苏瑶和苏妙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衣,木盆里泡着一堆昨日换下来的脏衣裳。正搓到一半,后院门外传来苏景琮奶声奶气的喊声:
“阿姐,二姐,快开门,我们回来啦!”
苏妙起身去开门。苏景琮一头冲了进来,顾知娴一手挎着竹篮跟在后头。苏妙随即将后院门关好。
苏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过来往篮子里一瞧,篮子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猪肉,肥瘦相间,油光莹莹;两块白嫩的豆腐,用荷叶托着;一根粗壮的大棒骨,骨头两头带筋。
她惊讶道:“阿娘,今天怎么有肉?”
“守孝满一年了,能开荤了。”顾知娴柔声解释。其实上个月就满了,只是家里银钱不多,再加上前几天给瑶娘请了郎中,就更局促了。要不是昨日娘亲给的十两银子,她也不舍得买肉。
苏瑶连忙道:“阿娘,午食交给我来做!”家里难得买一回肉,若是让她娘亲来做,怕是白白糟蹋了这块好肉。
顾知娴迟疑道:“你身子才刚好,不能太劳累的……”
“全好啦。”苏瑶接过竹篮,拍着胸脯打包票,“您去忙绣活,厨房就交给我。”
顾知娴见她精神头确实好,便点点头,嘱咐几句便回屋做绣活去了。
苏瑶拎着篮子进了灶房,放好食材,赶紧出来跟妹妹一起三下两下把衣裳洗了。
苏景琮也跟着凑热闹,一会递个木盆、一会拿个皂角……忙得不亦乐乎。
晾完衣裳,三人一道进了灶房。
苏妙看了看食材,问阿姐打算做什么。苏瑶思索片刻,说:“白菜肉末豆腐包,棒骨熬汤。”说完便让苏妙洗菜,自己先去和面发面。
苏瑶她从面缸里舀出白面,倒进陶盆。另取一只小碗,掰开老面肥,用温水化开,缓缓浇入面粉中,五指张开,边搅边揉。面团起初黏手,揉了小半刻钟,渐渐变得光润绵软。她拿粗布往盆口一蒙,端到灶台边暖和的角落,让面团安安静静发着。
接着备馅料。白菜切得细碎,撒少许盐腌片刻,用力攥干渗出的生水;嫩豆腐切成方丁,沥干水分备用。接着把猪肉分成肥瘦两个部分,肥肉切丁,瘦肉切成肉末。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烧热了,先下肥肉丁。白生生的肥丁遇热渐渐变得透明,滋滋冒出油花,在锅里轻轻跳跃。
坐在灶台旁烧火的苏妙跟苏景琮口腔里疯狂分泌口水。
苏瑶见这两只小馋猫馋成这样,忍俊不禁。她把油渣捞进小碗,趁热撒上盐,筷子拌匀了,晾了片刻,等温度不烫嘴了,才一人塞了一块。
两张神似的小脸吃得一脸满足,仿佛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见状,苏瑶忍不住又一人给了一块,两个小的可开心了。剩下的猪油渣她打算留起来,明天可以炒菜吃。
苏瑶转回灶前。用锅里的底油,下蒜末爆香,倒进瘦肉末翻炒。锅铲在铁锅里飞快地翻动,肉末从粉红变成浅褐,香味紧跟着蹿上来。撒盐,淋一点酱油提色提味,翻炒均匀,盛出晾凉。
她将炒好的肉末、攥干的白菜碎、豆腐丁统统倒进一只大陶碗里,三样食材搅拌均匀。
面也发好了。
苏瑶揭开粗布,面团长大了整整一倍,胖乎乎地顶着盆盖。手指一戳,蜂窝似的细密孔洞铺满了内里,一股酸酵的麦香扑面。她撒一把干面在案板上,把面团捞出来,双手用力揉搓,将气泡一排排挤出去。面团在掌心翻来覆去,渐渐又变得紧实光润。
苏瑶舀一勺馅料放在面皮正中,手指捏起面皮边缘,一折一折往前推,细密的褶子从指尖均匀地排开,最后在收口处轻轻一旋,一个圆鼓鼓的白面包子便稳稳落在掌心。
苏妙认真看完阿姐是如何包的包子,也跟着包了一个。头一个还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就已经有模有样,褶子虽不及阿姐匀称,却也有了几分精致。
苏瑶不由得刮目相看——小妹这双手,捏得了绣花针,也捏得了包子褶,当真是巧得很。
苏景琮踮着脚尖在桌边探头探脑,一只小手已经跃跃欲试。
“不可以哦,等你再大点阿姐再教你包包子。”苏瑶笑着拒绝了苏景琮,食材有限,可不能给小孩子拿来玩。
苏景琮有点失落,不过想到待会有包子吃,立马又高兴起来。
包好的包子一个个摆进笼屉,留着间隔,盖上盖子,静置二次醒发。
待包子坯微微膨起,手指轻轻一碰,面皮软乎乎地回弹,便上锅隔水大火蒸。
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缝隙“噗噗”往外冒。苏瑶没急着揭锅,蒸好了,焖上片刻,面皮才不会塌陷。
焖够时辰,锅盖一掀,一团白汽翻涌而出,裹挟着扑面而来的麦香与馅料清香。
包子的面皮白胖暄软,一个个挤在笼屉里,褶子清晰,微微透出馅色的暗影。拿筷子夹一个,手指轻轻一掰,雪白的面皮里兜着鲜香清淡的馅料,汁水微微渗出,润在面皮上,却不油腻。
灶台旁的小炉子上,陶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盖子缝里直往外冒白汽。那是大棒骨熬的汤,这会儿已经熬成了浓笃笃的奶白色,骨头的鲜味全化进了汤里。
苏瑶掀开锅盖,拿筷子把大棒骨小心捞出来,搁在一旁的粗碗里。棒骨明天还能再熬一次,眼下日子紧巴,半点油星都不能浪费。
锅里的骨汤翻滚,她将切好的白菜丝倒进去,白嫩的菜丝在奶白的汤里翻了几翻,渐渐变得透亮。撒上一小撮盐调味,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咸淡,她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撒了一小把葱花进去,翠绿的葱末在汤面上打了个旋,煞是好看。
