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在沙发上瘫了大概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她各种换姿势,先是仰面朝天,然后是侧身蜷腿,最后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两条腿都搭在了沙发扶手上,脑袋枕着另一个扶手,整个人从背面看过去像个被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大号抱枕。
江锦晨烧好了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周棠也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周棠果然在半分钟之后伸出一只手,眼睛还闭着,手指在茶几面上摸索了两下,碰到杯壁之后攥住,端起来喝了两口,又原路放回去,整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很熟练了。
放下杯子之后她又缩回沙发里,恢复了之前那个扭曲的姿势,整个人从姿势到表情都透着一股“我现在不想动”的坚定,仿佛跟沙发签了神奇的契约,动一下就是违约,将受xx之罚。
江锦晨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空纸箱,就是之前快递寄过来装东西的那种,她把纸箱放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用脚踩平了一下翘起来的边角,然后打开手机上的购物页面,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拆?不拆的话那些袋子我就挪到阳台去了。”
周棠这才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视线先落在江锦晨身上,然后顺着她的话移到地上那个空纸箱上,再移到茶几旁边那堆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上。
那些袋子有的立着有的歪着,拉链拉开了一半的,拉链完全拉上的,袋口撑开露出里面东西一角,看着确实不像能一直摊在客厅正中间的样子。
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启动需要时间的旧机器,先撑着扶手坐直,再弯着腰缓了两秒,最后一边坐正一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我的腰是不是离家出走了……怎么坐一会儿就酸成这样。”
“你昨天走那么多路,今天腰酸是正常的。”江锦晨蹲在地上把纸箱的边角压平,一边用力按着折痕一边说,“而且你昨天背的那个帆布包也不轻,你往里面塞了那么多东西,腰不酸才怪。你先拆你的,我收拾我的,咱俩各管各的。”
周棠磨磨蹭蹭地挪到那堆袋子前面蹲下来,动作依然很慢,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缓缓沉下去,感觉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
她先把那个最大的帆布袋放平在地板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塞得太满了,拉链一开就有一股被挤压过的空气涌出来,然后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这个过程比买的时候慢太多了,买的时候是眼睛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扫码付钱塞进袋子一气呵成,整个人处在一种亢奋而高速的运转状态里。
现在往外拿的时候每一件都要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翻来覆去地转几下,确认自己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好确定该如何收纳。
毛绒玩偶掏出来了。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动物挂件,圆滚滚的,耳朵垂在两边,肚子上还绣了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
周棠捏了捏它的耳朵,面料是很软很密的短绒,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松开之后又慢慢弹回来,手感好得让她多捏了好几下。她把毛绒玩偶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靠着靠垫坐好。
明信片套装掏出来了。是她之前在网上看到了就很心水的一盒,封面画风干净利落,颜色用得克制又舒服。
她翻开看了看,挑出了里面有几张的画风比封面更戳她的,这几张线条的疏密安排得恰到好处,有几张留白留得特别有味道。她单独把那几张抽出来放在一边,打算之后找两个小相框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桌旁边。
亚克力砖、同人志、签绘板、流沙麻将、发光摆件,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出来。
每一样都在周棠手里停留过几秒到几十秒不等,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之后,才被安放在沙发上一片逐渐扩大的区域里。沙发上原本的空间被一寸一寸地侵占,新的小山越堆越高,高低错落地占据了大半个沙发面。
斗篷毯子掏出来的时候周棠站起来了。她把那条毯子抖开,灰蓝色的底面上印着暗纹图案,面料比想象中厚实,边角缝了同色系的流苏。
她披在身上走了两步,毯子下摆垂到大腿的位置,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的时候流苏跟着甩起来,她又走到玄关那面全身镜前面站定,偏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自己裹在里面多站了几秒才舍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最后是那个等身抱枕。
她从袋子里往外抽的时候因为体积太大,袋子一下子瘪了一大半,像被抽走了骨架的气球。
