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棠醒得比闹钟还早,翻了个身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灰色的,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几分,比定的闹钟还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旁边江锦晨均匀的呼吸声,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过今天要做的事,收拾行李、退房、吃早饭、赶高铁,下午到家还能瘫一会儿。
旁边的床位动了一下,江锦晨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几点了?”
“七点出头,还早,你再多睡会儿。”
江锦晨“嗯”了一声,但没有继续睡的意思,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够到眼镜戴上,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今天天气好像不太好。”
周棠也坐起来,两个人隔着中间的床头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昨天走得太累了,今天还要收拾东西赶路。
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怎么明朗,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像是随时都能挤出几滴雨来。
周棠拉了拉被子角,把肩膀裹紧了一点,赖了几秒钟才磨磨蹭蹭地下床,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还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早上有点凉,还是腰和腿上的酸胀感提醒了她昨天走了多少路。
洗漱完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棠面对那个鼓得快要炸开的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然后和昨天买的那些并排摆在一起,床上很快堆满了一片花花绿绿的周边。
她一样一样点过去,徽章、立牌、亚克力钥匙扣、明信片、文件夹、布艺挂画、那个等身抱枕,还有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毯子,零零碎碎的,加起来超级多了。
昨天在摊位上掏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当时脑子里只有“好看、想要、买”三个字在循环播放,现在摆出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她蹲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又数了一遍,确认数量没错,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锦晨的房间那边就简单多了,一个袋子装了七成满,拎起来还有余量。
她带的东西本来就少,买得也克制,几本二手设定集加一盒半价扭蛋,规规矩矩地码在袋子里,拉链一拉就完事了。
周棠探头看了一眼江锦晨那边干净利落的场面,再看看自己脚下那座正在扩张的小山规模,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把一整天的力气都叹了出去。
“咋了?”江锦晨正在拉自己那个袋子的拉链,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我在想这个怎么装进去。”周棠指了指她昨天买的那个等身抱枕,又指了指那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无解的数学题,“这个抱枕太大了,袋子装不下。”
江锦晨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客观地给出了一个评价:“你昨晚怎么没想着这个问题?”
“昨晚只想着买了,谁想着装的问题啊!”周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摊开双手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好像在对它们说“你们怎么不能自己变小一点”。
最后解决的办法是用那个大袋子装零散的东西,等身抱枕单独拎着,斗篷毯子叠好塞在袋子的最上面,拉链勉强拉上了,但整个袋子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撑破的米袋,鼓得不像话,边边角角还往外凸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顺利通过高铁安检的样子。
周棠拎起来试了试重量,觉得还行,就是走起来的时候袋子会晃,抱枕又占着一只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准备去逃难的难民,浑身上下都挂着东西,背上一个鼓包,腋下夹着一个软绵绵的大枕头,左手还拽着那个随时要炸开的袋子,弯腰换鞋的时候差点失去平衡往前栽了一跤。
江锦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清清楚楚写在脸上:“要不要我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我能行。”周棠把抱枕换了个姿势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扶袋子,样子狼狈但又莫名自信,还特意挺了挺胸,把自己收拾成一副“我hold得住”的姿态,“走吧走吧,退房去。”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周棠那个造型,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还是被周棠捕捉到了。
周棠假装没看见,把房卡递过去,背挺得直直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春运期间的返乡务工人员。
前台小姑娘核对了一下信息,把押金退了,又客气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周棠点了点头接回钱,说了声谢谢,然后拖着那一身装备往酒店大门的方向挪。
挪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江锦晨很轻地笑了一声,很小很短,但周棠的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她没回头,只是步子又加快了一点,夹着抱枕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出了酒店先去吃了早饭,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凳子,老板娘正在往锅里下馄饨,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香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周棠要了一碗馄饨,江锦晨要了一碗粥加一笼小笼包。三月末的早晨还有点凉,热气从碗口升上来,扑在脸上暖和和的。
周棠把抱枕靠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腾出两只手来捧碗,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才真正从早上那阵子忙乱中缓过来。
她吃了一口馄饨,又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靠着的那个抱枕,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昨天在展馆里挤来挤去、排队扭蛋、跟coser合影的那些事情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但实际上才过去不到一天。
那时候摊位上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她举着手机在各种周边前拍来拍去,纠结这个也想要那个也舍不得放下。
现在坐在这个小店里,馄饨的热气蒙在脸上,外面街道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开过去,那种热闹和这种安静之间仿佛隔了一整个季节。
“你说咱们回去之后,这些东西怎么摆?”周棠边吃边问,筷子尖在碗里拨了拨,捞起一颗馄饨。
“你自己看着办,别堆客厅就行。”江锦晨喝了一口粥,语气平平的。
“客厅不是有一面墙的展示柜嘛,我放那里面!”
