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76. 剥相
    “继续,别停。”井中那人这四个字落下时,沈白骨手中的笔其实已经重得像压了一整块冻铁。

    那不是单纯的分量,而是一种从活牌里反顶上来的滞力。仿佛他落下去的并不只是第三笔,而是正把多年埋在水底、埋在灰里、埋在那扇旧门前没能说完的一截命,一寸寸往纸面上拖。笔锋每往前挪半分,掌骨里那股发麻的震意便更深一层,连腕上被黑手扣住的地方都跟着发冷发胀,像两股相反的力正拿他这只手当绳,在门里门外狠狠拔河。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不敢停。

    一旦停,笔意散了,牌上的第三笔极可能只成半截;半截的“沈”,既不能真正认回自己,也未必压得住门外那个正被剥开的东西。沈白骨心里在这一刻竟异常地静。他不再去看那只黑手,也不再分神去猜下一笔是什么,只顺着那股从牌里往外涌的旧意,将笔锋稳稳往下带。这一带,整枚活牌再次震了一下。

    牌面上原本已显出轮廓的三点水,忽然像被一口深水从里头浸透,三笔同时泛出极细极亮的暗红。那红并不鲜,倒像血在极冷处放久后凝出的旧色,冷得发黑,却比任何灯火都更能照见东西。它一亮,门外那只扣在沈白骨腕上的黑手立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掌心深处某层借来的皮被生生烫穿。紧接着,黑手背上原本贴得极平的那层“像”,果然开始一点点往外翻卷。

    先翻起来的,是掌纹。

    那并非活人的掌纹,而像许多道曾被硬压上去的细线。线与线之间还残留着不同深浅的水色,有的偏灰,有的发青,有的几乎已淡得看不见。可如今第三笔一起,这些线竟像受热的蜡壳,顺着纹路慢慢卷边,露出底下真正的手骨。那骨比外头看上去更细,更白,也更不成样子,像许多年里一直浸在某种污水里,早已被泡得发酥发空,只靠着外头借来的那层“相”才勉强抓得住东西。

    门外那东西终于又叫了一声。

    这回已几乎不似人声,倒像许多层嗓音一齐被从喉管里扯出来,短促、嘶哑、彼此重叠。随着这声响,裂缝后那半张脸也跟着剧烈抽动起来。沈白骨终于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曾让它“像”沈白骨的眉眼轮廓,竟不是天生长成,而像许多薄得发脆的残相一层叠一层贴在上面。如今最外头这一层被第三笔照穿,边缘便先开始起翘,像受潮多年的旧纸终于离了糨子,正从脸骨上一点点剥下来。

    最先掉下去的,是半枚眼尾。那眼尾落地时,并未溅血,只化作一小片发黑的湿灰,转眼便被地上乌水拖走。可它一掉,底下露出来的却不是更真实的一层五官,而是一块近乎空白的惨白皮面。没有完整眉骨,也没有清楚的眼窝轮廓,只在原本左眼该在的地方,隐约钉着一个极细极深的黑点。黑点像钉尾。沈白骨瞳孔骤缩。“它脸里也有钉。”他低声道。

    裴照夜闻声一震,转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人后来补钉进去的。”她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语速比方才更快,“怪不得它这些年只能学、只能借、却始终没法彻底认门。有人知道它会顺着那半笔越长越像,所以在它最像的地方,又补了一钉。”“谁补的?”周回春咬着牙问。

    “不是井里这位。”裴照夜盯着那只正在剥开的脸,“手法太糙,也太急,像是后来有人眼见压不住了,只能先把它最要命的一寸钉死。”门外那东西听见这话,竟忽地笑了一下。

    可那笑再没有先前的假从容,只像破开的皮肉底下还勉强剩着一点会说话的恶意,硬撑着挤出来一丝声气:“你们倒是什么都肯替他想。”

    “少废话。”周回春一杖压下去,白痕又亮了一寸,可他自己肩膀也跟着猛地一沉,显然已是在拿最后那点老骨头硬扛,“白骨,写你的!”沈白骨确实还在写。

    只是写到这一步,他终于明白井中那句“继续,别停”不只是让他把第三笔拉完整,更是让这一笔的“意”继续压在牌上,不给门外那东西喘回去的空隙。于是他不再试图立刻起第四画,也不急着去接右半边的形,而是顺着第三笔末尾极轻地一顿,笔锋在牌面上略略一收,像把先前拖开的那口旧意重新拢住。这一拢,活牌上的红色立时稳了。