抱枕套上印着她主推角色的立绘,角色的神态和动作都很自然,线条流畅,颜色还原得也不错,布料的手感偏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
周棠抱着它在客厅里站了两秒,四顾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把抱枕放在了自己平时坐的那个单人沙发的座位上,还用手压了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靠得正正地贴在沙发靠背上。
“好了,你现在有自己的位置了。”她对抱枕说了一句,然后像被自己逗笑一样,乐呵呵的笑了几声。
江锦晨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正拿着设定集,目光越过书脊落在周棠身上:“你跟它说话它又不会回你。”
“它会,只是你没听到而已。”周棠回答得很自然,已经在抱枕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了,准备继续拆剩下的东西。
江锦晨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自己那堆东西。她买的周边不多,但每一件都已经被她分好了类,设定集按大小排好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几本薄的摞在上面,厚的立在旁边,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扭蛋已经拆开了,三个小玩意摆在了书架的空格子里。几只吧唧用透明收纳盒装好了放在抽屉里,盒盖上还贴了一张小标签备注了角色名称。整个过程利落安静,和周棠那边正在缓慢展开的“周边大迁徙”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棠蹲在地上开始拆之前买的那些盲抽吧唧和扭蛋。
吧唧是一个一个割开包装袋的,每撕一个她的表情就变一次,嘴巴里同步发出一声长短不一的感叹号。
“啊!这个我喜欢!”
拆开第二个,语气平淡:“这个一般般啦。”
第三个,她眉头动了动:“这个还行哇。”
第四个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哇哦!这个好看,这套值了值了。”
……
江锦晨在旁边整理书柜,不用看也知道周棠正在经历什么,因为她的声音从语气就能判断出那一瞬间的满意程度。
扭蛋那边就比较稳定了,三个小挂件一字排开摆在茶几面上,一个是她最想要的,另外两个是还过得去的类型,虽然没有惊喜,但也没有太大失望,属于平稳落地的范畴。
拆完盲抽吧唧和扭蛋之后,周棠把那些包装袋拢在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看着摊在地板上的那一堆周边,安静了两秒。
“你是在发呆还是在想怎么摆?”江锦晨在旁边问,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收拾完了,靠在书架旁边喝水。
“想怎么摆。”周棠的声音听起来难得带着一点谨慎,尾音往下沉,像在考虑一个重大决策,“我觉得要先规划一下布局,不能随便塞,不然摆完了又觉得不顺眼,到时候再动更麻烦。”
“那你先规划,规划完了再动手。”
周棠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她走到客厅那面展示柜前面站定,双手叉腰,微微仰头。
那面展示柜是她们搬进来的时候就在的,占了客厅三分之一面墙,高度一直顶到天花板附近,宽度大概有两米出头,里面目前摆满了她之前陆续收集的各种手办、立牌和盒蛋,缝隙里还见缝插针地塞了一些小徽章和吧唧,有些立牌后面的空间还藏着更小的扭蛋,像藏在角落里的惊喜彩蛋。
乍一看整面柜子是满的,但如果站近了仔细盯着看,其实还能挤出一些位置来,有些层板之间的距离不太均匀,上下留的空当可以再做调整。
她盯着柜子看了大概三分钟,期间不时歪一下头、偏一下角度,嘴里偶尔蹦出一句“如果把那个往左边挪一格”或者“这层的层板可以拆掉重新调高度”。
江锦晨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看,偶尔补充一句建议,语气平实但都在点子上。
两个人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先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在旁边的地板上按大小和类别分成几堆,然后重新调整层板高度,把上层空出来的区域留给了那个发光的亚克力摆件,下层腾出一些高度给立牌和签绘板。
中层那一格被规划给了亚克力砖和流沙麻将,流沙麻将靠在亚克力砖旁边,两者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空隙,免得碰撞起来搞出划痕,亚克力什么的就是划痕比较麻烦。
立牌的区域被重新整理过,之前插得太密的被分开了一些,斜着摆的扶正了,歪着靠的用底座固定好。最后周棠把新买的那一整排明信片套装塞进了侧面的一条缝隙里,卡得刚刚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站远了两步,退到茶几后面,眯着眼睛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凑近又看了看细节,来来回回调整了三四次,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她转头看江锦晨,语气里带着一点等待评价的小心。
“还行,比你之前那样乱塞好看多了。空间利用得比以前合理,看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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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江锦晨给出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评价,但对周棠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又转回去看着那面柜子,沿着排列的顺序把所有的周边又扫了一遍。
“你那个等身抱枕不打算放进柜子里?”江锦晨问。
“它放不下啦,个子太大了,放沙发就行了。”
“那你那个单人沙发以后就给它坐了?”
