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75. 落笔
    那只断了一指的黑手扑向石龛时,速度竟比先前抢牌时还要更快一分。

    仿佛那东西也终于明白,活牌虽要紧,却还只是个能慢慢争的口子;可那支骨笔一旦落到沈白骨手里,第三笔真起,它这些年借来的那层“像”,便要被人从根上挑开。于是这一扑已不只是夺,更像绝境里最后一次本能反噬。黑臂自裂缝中猛地绷直,皮肉在石棱边缘被刮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近乎灰蓝的筋络,整只手像一截刚从深井底下拽出来的钩爪,挟着扑面腥风,直直扣向那方窄龛。

    裴照夜离石龛最近,几乎想也未想,抬手便去遮那支笔。“别碰!”井中那人却忽然喝了一声。

    这声来得太急,裴照夜指尖一顿,正是这一下,黑手已擦着她袖边扫过。布料“嗤啦”一声被扯开半幅,湿黑指尖带起的一点乌水溅上她手背,竟立时发出极轻的灼响,像冷炭落在雪上。裴照夜脸色一白,却硬生生没退,反手将薄铜片一翻,狠狠拍在石龛外缘。铜片一沾石,龛口竟短暂亮起一道极细的白边。

    那黑手一碰白边,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缩。可它缩归缩,来势却未断,反而顺势往上一挑,五指残缺的掌根重重拍在石龛边缘,震得那只石盘都轻轻一歪。盘心薄灰被这一拍带得腾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小团惨白雾气,露出底下更多细碎刻痕。刻痕不是装饰。是一个很浅的旧字。“骨”。

    沈白骨心头一跳,人已扑到了龛前。他左手还扣着那枚已起了两点的活牌,右手断辰刃一翻,不是去砍那只黑手,而是直接朝石盘下缘一撬。只听“咔”地一声,那支搁在白灰里的骨笔被这一撬顺势弹起半寸,恰恰避开了黑手下一抓。黑手抓空,五指在石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一串刮响。

    与此同时,周回春那边的白痕终于被乌水冲得大暗。老驿卒喉间闷哼一声,脚下再退半寸,整个人背脊都绷成了一张将断未断的弓。那些乌水一见有隙,立刻贴地疯涌,像无数细黑长舌从地缝里窜出来,直往龛口和沈白骨脚边舔。

    “拿笔!”周回春厉喝,嗓子都哑了,“我压不住它多久!”沈白骨再不迟疑,右手一抬,半空中那支骨笔便被他稳稳抓进掌心。笔一入手,他整条手臂都微微一麻。

    那不是寒,也不是热,而像掌骨深处忽然被什么旧东西认了出来。笔杆乌白斑驳,触感却异常平滑,像真有无数年无数人的指腹都曾一遍遍摩过它,将那些本该存在于骨上的粗粝都磨平了。可这平滑里又藏着一股极细极锐的凉,直顺着虎口往上爬,转眼便碰到了他左眼下那道刚断过线的旧痕。那旧痕顿时轻轻一跳。

    井中那人隔着风雪看着这一幕,神色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线,却又很快重新收紧:“别让笔尖沾它的水。”“它的水”指的,自然是地上那些已逼到近处的乌水。

    可提醒虽出,还是晚了一步。那只黑手眼见骨笔到了沈白骨手里,竟像疯了一般,不顾龛口那一道白边尚未全暗,强行再次探入。断了一指的掌面猛地一翻,直接拍向沈白骨握笔的手腕。它不求夺回,也不求立刻伤人,倒像宁可把这支笔与这只手一并打脏、打废,也不愿见那第三笔真的落下。沈白骨腕子一沉,险险避开。

    可避得开掌,却避不开从它指缝间甩出来的那几点黑水。黑水极细,像被甩散的墨珠,斜斜朝骨笔尖头溅去。眼见便要碰上,井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还是第七铃。

    这一声比前几次都短,像只在井底轻轻磕了一下边沿。可就是这么一下,沈白骨手中的活牌猛地一震,牌面那两点已亮的“沈”字红意竟像被铃声拨了一把,瞬间沿牌边泛出一圈极薄的暗光。那光不大,只够护住半只手掌。几滴黑水扑进光里,立刻“嗤嗤”一声化成细烟,竟到底没碰到笔尖。外头那东西终于发出一声近乎恨到发颤的低叫。

    “你们真当一支笔就能写回来?”它贴着石缝嘶声道,“他连名字都不敢说全!”

