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
他决定冷,从这一秒开始,他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不管沈妄渊说什么他都当耳边风,不管沈妄渊怎么撩他都当没看见,沈妄渊叫他他都当没听见。
要是真答应了一声,那他不就成了沈妄渊养的宠物?
晏知狠狠搓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搓干净,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沈学长。”
沈妄渊看过来。
晏知深吸一口气,“我是直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对你男朋友动心,也不会对你犯错误。”
沈妄渊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吧。”
沈妄渊把手肘搭在窗台上,掌心撑着脑袋,整个人歪在座位里,懒散地侧过头看向晏知。
灰色堆堆帽压住了一头凌乱的碎发,他眼皮耷拉着,那双又黑又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格外扎眼。
他眨了一下眼。
那排睫毛轻轻颤动,像是不经意间拂过了窗玻璃上凝结的雪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
晏知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却撑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沈学长,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沈妄渊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整个人缩进座位里,像是突然对窗外的东西没了兴趣。
“你近视多少度?”
这话题拐得也太急了,晏知牙根痒痒的,磨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两百度。”
这样啊,”沈妄渊眼皮都没抬,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也近视,借我戴戴。”
晏知心里门清,什么近视不近视的,就是想找借口拿他的眼镜过去研究。
他打定主意不理沈妄渊,就当没听见。
可余光扫过去,沈妄渊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靠在座位上,整个人松散得像一团揉皱的纸,偏偏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眼睫耷拉着,说不出的懒散。
晏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认命地摘下眼镜,递出去的手却在半路拐了个弯。
他把黑框眼镜展开,轻轻架到沈妄渊的鼻梁上,指尖擦过他的耳侧,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过分。
不能光他一个人在这儿受煎熬,他觉得也得让沈妄渊感受感受,直男发起疯来,能有多要命。
眼镜倒是顺利戴上去了,可晏知的指腹擦过沈妄渊眼角的时候,对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晏知心里的失望像滴进油锅的水,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下就没了。
他的视线从沈妄渊脸上滑下去,灰帽子是他的,黑卫衣是他的,连那条围巾都是他的。
从头到脚,沈妄渊身上每一块布料都是从自己这儿拿的。
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从胃底慢慢往上涌,热乎乎的,把刚才那点失落烫得干干净净。
沈妄渊那个男朋友一定不知道吧。
他远在八号车厢的宝贝男友,穿着别人的衣服,戴着别人的眼镜,还在用那种懒洋洋的眼神撩别人。
晏知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又刺激又隐秘,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偷情?没错,就是偷情。
这股爽劲儿,连他这种自称直男的人都扛不住。
沈妄渊把眼镜翻来覆去看了个遍,镜片、镜框、鼻托,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把眼镜递回去,脑子里却开始重新审视身边这个人。
首先,任怀忠给的范围是6到12排,晏知的座位号是11F,正好卡在范围正中间。
其次,系统刚给的那条诡异规则,明明白白写着小心戴眼镜的乘客,晏知鼻梁上就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妄渊作为玩家,进入关卡二之前根本不知道邻座是谁。
那张票是系统随机分配的,坐他旁边的是人还是诡异,全凭运气。
三个疑点叠在一起,晏知怎么看怎么可疑。
可沈妄渊盯着他看了半天,又觉得哪里对不上。
这个人紧张是真的,害羞是真的,耳根红起来的样子也不像装的。
接触了这么久,沈妄渊愣是找不到一丁点证据能证明他是混在乘客里的诡异。
沈妄渊垂下眼睑,睫毛挡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晏知。”
晏知脑子里还在跑马,被这声冷不丁的叫唤吓得心脏狠狠缩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硬是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稳住声音开口。
“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沈妄渊忽然侧过身,整个人朝他这边倾过来。
晏知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
“你——”
沈妄渊脑袋一偏,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过道外面扫了一眼。
原来只是看外面。
晏知一口气泄出来,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乱撞。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沈妄渊要……
晏知把眼睛闭上,上一秒还擂鼓似的心跳忽然就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反倒说不出的平静。
他察觉到沈妄渊的意图了。
这人不止在扫视6到12排戴眼镜的乘客,更多时候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靠过来,闻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百香果香,淡淡的,从衣服领口渗出来。
晏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沈妄渊该不会真以为他是百香果精变的吧?