“对,我坐旁边那个双人沙发。”
“那你自己坐的沙发跟抱枕坐的沙发,谁比较舒服?”
周棠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真的认真想了两秒:“当然是抱枕比较舒服,它里面是棉花,它怎么坐都比沙发软。而且它又不用弯腰,又不用伸腿,站着躺着趴着都行,比咱们人类自在多了,有时候也想当一个抱枕,但想了想还是人好。”
江锦晨嘴角动了动,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没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周棠:“饿了没?”
周棠摸了摸肚子,之前忙活着拆箱摆柜的时候没觉得,被这么一问才发现胃里确实已经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从地板中间的位置挪到了靠近墙根的那一片区域,光线斜斜地拉长了不少,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拆着拆着就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饿了。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点外卖吧,你刚把东西摆完,再出门换鞋又得折腾一趟,再说了你那个抱枕还在沙发上坐着呢,你舍得让它一个人在家?”
周棠被最后一句话逗了一下,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一边翻一边嘀咕:“想吃点好的,今天得吃点正经的,犒劳一下自己这两天走的那么多步。”
“那你自己看,我都可以,你点你喜欢的就行。”
周棠翻了一会儿,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翻了好几家又退出来,最后选了一家之前吃过几次的家常菜馆,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干锅花菜、一碗番茄蛋汤,外加两碗米饭。
提交订单之后她放下手机,往沙发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面被她重新收拾过的展示柜上。
窗口投进来的午后阳光正好照在那些亚克力材质的表面上,亚克力砖边缘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像碎掉的玻璃糖。
“感觉咱们家又好看了不少。”她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感慨,两者都有一些。
“是多了不少东西,不过倒也确实好看了一点。”江锦晨坐在她旁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也落在柜子上,“而且以后大概还会更多。你那个收藏欲又不会停,下个月还有别的展吧?”
周棠笑了一声,没否认。
外卖到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排骨的酱色挂得很均匀,花菜炒得脆生生的,番茄蛋汤冒着热气。
周棠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抱枕,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吃完饭要把它抱回房间放着,放在客厅总感觉它在看着我吃饭”。
江锦晨夹了一块花菜,提醒她“你先把嘴里的吞了再说”,周棠赶紧嚼了两下咽下去,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江锦晨没反对,也没说行不行,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周棠碗里,排骨上裹着浓稠的糖醋酱汁,油亮油亮的。
吃完饭周棠把外卖盒收拾了,擦了桌子,然后走到沙发前面弯腰把那个等身抱枕从单人沙发上拎了起来,抱在怀里,一路穿过走廊走进房间。
她把抱枕放在床靠墙那一侧的位置上,让它背靠着墙面立着,又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角度不太对,上前调整了一下,再退后看,又凑过去歪了一点,来来回回调了好几次,直到它靠得端端正正了才直起身来。
她退到门口,双手搭在门框上,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床上的抱枕安安静静地贴着墙,被子叠好了放在另一头,枕头上搭着她昨天穿过的一件外套,房间里多了这么大一件东西,但看起来并不突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抱枕上移到书桌、移到书架、移到窗台上摆着的那一小排扭蛋,然后又移回来,然后转身回到客厅。
江锦晨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碗筷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传出来。
周棠在客厅站了片刻,看了看沙发扶手上叠好的斗篷毯子,看了看展示柜里折射着午后残光的亚克力摆件,看了看书架空格子里那一排扭蛋在光线里投下的小小影子。
整个屋子,只是多了一些新东西,散落在柜子里、书架的空格处、沙发扶手上和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