    “你倒是敢。”周回春喘着气冷笑,“你敢你说一个我听听。”这一句像又扎到了它最不能碰的地方。裂缝后那半张惨白扭曲的脸狠狠抽了一下,眼里湿红翻搅,像一口快烧穿的井火。可它终究没能说。别说全名,便连半个多的字音都没挤出来。到头来,只剩一股更阴更急的狠,全部灌回那只探进来的黑臂里。它索性不再抢笔。而是一把扣向沈白骨拿着活牌的左手。

    因为它终于明白,第三笔纵要认笔,真正能承下这笔的,还是那枚活牌。只要把牌打脱、打碎,笔也不过是一截骨。这一下变招太快。

    沈白骨左手一紧,本能便要再往怀里收牌。可怀中已无退处,身后又是石龛与裴照夜,若再死收,反会把自己动作全堵住。电光火石之间,他竟忽然想起井中那人先前那句“第三笔认笔”。既是认笔,便不是认躲,也不是认护。躲得再严,终究还是停在“怕被夺”的局里。要破这一关,只有真把笔落下去。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愣了半瞬。

    也就在这半瞬里,井中那人忽然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不是催。更像确认。确认他终于想明白了,该在这一步里做的,不是护住牌等风头过,而是借这场风头,逼出那一笔。“白骨!”裴照夜也在这时猛地开口,“盘上的灰!”

    沈白骨眼角一扫,终于看清那只歪开的石盘底下,除那个浅浅的“骨”字之外,盘心白灰里竟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槽线笔直,自石盘边缘一路延向中心,像有人当年搁笔时便已替后人预过一条起手的路。不是让笔蘸血。是让笔先过灰。灰不是普通灰,多半是记骨之灰。

    他不再犹豫,腕子一翻,笔尖先在石盘白灰里极快一滚。那一点暗红锋芒立刻被灰吃住,原本过分尖利的血色反而沉静下去,像一枚烧得通红的针尖,忽然被覆上一层极薄的雪壳。与此同时,黑手已狠狠扣到他左腕外侧,五根不全的长指骤然收紧,凉得像一圈铁箍。沈白骨疼得眼前微微一黑。可这一下也恰把他整个人往石盘前又拽近半寸。近到活牌几乎自己贴上了那支笔。

    “写!”周回春嘶声。井中风雪一时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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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门外那东西眼里那点红,在这一瞬像要滴出血来。

    沈白骨右手握笔,左手死扣活牌,腕上还缠着那只湿黑冰冷的爪。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攥得微微发响。可也就在这一刻,所有先前零碎而乱的线索像终于被这一逼,齐齐收拢到了一起。第二点认旁。第三笔认笔。姓先起,门后认。谁先不是自己,谁就先散。这一切都不是要他等全看明白了再下手。

    恰恰相反,是要他在最乱、最险、最像会写错的时候,先把那一笔硬落对。于是他呼吸一沉,笔尖终于落在了活牌之上。没有去接那道“沈”字现成的笔顺。

    而是先按住了第一笔与第二点之间,那处最细、最难连、也最像会写歪的骨节。笔一沾牌,整枚活牌陡然一震。

    像有人在牌里头长久闭着的眼,终于被这一下真正点开。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力从牌面反冲回来,顺着笔杆、顺着掌心、顺着手臂,一路猛撞进沈白骨胸口。那不似单纯的痛,倒像有许多不属于此刻的雪夜、灯影、门槛、旧铃与半句半句压着没说完的话,一齐借这第三笔往他身上撞。撞得他指骨都在发麻。撞得那只黑手也在同一刻猛地一颤。

    门外那东西像终于碰到了某个最不肯碰的结果,声音都变了调:“别写!”可晚了。那第三笔已在牌面上硬生生拖了出去。不是很长。

    甚至有些涩,像写笔的人手底下压着半座山,一边落笔,一边还得和什么东西在牌上死死拔河。可它终究还是出去了。随着这一笔落定,牌面上那个原本只有一笔两点的“沈”字,终于第一次真正显出一个可以被认出来的轮廓。

    也就在轮廓成形的一瞬,扣在沈白骨腕上的那只黑手忽然像被什么从内部狠狠烧了一下。不是烧皮肉。而是烧“像”。

    它整只手臂都在瞬间发出一连串极细密的爆裂声,像无数层薄纸被火舌从中舔穿。那些原本贴在它皮肉上的、属于沈白骨走法、手势、姓名尾音的借来痕迹,竟顺着这一笔一起被逼得浮了出来。先是掌纹边缘渗出一点极淡的红,再是腕骨处亮起一线短促微光,最后连它那半张贴在裂缝后的脸,都像被这第三笔隔空照了一下,露出许多先前被潮气与阴影糊住的拼缝。

    沈白骨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长成的脸。更像许多相似的残相,被谁一层层贴在一起,最外头借他,里头再借井中那人,再往深处,竟还混着别的、早已说不出原主是谁的碎皮碎影。它之所以能“像”,不是因为真成了谁,而是因为它这些年一直在拿借来的东西往自己身上补。如今第三笔一落,那些补丁便开始松了。门外那东西终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惶。

    不是愤怒,是惊惶。像它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可能会被这一笔从“像人”里剥出去。它猛地要缩手,可那只黑手与沈白骨腕子挨得太久,第三笔又正落在最要命的当口,一缩之间,反倒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并扯住。井中那人就在这时,极轻极清地吐出四个字:“继续,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