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00,黑雾退散,在贴贴拉开遮挡帘之前,木木准时睁开了眼睛。
“主人,早上好。”贴贴的声音愈发温润动听,褪去了最初机械冰冷的质感,多了几分独属于人的灵气。
“早上好,贴贴。”打完招呼木木洗漱了一番,早餐吃了鸡蛋和牛奶,搭配一块软软的巧克力面包与一根肉质紧实的火腿肠。
吃完早餐,木木推开房车车门,踏入清晨的公路中。
她舒展四肢,拉伸周身肌肉。按照刘锋教的招式,一遍遍重复练习,打磨身体爆发力与应变能力。
每一次出拳、转身、弓步,都精准到位,汗水微微浸湿额前碎发。
格斗热身结束,木木眸光沉静,凝神屏息,准备再次尝试空间折叠。
她把目光锁定左前方三米处的路面,盯准落点,心神高度集中,摒弃杂念。
魔方转动的声音响起,空间规则悄然催动。
周遭无形的空气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平整的空间瞬间无形的扭曲、折叠。短短一瞬,三米距离被直接抹平,身形残影一闪,木木已然稳稳站立在锁定的落点之上,轻盈,无声。
一次成功。
她没有停顿,迅速调整状态,眸光锁定右前方四米位置。
心念再起,空间再度褶皱扭曲,气流微微震荡,身躯瞬间挪移,精准落地。
接连两次,流畅无比。
木木深吸一口气,感受自己的身体状态,头微微有些晕,影响大不。
再来,这次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正前方五米的位置。这是技能标注的最远距离。
精神力高度压榨,空间悄然浮动、拉扯,伴随着细微的震颤,她的身形瞬间跨越五米距离,稳稳站定。
落地的刹那,强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而来,疲惫从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天旋地转的昏沉感让她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
精神力消耗巨大,已经抵达当前的极限。
但木木的眼底,却悄然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颠覆性的突破,只要能稳定使用,三次连续瞬移,意味着对战中,她可以瞬间绕至敌人身后、也可以规避致命攻击、拉扯作战身位、瞬间近身突袭,而这样的突进和躲避距离,足以决定生死。
收获突破的喜悦之余,透支的精神力让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门框,木木回到车内,走路都有些不稳,贴贴立刻靠过来给了她一个支点。
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轻轻开口:“贴贴,启动车辆,最高时速智能巡航。”
“好的,主人。”贴贴立刻响应。
低沉的引擎声传来,房车稳步向前行驶。
木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眼前有些发黑,车内的物品都有些轻微重影,看来想要稳定折叠,突进三次,还需要再多加练习,要是打架的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了。
“主人,你休息一下吧,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叫你。”贴贴坚定的宣誓着,LED眼睛里满是坚定,默默调整车厢温度,屏蔽外界噪音,营造安稳的休息环境。
“嗯,好。”木木躺在沙发上轻轻闭眼。
车厢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贴贴轻轻地戳了戳木木的胳膊,木木睁开了眼睛,“主人,有消息提示的声音。”
“嗯。”木木声音有点沙哑,拧开旁边的水喝了两口。
打开光屏,是王富贵发来的消息:“老大,公屏炸了!”
木木指尖滑动,点开了交流频道,密密麻麻的信息疯狂地跳动着,没有往常的求助和交换物资,所有人沉默机械的发送着冰凉的数字,19,23,42,28....
王富贵的消息再次传来:“老大,公屏上有人发出消息,说在副本里自己的队友发疯了,那个队友在副本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不是玩家,是NPC,那个人当时直接懵了。他父亲完全没有记忆,最后同行的人为了通关,联手把那个NPC斩杀了。然后那个队友心态彻底崩了,没再出来副本。”
王富贵沉默了一会,再次输入文字:
“紧接着有人说在副本里见到了自己邻居家的奶奶,好兄弟的儿子,同样也是NPC的身份。然后就有人带头报起了年龄,想确认玩家和NPC的身份,是偶然还是必然。”
木木又划到公屏界面。
盯了一会消息,木木敲出了年龄区间值:“18岁到45岁。”
“是的,大家报完年龄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老大,那些不在这个年龄范围的人,他们是从一开始就变成副本里的NPC和怪物了吗?”王富贵现在也像是被人重击了脑袋般,思维变得格外迟缓。
“也许吧。”也许有更多人连成为NPC的机会都没有,黑雾吞噬了什么,只有黑雾知道。
木木靠在沙发上,盯着车顶看了很久。
贴贴安静的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她习惯了在木木思考的时候默默陪伴。
18到45岁,不是随机筛选,是早就划好了这条线。不够年龄的,变成了NPC和怪物。超过年龄的,也变成了NPC和怪物。
只有这个年龄区间内的人,被扔进公路,成为了“玩家”。
她在这个区间内,所以她活着。
她没有亲人,所以不会有人在副本里痛苦的等待给她一击重锤。
她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
王富贵跟她说过他的情况,他只有不联系的叔伯远亲,父母已经不在了,也算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此刻忽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冰冷的幸运。
她点开灸照的对话框。
“公屏看到了吗?”