“那面墙的展示柜已经满了。”江锦晨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心里没点数吗”的意味。
周棠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家里那个柜子的现状,确实塞得很满了,手办挤着手办,立牌挨着立牌,再往里塞东西的话搞不好开门的时候会有一两件掉出来。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那我再买一个柜子。”
江锦晨没接话,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低头咬了一口,算是默许了。
周棠知道自己这个提议多半是过关了,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三口两口扒拉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她摸了摸肚子,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时间,离高铁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多一点,时间不算紧,但也称不上宽裕。
吃完早饭离高铁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沿着酒店附近那条街慢慢走了一段。
早晨的朝歌市和傍晚不一样,街上的人少一些,路边的店铺刚开门,有老板在往门口摆货,也有清洁工在扫昨晚留下来的落叶。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味道,大概是附近哪条河的水汽飘过来了。
周棠抱着抱枕走在前面,袋子在她手里晃荡着,东张西望地打量两边的店,看到有一家卖手工饰品的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她还停下来看了几秒。
江锦晨走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很自然的空隙,不远不近,刚刚好。
一个在前面东看看西瞅瞅,一个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偶尔周棠扭过头来说一句什么,江锦晨就会凑近半步应一声,然后又退回去。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周棠回头看了一眼朝歌市那个方向,远处的高楼影影绰绰地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看不清具体的轮廓,但那种城市特有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她想着以后大概还会再来,然后转回头跟着江锦晨走进了车站。
高铁上,周棠把抱枕放在膝盖上,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位上。
车厢里人不算多,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扶手和椅背上,把金属的部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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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微微发亮。
她靠着椅背,扭头看了一会儿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地里的油菜花开了不少,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色从眼前滑过去,像是有人在窗外铺了一条流动的金色毯子。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了才收回目光,然后闭上眼睛,打算把这几天缺的觉补回来。
江锦晨坐在靠过道那边,手里翻开了一本昨天在二手专区淘到的设定集,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夹在高铁运行的节奏里,听起来舒服又规律。
她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棠,她已经睡着了,脑袋往窗户那边偏着,抱枕被她搂在怀里,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阳光斜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呼吸浅浅的,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跟昨天在展馆里跑前跑后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江锦晨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几分钟她伸手够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锁了屏放回去。
设定集里有一页画的是周棠昨天在那里排了快一个小时队的那个作品的原画,线条细腻,颜色铺得温温柔柔的,她多看了两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了一下,然后把书合起来放在膝盖上,扭头也看了一眼窗外。
田野还在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偶尔露出一角白墙灰瓦,天边的云慢慢散开了,露出一小块蓝底子来,比起早上那种灰蒙蒙的样子好了不少。
高铁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清溪县今天的天气比朝歌市好一些,阳光亮堂堂的,虽然风还是带着点凉意,但晒在身上已经能感觉到暖意了。
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周棠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回来了。”
“嗯。”江锦晨走在她旁边,手里的袋子比来的时候重了可不止一斤半点。她看了一眼周棠,周棠正仰着脸让太阳晒了晒,眯着眼睛,表情像是卸了包袱一样放松。
“我今晚要把所有东西都拆开摆出来。”
“你先把饭吃了再说。”
“那吃完饭拆!”
江锦晨没接话,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弯腰把袋子放进了后备箱。
周棠也跟着把抱枕塞进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窗外的清溪县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边的行道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一棵树上。
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周棠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把袋子往玄关一搁,抱枕顺手放在沙发上,然后往沙发里一倒,发出一声长叹,好像这几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正涌上来。
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肩膀,所有在展会那两天里被透支的力气一下子全部回归到了地面,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至少得在这上面瘫两个小时起步。
江锦晨跟进来,弯腰把两个人的鞋子摆正,然后拎着自己的袋子往里走:“你先歇着,我去烧壶水。”
周棠窝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客厅里熟悉的一切,手办柜、海报墙、猫爬架、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她自己不一样了,带着一袋子新东西回来,心态上好像也多了一点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巨大的抱枕,又想了想袋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在布料里面:“明天开始,我要重新安排一下柜子的布局了。”
江锦晨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你先别想着柜子,把地上那堆东西先收拾了。”
“歇一会儿就收拾。”
周棠躺在沙发上没动,外面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拖出一片长方形的光斑。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光,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周边要怎么摆了,大的放后排,小的放前排,徽章可以集中放一个区域,立牌按系列排成一列。
她越想越起劲,脚趾头在袜子底下不自觉地动了动,整个人陷在阳光和柔软的面料里,连带着这个下午都变得又轻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