“咬你一口会是百香果味的吗?”沈妄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晏知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动了,“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沈妄渊沉默了两秒,表情微妙得很,“……我问的是这个吗?”
晏知眨眨眼,表情无辜到了极点,“那你问的不是这个吗?”
沈妄渊啧了一声,识趣地闭了嘴。
晏知这副德行,说到底还是沈妄渊自己撩出来的。
现在想甩锅?晚了。
“你那一本正经的劲儿去哪儿了?”沈妄渊问。
晏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没数?”
他现在觉得最该扇自己巴掌的人是沈妄渊,这人嘴皮子一碰,话题就往颜色上拐,拦都拦不住。
“你再这样我就改口了,不叫你学长了。”晏知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
不叫学长,那就等着学长反过来叫他。
反正脑子已经没救了,除了那些废料什么都装不进去,他自己都懒得挣扎了。
沈妄渊耸了耸肩,不再接话茬,低头掏出手机。
12D的座位是空的,除了晏知之外,前面五排的乘客都被椅背挡得严严实实,他这个侧面的视角根本看不清人家鼻梁上架没架眼镜。
他刚才抽空给苏晚柠发了条消息,“你帮我瞅一眼,6到10排的乘客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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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戴眼镜的。”
苏晚柠回得很快,“行,等着。”
过了几秒,她又发过来,“看完了,6到10排的乘客,每一个都戴着眼镜。”
沈妄渊盯着屏幕上的字,眉头皱起来,加上晏知,这就有六个人了。
六个人全戴眼镜,这还怎么排查?
诡异乘客到底安的什么心?搞这么多人戴眼镜,玩叠叠乐吗?
温度一刻比一刻低,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偏偏还藏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的诡异。
沈妄渊眉心皱起来,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滋——
列车慢了下来,缓缓滑入站台。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广播忽然响了,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痒。
“各位乘客,段投站到了。”
“受前方大雪封路影响,列车临时停靠修整,恢复运行时间另行通知。”
“各位乘客可以下车走动,待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通知后再返回列车。”
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落,铁轨尽头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积雪,目测能没过小腿。
列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站台黄线后面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那扇敞开的门往里灌着冷风。
手机震得手都麻了,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吵翻了天。
6D:“有没有人想出站回家的?趁现在赶紧走!”
3B:“广播只说了可以下车走动,没说能出站!你脑子呢?”
6D:“可他也说没说不能出站啊,钻什么字眼。”
3B:“也没说能出站。反正我这条命金贵,这趟车我是绝对不会下去的。”
6D:“行,你怂你的。有没有胆子大的跟我一起出站回家?赶紧的,结伴走!”
3B没再回话。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6D一个人还在不停地刷屏煽动。
沈妄渊看着屏幕直皱眉。
这种节骨眼上出列车,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可偏偏有人被回家的念头冲昏了头,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逃生口。
6D一声招呼,还真有三个人跟着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行四人迈过车门,踩上了站台。
预想中的钢丝没有出现,诡手也没有从暗处伸出来抓人。
车厢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不少人一边发抖一边偷瞄沈妄渊,看他有什么动作。
沈妄渊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连姿势都没换过。
剩下的二十二个乘客见了,也咬咬牙把往外跑的心思压下去,一个个僵在位置上不敢动。
车里的供暖系统早就不顶用了,列车门大敞着,寒风裹着雪花往里灌,温度像跳水一样往下砸。
坐在前排的1A小姑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抖个不停。
之前裹得厚厚实实的衣服,这会儿跟纸糊的似的,冷风一吹就透,手脚从暖和到发凉再到发僵,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座位已经冷得没法坐了,那股寒意像冰锥一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怎么缩都没用。
晏知抬眼朝窗外望去。刚才下车的那几个乘客已经跟其他车厢的人汇合了,一群人正沿着站台往前跑,到处找出站口。
站台顶上那排铁架棚替他们挡住了漫天风雪,他们跑得那么欢,那么自由,像是终于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
而车厢里剩下的人,裹着再厚的衣服也没用,一个个缩着肩膀,牙齿打着颤,连呼吸都带着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