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74. 夺牌
    那只四指黑手探进来的速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

    不是扑,也不是抓,更像一根早已蓄足了劲的湿黑铁钩,顺着裂缝里那一点狭窄空隙猛地弹出,直奔沈白骨掌中那枚活牌。指尖发乌发白,皮肉像被井水泡胀了多年,一伸一缩间带起一股极冲的腥寒气。那气味一撞到灯火,连青焰都立刻往后缩了缩,整间石室像被谁忽然揭开了盖子,底下那些压了太久的潮与腐一齐翻了上来。

    沈白骨几乎是在它探出的同时,手腕便猛地一收。可那只手来得太准,像早就在许多年里无数次盯过这枚牌会落进谁掌中,落进去后又会朝哪个方向回避。他这一收,活牌虽没立刻被扣走,牌角却还是被那最长的一根黑指猛地蹭了一下。只一下,牌面上那道刚被血养亮的“沈”字起笔便骤然一颤,像被人拿脏水泼了半边,原本稳定的一线红意竟轻轻发暗。

    “别让它碰牌!”裴照夜失声。周回春其实已经动了。老驿卒那根乌木杖前一瞬还死死压着地上白痕,下一瞬竟硬生生挑起半寸,杖头一旋,直接朝那只探进来的四指黑手腕骨横抽过去。这一杖极沉,带着久经风雨后只剩硬茬的狠,破风时发出一声短促低啸,像夜里一截枯骨突然被人抡圆了砸下。“啪!”杖锋正中那只手腕。

    石室里顿时炸开一声极怪的闷响,不像打在活肉上,倒像打碎了一截被水泡得太久、外头还挂着皮的湿木。那只四指手猛地一抖,几根黑长指同时痉挛般抽紧,指缝里竟溅出几点发黑的水珠。可怪的是,那水珠落地后并未四散,而是像活物一样“噗”地一下贴着石砖重新爬开,转眼便往白痕外那摊乌水里钻。门外那东西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嘶叫。这回不再装得像人了。

    像什么东西真正疼极了,喉咙里却还死死含着最后一点不愿暴露的神智,才把叫声压成这样又哑又利的一线。它那半张贴在裂缝后的脸几乎整个扭了一下,皮肉在石棱边缘蹭得更白,眼里那点暗红却反被这一下痛意逼得更亮。

    “还给我。”它盯着活牌,声音一字一字往下滴,“那是我的。”沈白骨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一沉到底。不是因为怕。

    而是这句“那是我的”,竟比先前那些“别让他继续写”“把牌放下”更像一记不经思量的本能回声。像它真的在许多年里,把那半笔牌、半截名、半寸门槛都认成了自己的骨血,以至于如今看见牌回到该接的人手中,第一反应竟不是谋算,而是夺。

    “你的?”沈白骨冷冷看着它,“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去。

    门外那东西眼里红光骤乱,原本还想再次探前的四指竟真的僵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白骨掌中那枚活牌忽然猛地一烫。不是先前那种幽幽渗出来的冷火,而像牌里头忽然有一口很小却很急的气,被门外这句“我的”激得撞了一下,转而在牌面之下快速游走。

    沈白骨低头一看,只见那道“沈”字起笔旁边,果然又有一点新的红慢慢浮了出来。不是整笔。而是一点。

    极小,极亮,落在第一笔之侧,像谁拿笔在极颤的手势中,终于把第二点也逼了出来。那一点一出,牌面上的黑竟一下退开几分,连四周原本发暗的细纹都跟着清起来,像一张多年泡在水里的旧纸,终于又见到了第二口空气。“第二点……”裴照夜盯着那一点,呼吸都放轻了。“它自己在长?”周回春眉头紧锁。

    “不是自己长。”井中那人站在雪夜门槛旁,声音已比先前更淡,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被风雪吹去一分,“是它碰见了该碰见的话。”沈白骨抬眼:“哪句话?”

    井中那人看着裂缝后那半张惨白扭曲的脸,低低道:“‘那是我的’。”这话一落,石室里几人都明白过来。

    活牌认的从来不是谁抢得最凶,也不是谁握得最久。它认的是那个人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是自己的”。门外这东西方才那句几乎失控的“那是我的”,虽是贪,也是露底。因为一个完全借来的壳子,是不会如此本能地去护一截并不真正属于它的半笔活名的。正是这丝本能,把它与牌中原本那截名之间最后一点纠缠也一并照了出来,反倒逼得牌面往前长了第二点。

    外头那东西显然也觉出了不对。它原本紧盯活牌的目光猛地挪开半寸,像第一次对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失言生出一丝近乎惊怒的悔。可这悔意只闪过一瞬,紧接着便被更凶的戾气顶了上来。裂缝后那半张脸忽然猛地往后一撤,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从墙后蓄势,将它暂时拖回去半步。周回春脸色一变:“不好,它要借后劲再冲。”

    果然,白痕外那摊原本被一杖打乱的乌水,骤然像接到了同一道号令,齐齐往后一缩。那缩不是退,反倒更像猛兽扑杀前先弓起脊背的蓄力。石室入口那条裂缝也在这时发出一连串极细极脆的碎响,像石里本就卡着许多看不见的旧刺,此刻正被外头那股劲一根根崩断。