苏瑶端汤,苏妙捧着包子,苏景琮抱着一摞碗筷,三人排成一溜,穿过后院往内院厅堂走。
把碗筷在八仙桌上摆好,苏景琮便蹬蹬蹬跑到楼梯边,仰着脖子冲楼上喊:“阿娘~快下来吃饭啦!”
“哎~”顾知娴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就下来。”
先吃?那怎么行。苏瑶按人头盛好了汤,苏妙和苏景琮并排坐在长凳上,两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大包子,谁也没动筷子。
不一会儿,顾知娴下楼来了,还没走到桌边便问:“煮了什么?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阿姐包了白菜豆腐肉包子!阿娘快坐下吃!”苏景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催她赶紧落座。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包子直接捧在手上,低头大口地咬下。肉末的荤香裹着白菜的清甜,豆腐丁嫩滑,一抿就化在舌尖上。面皮吸饱了馅心的汁水,咬下去软乎乎、热腾腾的,咸淡刚好。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吃包子的咀嚼声。
苏景琮两手捧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好次!这是琮儿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妙低头小口咬着包子,没说话。
顾知娴鼻子一酸,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掩住了发红的眼圈。
苏瑶看在眼里,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苏景琮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做包子很简单的,想吃阿姐随时给你做!”
“阿姐最好啦!”苏景琮开心地晃了晃腿,低头专心吃起了包子。
苏瑶吃完第二个包子,便收手喝汤。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厅堂东墙的那幅画上。那是祖父苏维桢画的:画里是她和阿兄、小妹,三人在官舍后花园的凉亭里对弈。那时小弟还未出世,所以画里没有他。
小弟苏景琮出生的时候,祖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小弟还不到一岁,全家便搬来了武学巷。搬过来不久,祖父感染了一场风寒,更是直接卧病不起。父母既要忙着照顾祖父,又要发愁医药费,还得想法子挣钱维持一家生计,实在无暇顾及小弟。小弟大部分时间,便由他们三兄妹带着。
祖父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里:清瘦的身形,总是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圆领袍,慈祥的眉眼,脸上总是挂着笑意。
大约是原身对祖父的感情太深,以至于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也跟着发酸发胀。
她记得那时候,她和妹妹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祖父下朝回家。两人到点就蹲守在大门口,祖父一进门,便立马迎上去。
“瑶娘,妙娘,猜猜今天阿翁给你们带了什么?”祖父穿着官服,手背在身后藏着东西,笑吟吟地逗她们。
有时候猜对了,祖父就会直接拿给她们;猜不对,她们便赖皮,直接踮着脚去够。祖父便把手举高些,再举高些,逗够了才拿出来。有时是两串糖葫芦,有时是糕点、蜜饯、字帖,或是精致的磨喝乐。
祖父幼时失怙,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当官后便很体谅百姓,为官清廉。中年丧妻后,拒绝别人牵线搭桥,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儿子娶妻后,他便把家里的事务都交给儿媳打理,俸禄也一并上交,每月只给自己留三贯钱做零花。
这零花钱,又大部分花在了孙辈身上。
他平日得空就教他们三个画画、下棋。每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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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日,便带兄妹三人去勾栏瓦子里看戏,或是去郊外踏青画画……
有时候为了给三兄妹过生辰,祖父提前一个月便惦记上了。白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实在抽不出空,他便夜里挑灯作画。他一手丹青极好,最擅花鸟鱼虫,待画好了,便托人悄悄送到画肆去,匿名寄卖。