    而门外那只扣住他腕子的黑手却像再受一重炙灼,手背上原本卷起的残相顿时大片大片往下落。先是半个指节,后是一层虎口,继而连腕骨外侧那道极像沈白骨的薄青筋也“噗”地碎成湿灰。灰落得越多,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便越叫人心寒。因为那并不是谁的完整骸骨,而像很多截不同年月、不同人的碎骨被强行拼在一起,再拿潮气和影子勉强糊成了一条手臂。

    有几截骨,甚至显然比旁的更小。像孩童的指骨。周回春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猛地沉下去:“它这些年不是只借影……它还吃过骨。”这句话一出,石室里连灯火都像更冷了。门外那东西却忽然不挣了。

    不是放弃,而是整条黑臂连同裂缝后那半张脸都在这时怪异地静了下来。仿佛它终于意识到,越挣,剥得越快;越抢,露得越多。于是它竟在众人最紧的时候反过来慢慢松开了些扣着沈白骨腕子的手指。那动作极轻,甚至带着点不该属于它的耐心,像是想换一种法子。沈白骨心里陡然一紧。果然,下一刻,那东西便贴着裂缝,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再写下去,他会先散。”这句话不大,却像一粒冰子,恰恰打在最会让人心里发虚的地方。因为此时此刻,井中那人确实已淡了许多。风雪后那扇门前,他扶着门框的手几乎透明,肩头与袍角都被雪气吹得发白发薄,仿佛再多写一笔,那道身影真会先被这口井吃回去。沈白骨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外那东西立刻捕到了这一下,声音也随之更轻,更近,像贴着他的耳骨往里渗:“你看见了是不是?牌每真一分,他就淡一分。你若真想知道名字,便得拿他去换。”这一次,连裴照夜都没有立刻出声驳它。因为她也看见了。井里那人指尖已经开始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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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也就在这一瞬,井中那人忽然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得像雪落到灯上立刻化掉的一滴水,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口一紧的平静。“它终于肯说一句像样的真话了。”他说。门外那东西眼底那点红光微微一缩。

    “但它只说了一半。”井中那人望着沈白骨,声音虽淡,却比方才更稳,“我会淡,不是因为你写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牌原本就该认回你,不该一直悬在我这里。它每认回一分,我便少一分借留的力。”“那不还是会散?”沈白骨盯着他。

    “会。”井中那人竟毫不回避,“可散和错留,不是一回事。”石室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平,也太狠。平得像只是把一桩早早算清的旧账轻轻放在桌上,狠得却在于它根本不替任何人留退路。它不说“我不会散”,也不说“你先别写了”。它只说,散与错留,不是一回事。沈白骨握笔的手反倒彻底稳了。

    他忽然明白,这一路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谜,是总有人想逼他拿“先别动”去拖,拖到最后,什么都仍悬在半空,活着的不像活着,死了的也不像死了。可井中这人从始至终给他的,恰恰是另一条路。哪怕会散,哪怕会少,哪怕有些东西一旦写实便再也回不到模糊的时候,也该让它落到该落的地方。于是他不再看门外。只看自己掌中的活牌。

    牌面上那枚“沈”字的水旁已借第三笔彻底稳住,三笔如三滴旧血在黑牌上慢慢沉开,旁边空着的右半边却仍是一片未曾认定的暗。可如今那暗里已不再全然空白。借着先前两点与第三笔连起来的微光,牌面深处隐约浮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骨线,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先替他勾出了第四画最该落下的起处。不是往下。而是往里。

    “第四画不是写给牌看的。”裴照夜忽然低声说。沈白骨抬眼。她也正看着那道骨线,像终于读懂了石盘、灰槽和记骨笔真正要他们做的事。“是写给你自己看的。”她道,“前头三笔认的是名怎么回,第四画认的,是你究竟肯不肯进这名字里去。”

    周回春低骂了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他出这种题!”可井中那人却微微点头:“对。”

    门外那东西像终于察觉到他们要看见什么,猛地又要扑前。只是这一次,第三笔余势尚在,它那条黑臂已被剥去太多借来的“像”,再扑时反倒比先前迟缓了一瞬。沈白骨趁这一瞬,将笔尖极轻地提起,又极轻地落下。不是立刻写。而是先把那支记骨笔,按在了自己左眼下那道旧痕旁边。笔锋未入皮肉,只是轻轻一点。

    可这一点落下,他眼前的石室、裂缝、井雪、灯火竟同时猛地晃了一下。像所有景物都被人从中折了一道,折线正从他左眼下那枚旧痕起,直直折进许多年之前某个风雪太大的夜里。

    而那夜里,有人正握着同一支笔,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这一次,那人的脸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更近,也更清。近到沈白骨几乎要看清他唇边将吐未吐的那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