    裴照夜猛地低声道:“它不想一点点伸了,它是要整只手臂挤进来。”“让它试。”周回春咬着牙,乌木杖重新压回白痕中心,可他额角的汗已顺着鬓边往下淌,显然这句话说得硬,底子却已快撑到头。井中风雪忽然又大了一些。

    雪落在那人肩上、发上,片刻便化成极细的水,沿着他本就苍白的脸侧往下淌。他扶着门框的手已近乎半透明,像雪夜里站久了,连骨头都要被这口井里的寒气慢慢吃空。可他仍看着沈白骨,眼神比先前更清,也更迫。“牌先别写。”他说。“为什么?”沈白骨握紧活牌。

    “第二点出来,不是让你继续写,是让你认方向。”井中那人低低道,“沈字水旁在左,第二点既起,说明活路不在门内,在旁。”沈白骨心里一震。旁。

    不是前,不是后,不是井底,也不是裂缝正对的那道门,而是在“旁”。

    裴照夜闻言,猛地转头看向石室左侧那面一直湿黑发黯、几乎和其余石壁无异的侧墙。先前谁都把心神压在井与裂缝上,几乎忘了这间石室除了进路与井口,本就该还有别的旧构。她抬灯一照,才发现那面侧墙最靠近地面的地方,竟隐约嵌着一条极细的横纹。那纹先前藏在潮气与灰里几乎看不见,如今借着活牌第二点亮起的一线红,才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平直。

    “有暗格。”她低声道。周回春却没空回头:“有暗格你们就快开!它这回真要进来了!”

    话音未落,裂缝外头那股蓄起的黑劲果然轰地一下撞了过来。不是拍。是一整条手臂。

    湿黑发胀的皮肉几乎是硬从石缝里挤进来的,伴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擦裂声,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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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臂连着那只四指手同时从缝里生生探出。腕骨与臂骨都细得不似活人,像被井水泡到只剩一层软皮裹骨,可偏偏力大得吓人。它一探进来,先前那摊乌水立刻像得了头颅,骤然一齐朝前扑涌,连周回春压着的白痕都被冲得猛然一暗,差点就此灭下去。

    老驿卒闷哼一声,脚下竟被这一下顶得往后滑了半寸,鞋底在湿石上磨出一道刺耳尖声。“开墙!”他厉喝。沈白骨已动了。

    他一手握牌,一手攥着断辰刃,根本没朝那只探进来的黑臂再看第二眼,直接侧身往左墙扑去。裴照夜几乎同时扑到那条细横纹前,薄铜片已被她扣进墙角某处肉眼难辨的浅槽。只听“咔”地一声极轻,像多年没响过的小锁忽然在石里转了一圈。可也就是这一声响起的同时,那只四指黑手猛地横扫过来。它扫的依旧不是人。还是牌。

    像它自己也已明白,此刻真能决定它还能不能继续“像”下去的,不是撞破这道墙,也不是把谁先拖进乌水,而就是沈白骨掌中那枚已起了两点的活牌。它一扫过来,五指不全的掌面带起一股腥冷恶风,风里竟还夹着极细的哭笑声,像许多年里被它借烂了、学坏了、却始终没能真正活成的那些半截影子,一齐在这一下里扑了上来。

    沈白骨来不及细想,掌心活牌本能往怀里一扣,另一只手中的断辰刃则反手横削出去。这一削极险。

    刃锋几乎贴着自己肋侧划出一道冷弧,正从那只黑手指骨间隙切了进去。没有血,只有一声极细极脆的裂响,像谁拿薄刀一下切断了浸透水的旧琴弦。那根最长的黑指自第二节处齐齐裂开,断口里先是涌出一股黑得近蓝的水,转眼又在灯下化成一缕细烟。门外那东西终于发出一声真正像人的惨叫。不是因为疼得像人。

    而是因为那一下,显然切中的不只是皮肉,而是它这许多年借来的“抓住”的本事本身。那声惨叫一出,整条黑臂都猛地一抖,连带扑在白痕上的乌水也齐齐乱了阵脚。周回春趁这一瞬死命一压,白痕总算又亮回去三分。而左墙里,第二声机括轻响终于到了。先是一线灰末从横纹中落下。

    紧接着,整面侧墙靠近地面的那一块石板竟缓缓往里陷了一寸,露出一道只容半人侧身的暗口。暗口后头不是路,而是一方极窄的小龛。龛中没有灯,也没有匣,只有一只半旧的石盘。盘心积着一层很薄的白灰,灰上静静搁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极细的骨笔。

    笔杆乌白相间,像从某截指骨上直接打磨出来,笔锋却不是毫,而是一点极细极锐的暗红,像曾蘸过血,又在漫长岁月里一层层凝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裴照夜一见那笔,脸色顿时变了:“记骨笔……”沈白骨心头一跳。他还没来得及问,井中那人已经隔着风雪,极轻极清地道:“第二点认旁,第三笔认笔。”石室里所有人都在这一瞬明白过来。

    这第七十四章要紧的,不只是护住活牌。而是活牌既已起了两点,下一笔便不能再凭猜、凭血、凭铃去硬试。它要认的,是一支早就被人留在“旁”处、专等今天这一步的笔。

    可就在沈白骨看向那支骨笔的同一瞬,裂缝外头那东西也像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它那只被削断了一指的黑手,竟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意,再一次朝那只石龛猛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