灸照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嗯。”
“我不在意。”灸照撒谎了,她在意,那个人被关在监狱里,刚好没超过45岁,不过不重要,因为那个人原本就是怪物,在不在副本里没什么区别,如果有机会遇上,她会很在意的。
“你呢?怎么样?”灸照更在意木木此刻的状态。
木木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这条公路上唯一愿意信任的人,是她愿意变强去在关键时刻拉一把的人。
“我一个人。”木木简单的回答,结束了和灸照对话。
“嗯,那就好。”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除非你选择一个人,灸照在心里说完这句话,才关掉了对话框。
——————
王富贵再次发来消息。“老大,你说,那些变成NPC的人,他们还能记起自己是谁吗。”
木木的手指停在光屏上。她想起了清洁工笔记里那句“我想家”,想起了管家在书房门口说“这不是秘密”时,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们是两种形式转变的NPC吗?初始的和半道加入的。
他们记得吗?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不是自己了。
记得,是无尽的煎熬。
遗忘,是另一种死亡。
“不知道。”木木手指坚定地打字。“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们现在是玩家,还在公路上,还能开车,这就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而他们没有了,所以别浪费。”
她关掉对话框,再次点开公屏。
那些数字还在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集体自我确认仪式。
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有机会。
也残忍的确认着,自己的亲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木木没有输入任何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数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公路不会因为谁孤身一人就心生怜悯,也不会因为谁牵挂亲友就手下留情。
木木坚定自己的想法,有年龄限制,就意味着在筛检,这才更符合游戏机制,不是吗?而有筛检,就意味着,她们不仅仅是“玩家”,还是“候选人”。
即使数量庞大,“候选人”也不是可以随意被抹杀的。
对着许承问出那句“如果是让迷雾公路消失呢?”是她做的最大胆的试探,结果是好的,她依旧活着。
从一开始,所有人被标记成为了“玩家”身份,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愿,就把他们从原本的世界,强硬,蛮横的直接拉入这里,每个人身边布满陷阱和危机,悬在头顶一柄利刃,然后又给人一些变强反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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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垂眸压下眼底的嘲讽,她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腾了,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直到胃里清空,泛着酸水,有些脱力的坐在地上,呕吐让她的眼睛生理性的泛红。
她根本忘不掉,也不会忘,上一世,自己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忘不了异老鼠肉在口腔里诡异的触感,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被钝刀一点一点折磨致死。
木木躺在服务站VIP休息室的床上问过自己的,这份忘不掉的执念,有必要吗?那些进入副本和怪物搏斗的人,那些一开始就死掉的人,她们难道不惨吗?她们不倒霉吗?上一世的自己只是被挂了一个扫把星的称号,连副本都没进过,真的有必要吗?
她轻轻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原本安安稳稳过着普通生活的自己,变成那个推着破手推车、浑身脏污、跪在地上满脸血污往前挪的自己。
她看到她捡到了那颗腐烂的苹果,用指甲扣掉烂掉部分,开心地吃掉的自己。
她看到66消失的那天晚上,蜷缩在手推车整晚不曾闭眼的自己。
她看到曾经见到老鼠会吓得,叫不出声的自己,徒手撕开了变异老鼠的皮毛,抱着疯狂啃咬。
虚空中的一句句“有必要吗?”轻声叩问她的执念。
她不曾动摇半分,倒是更加夯实自己的内心。
放眼整条迷雾公路,哀嚎者数不胜数,破碎的家庭、异化的亲友、被逼疯的玩家、被限制的NPC,浸泡在苦水里的多了,人人皆有血泪,人人皆是悲剧。
旁人还得为至亲崩溃痛哭,而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用承受骨肉相残的酷刑,不必眼睁睁看着挚爱沦为怪物。
她现在明明可以安稳前行,积攒物资,守着房车和贴贴,顺着游戏规则往前走,老老实实的享受一切。
何必执着要让自己去硬碰硬,试图抗衡这个世界,偏执到要掀翻桌子呢。
这么多深陷苦难的人尚且妥协求生,仅仅受过28天磋磨、孤身无羁绊的她,执意要掀翻整个迷雾公路,真的有必要吗?
这个问题在心底出现,木木剖开自己的血肉,直面所有质疑。
她静静倚靠在卫生间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攥得发白,所有的怨与恨依旧清晰无比,从未减弱。
有必要,万分必要。
她的执念,不是为了悲悯众生,不是为了异化的可怜人,不是为了拯救谁,解放谁,更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别人的悲惨遭遇,也许能为她的决心再添几分佐证,但那从来都不是她前行的动力。
她只为自己。
她恨上一世的倒霉,恨自己任人宰割,无力反抗的狼狈;恨这个世界蛮横掠夺自己普通的人生,恨这一套漠视人性、践踏生命的规则,恨自己被视作圈养待宰的牲畜,恨自己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她恨,她也许早就疯了,即使现在一切看上去再美好,她也不想苟活,不愿屈从,凭什么,把她拉进地狱再放出来给点好处她就要感恩戴德了吗。
她不需要别人鼓掌,不需要站在道德高点博取认可,甚至可以没有盟友。
但只要她还能站着,她的目标就永远坚定,撕碎这场游戏,碾碎背后的那个操控者。
提高成功的几率才是她应该费心去想的事情。
而且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一件必输的事。
筛检机制的存在,告诉她一件事,玩家是“候选人”,候选人需要培养,需要给升级。游戏在候选人身上投了资源——房车、技能、副本奖励、物资箱。
筛检那就会有标准,标准意味着有规则,有规则意味着,只要在规则内,她可以打。
她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会沿着规则往上走,走到能掀翻桌子的那个位置。
木木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眼眶生理性的泛红更加扎眼,但眼神已重归冷冽澄澈。
从一开始就是百分之百的决绝,沿途所有苦难与悲剧,只是加固的砖石。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出卫生间。
她永远清楚,自己最终的归途,即便是死得悄无声息,也绝不会是在这条公路上安稳的苟活。
雾障重重,她自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