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藏在吐司里的纸条,到底有多少人吃到了?
陈宁能撞上这条隐形规则,别人也有可能撞上。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问题。
可她主动找上同为大学生的他们坦白,真的只是出于害怕吗?
沈妄渊分辨不了真假,在这趟列车上,信任本就薄得像纸,谁也没法确定对方递过来的到底是善意还是陷阱。
隐形规则这东西,就像一把专门对准人性的刀。
它刚一露面,八号车厢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团结,就开始从边缘处一点点碎裂。
列车开始减速了。
窗外的景物从飞驰变成缓慢后退,冰冷的高架建筑物一座座耸立着,在暮色里投下沉重的阴影。
站台,快到了。
沈妄渊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站台上,黄线后面站着零零散散的乘客,三三两两地等着上车。
冷空气从车门缝隙里渗进来,裹着站台上特有的空旷气息,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忙,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这里跟南方的湿冷完全是两码事,空气干得像要把水分都抽干,鼻腔每呼吸一下都刺得生疼,总觉得下一秒鼻血就要流出来。
看起来入冬了啊。
沈妄渊把头轻轻抵在窗玻璃上,那股冰凉透过发丝渗到额头上,倒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车站近在咫尺,车站之外就是无拘无束的世界。
可是这节车厢里的人,连站起来都不被允许,连哭泣都要压低声音,整列火车,就这样被一盏红灯钉在轨道上,动弹不得。
沈妄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扑上冰冷的车窗,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窗外的站台、人群、远方的天际线,都模糊成了影影绰绰的色块。
沈妄渊在看窗外,晏知在看他,看到他额前被雾气打湿的碎发,看车窗玻璃上那双倒映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北方的干冷交织在一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晏知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等他再定睛望去,那倒影已经被白雾吞没,什么也找不到了。
沈妄渊的额头抵在车窗上,贴得太近,玻璃上的倒影反而散了,刚才那双眼睛,那个侧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晏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沈妄渊身上那件蓝白校服上。
太单薄了,虽然车厢里说不上冷,但那件衣服看着就不保暖,领口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能灌进去。
晏知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
过来一会一团温热的东西从后颈绕过来,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沈妄渊愣了一下,转过头,晏知已经把围巾解下一半,正往他脖子上绕。
围巾不够长,两个人只能靠得很近才能都系上。
几缕碎发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像是不好意思多停留一秒。
沈妄渊没说话,晏知也没说话。围巾上残留的温度在两个人之间悄悄传递着。
“沈学长,你穿得也太薄了。”
晏知扶了扶黑色镜框,另一只手往自己黑色大衣口袋里探了探,掌心在绒布内衬上蹭了几下。
“我口袋暖好了,你要是手凉的话可以伸进来。”
见沈妄渊盯着他看,晏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先将就一下,我的衣物都在行李箱里,等乘务员来的时候我再拿新的给你。”
“你还怪会挑时候。”沈妄渊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晏知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沈妄渊已经把围巾解了下来,重新把额头抵上了车窗。
沈妄渊刚才余光扫到10F的乘客举起了手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晏知那条围巾就横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视线。
这火炉,挑时候挑得真准。
沈妄渊偏了偏角度,透过座椅之间的缝隙望过去,10F的乘客正把手机屏幕点亮,贴在车窗玻璃上,朝站台上等待上车的乘客展示着什么。
求助吗?
沈妄渊在心里摇了摇头,向站台上的人求助,在这趟列车的规则下,恐怕没什么意义。
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
10F那位大哥吃了陈宁给的胃药之后,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捂着胃缩在座位上了。
10F大哥神色紧绷,那双肿泡眼里满是焦灼,目光紧紧扒在窗外,像是盼着站台上能有谁注意到这扇车窗后的他。
沈妄渊屈起食指,轻轻叩了叩玻璃。
10F大哥被这声响惊得一缩脖子,转头见是沈妄渊,才长出一口气,手掌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你在做什么?”沈妄渊把身体往前探,脑袋挤进前座与车窗之间的窄缝里。
10F大哥没多解释,直接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加粗加大的字体占据了整个屏幕:不要上车,危险!!!
沈妄渊微微一怔,他原以为这人是在设法求救,没想到他做的,是提醒。
“我想拦着他们别上车,这里头太危险了。”
10F大哥说话有气无力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死亡带来的冲击一层叠着一层,把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实在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他手掌按在心口上,沈妄渊这才看清楚,他不是胖,是浮肿,连手指都肿得发亮。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只药瓶,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心脏病,前阵子好转了不少,这次复查就开了一瓶备用药。”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可现在这情况,我八成是撑不到下车回家了。”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根公主发带,粉嫩的颜色,蝴蝶结歪歪地缀在上面。
那只浮肿的手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我闺女今年三岁。你们要是路过青大校门外头那个‘星星面馆’,帮我把这根皮筋捎给她,行吗?”
“好。”
沈妄渊探手去接那根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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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带,就在两只手交叠的瞬间,10F大哥借着座椅靠背的遮挡,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沈妄渊掌心。
沈妄渊指尖一顿,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明白了。
10F大哥也吃到了那张纸条。
他知道这趟列车只能活八个人,也知道凭自己的身体状况,争不过任何人。
所以他没打算争,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念想,托付给了身后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沈妄渊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大哥的用意,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手指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和发带一起卷进口袋深处。
大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感激,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整个后背沉沉地靠在椅垫上,浮肿的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谢谢。”他声音很轻。
沈妄渊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大哥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就算握着那张纸条也争不过任何人,与其攥着没用的希望,不如把它交给一个有机会活下去的人。
这节车厢里,沈妄渊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敢搏,也够稳,大哥在人群里看了那么久,最后把赌注押在了他身上。
“玩家需要读取规则纸条吗?”搂钱耙子手环的声音在沈妄渊脑中响起。
沈妄渊眉峰微动:“能直接读?”
“可以。”手环的机械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系统升级后解锁了新功能,读取玩家获得的规则纸条是新增功能之一。”
沈妄渊简洁地吐出两个字:“读取。”
“请玩家触碰纸条。”
沈妄渊将手探进口袋,指尖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几乎是在触碰的瞬间,一面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悬浮在空气中,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光幕上,纸条的每一处褶皱、每一笔血字都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号车厢到八号车厢,最后8人可离开”
沈妄渊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翻开群里陈宁发的照片进行对比。
陈宁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八号车厢,最后8人可离开”
完全不一样。
沈妄渊点开照片,仔仔细细地将纸条放大。
纸面没有裁剪过的痕迹,但血迹浸染的面积很大,恰好遮住了前面的几个字。
他明白了,陈宁看到的那张纸条,关键信息被血迹挡住了。
沈妄渊把两张纸条反复比对了好几遍。
一张完整,一张被血迹遮住了开头,是陈宁故意藏的,还是她也只看到了这些?
他不敢断定,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原话里的“一号车厢到八号车厢”如果成立,那就不只是八号车厢这三十个人的事了。
整趟列车,几百号人,最后只有八个人能活。
八个人。
沈妄渊闭上眼睛,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铁坨一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