等画卖出去,银子收到手里,祖父便会摸着小胡子,骄傲地对他们说:“阿翁的画又卖出去了!过几日便是瑶娘的生辰,阿翁便带你们去樊楼长长见识。”
一听这话,兄妹三个便欢呼起来。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便格外难熬。他们每天掰着手指数日子,盼着生辰快点到。
到了生辰那日傍晚,祖父散衙回家,换好衣服,便冲他们招手:“走,阿翁带你们去樊楼。”
兄妹三个早已按捺不住,一路催着走在前头。樊楼是汴京城里最气派的正店,入夜后张灯结彩,三层彩楼灯火辉煌,远远望去,像是半条街都被点亮了。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丝竹管弦之声从楼里飘出来,混着酒香菜香,热热闹闹地铺了半条街。兄妹三个跟在祖父身后,一路仰着头看那流光溢彩的彩楼,眼睛都不够用了。
落了座,祖父接过菜牌,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每道菜的名目和价钱上停一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然后向店小二报菜名,烧鸡、山煮羊、糖醋熘鱼、油焖笋,最后加了一碗三鲜面。
等菜的工夫,兄妹三个的眼睛便一直盯着中央的歌舞台,上面演着歌舞,乐伎拨动琵琶,舞姬裙裾翩跹。楼下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喧哗与台上的丝竹声搅在一起,热闹极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烧鸡皮脆肉嫩,山煮羊酥烂入味,糖醋熘鱼酸甜适口,油焖笋鲜脆清甜……
祖父极少动筷子。兄妹三个轮流劝他吃,他总说年纪大了,沾了油荤难消化,自己只夹最便宜的素菜,慢慢嚼着,笑眯眯地看他们吃。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卖出去的。
若是画没卖出去,祖父便会提前一日告诉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回画没卖出去,不过阿翁的同僚说,东鸡儿巷郭厨的脚店,他家的东坡肉和签盘兔做得十分美味,咱们去尝尝。”
兄妹三个一听,照样欢呼。只要祖父带着出门,无论去樊楼还是去脚店,他们一样欢喜。
到了次日傍晚,祖孙四人便往东鸡儿巷去。郭厨的脚店虽比不得樊楼气派,却也有两层的门面,入夜后檐下挂着一排红纱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街面上,远远便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脆响。掀开帘子进去,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布巾,端着菜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嘴里高声报着菜名,脚下不带停的。满堂都是街坊邻里,有挽着袖子的手艺人,也有夹着书袋的读书郎,桌挨着桌,人挨着人,烟火气十足。
落了座,祖父接过菜牌,这回不必像在樊楼那样反复掂量,很快便点好了几样:东坡肉、签盘兔、八宝葫芦鸭、鸡汁焖笋丝、一份软羊面,末了又给三个孩子各要了一盏糖蒸酥酪。点完菜,他略顿了顿,又向伙计嘱咐道:“要一份糖糕,不,再要两份糖糕,走的时候带走。”
苏瑶好奇,问祖父怎么还要打包。祖父笑了笑,说:“你阿爹和你阿娘都爱吃糖糕,正好这家店有,带两份回去给他们尝尝。”
菜端上来,东坡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儿,颤颤巍巍搁在粗陶碟里,肉皮红亮,肥而不腻,筷子一夹便酥烂地散开;签盘兔是用兔肉剁碎了调味,裹在签子上烤出来的,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八宝葫芦鸭整只端上来,外皮金黄,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肉丁,用筷子轻轻一戳,馅料的香气便冒了出来。鸡汁焖笋丝也摆上了桌,笋丝切得细细的,浸在金黄的鸡汁里,脆生生的。
吃了一阵,跑堂的又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软羊面。面条擀得筋道,汤头用羊骨汤吊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几块羊腩肉,热气扑面。祖父把面碗往过生日的孩子面前推了推,笑道:“寿星吃面,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兄妹三个分着吃了那碗面,面长汤鲜,呼噜呼噜几口便见了底。
祖父要了一壶浊酒,那酒浑浊不清,比不得樊楼里的琼浆玉液,他却咂得有滋有味。他端着粗瓷酒杯,也不急着喝,轻抿一口,低头夹一筷菜。三不五时看看对面三个孙儿吃得喷香,心里美滋滋的,比喝了琼浆玉液还受用。
那时候他们只顾着高兴,觉得祖父最疼他们,总是想着法子带他们出来吃好的、看热闹,是世上最好的祖父。
苏瑶收回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