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霁回到长乐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浑身燥热，心里像揣了一团火，上蹿下跳的。
她掀开被子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最后“腾”地坐起来：“不行，我得出去走走，憋不住了！”
她去了昭阳宫。
叶灵之坐在窗边看书，看着林初霁像一只被关久了的蚂蚱，在殿里来来回回地走。
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走了七八趟，又绕到书架前面转了两圈，又踱到窗边，对着窗外的树发呆，然后又转身往回走。
叶灵之放下书，看着她又走了两趟：“……小林林，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坐不住。”林初霁一边走一边说，
“我浑身不自在，心里烧得慌，感觉整个人都很不安。”
叶灵之挑了挑眉：“烧得慌？心里不安？”
“对！”林初霁又转了一圈，停下来看着她，
“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叶灵之看着她脸上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在殿里上蹿下跳的样子，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最近看的那本话本里，有个类似的桥段。主角也是这般坐立不安，浑身燥热。
叶灵之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看着林初霁那张单纯的脸，觉得自己简直罪过。
“……你过来。”叶灵之朝她招招手。
林初霁走过来：“干嘛？”
叶灵之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探了探她的脸颊，也是正常的温热，没有发烧。
“体温正常。”叶灵之收回手，“不是生病。”
“那我是怎么了？”林初霁一脸茫然，“我就是觉得心里烧得慌，坐不住……”
叶灵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意味深长地说：“……你长大了。”
林初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叶灵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什么意思？”林初霁瞪大眼睛，
“你不就比我大一岁！你说什么呢！”
叶灵之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
“……没什么意思。”
她重新拿起书，“你去外面跑两圈吧，把力气用完了就好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林初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个人跑多没意思啊！”
“不去。”叶灵之抽回手，翻了一页书，“跑完一身汗臭味，我不喜欢。”
林初霁：“……你天天坐在这儿看书，不闷吗？”
“不闷。”
“你简直是书呆子！天天看天天看，眼睛都要看瞎了！”林初霁往门口退，
“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绕着假山跑了两圈，又沿着宫道跑了一段，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可那股心里的燥热还是没散干净。
她慢下来，喘着气，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可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道熟悉的宫墙外面。
林初霁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跑，就看见凤仪宫门口一行人正往里走。
为首的是太后，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官服的官员，面色严肃，步履匆匆。
凤仪宫的殿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灯，看不太清楚。
林初霁看见太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在远处，心跳得像擂鼓。她没有进去。慢慢往后挪了两步，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她一口气跑回昭阳宫，推开门：“小叶叶！我刚才——”
她的话忽然卡住了。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脑子里一个念头慢悠悠地浮上来：“……不对啊。太后去凤仪宫关我什么事啊？”
叶灵之正看着她。林初霁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刚才……”
“怎么了？”叶灵之放下书，“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刚才看见太后了……带着好几个官员……进了凤仪宫……”林初霁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但是这关我什么事啊？我跟凤仪宫又没什么关系！”
叶灵之看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样子，直接站了起来：“走，我们去看看。”
“别去了！”林初霁下意识地拦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们什么事啊？”
“那我自己去。”叶灵之已经绕过她往门口走了，“你在这儿待着吧。”
林初霁站在原地，看着叶灵之的背影走到门边。
“等等！”林初霁追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拐过月洞门，凤仪宫的宫墙已经出现在眼前。
林初霁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凤仪宫匾额，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叶灵之没有回头，直接走到了凤仪宫门口，站定。林初霁还在几丈外磨蹭，叶灵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初霁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了叶灵之身边。
叶灵之刚准备抬手推门，一双手拦在了她们面前。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温晏的侧脸出现在她们面前，眉眼精致，唇角含笑。
林初霁下意识就要行礼。温晏侧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必多礼。”她往凤仪宫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林初霁和叶灵之，笑了一下：
“今天凤仪宫可真热闹。怎么来这么多人？”
温晏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叶灵之看了林初霁一眼，也跟着温晏走了进去。
林初霁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门槛上，她攥了攥手指，犹豫了三息。
温晏的身影忽然从门后探出来，半张脸映着殿内的灯光：
“林贵妃，你不进来，朕可关门了啊。”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初霁回答，脑袋又缩回去了。
林初霁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她快步跟上温晏和叶灵之，走进殿内。
江晚晴坐在书案后面，太后坐在她对面的主位上，左右两侧坐着几名身着官服的薛家官员，面色各异。
林初霁看着这么多人，心里想:“宫规翻来覆去抄过好几遍，里面写着外臣不得入后宫，更不得入皇后寝殿议政。
可太后就这么带着人进来了，像是把凤仪宫当成了她的议事堂，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她下意识地看了温晏一眼。
温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双手搭在太后肩上，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捏：
“母后！您怎么在这儿呀？朕可找您好久了！”
太后摆出那副慈祥的面孔，抬手轻轻拍了拍温晏的手背：“皇帝怎么来了？哀家正与皇后商量些宫务。”
“商量宫务？”温晏眨眨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哎呀，母后您也太操劳了。这些事让皇后处理就行了，您多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捏得更卖力了，像是真的在尽孝心。
太后被她捏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开她，只能维持着脸上的笑：“皇帝有心了。哀家不累。”
“不累也得歇着呀！”
温晏的语气又甜又黏，林初霁站在后面，看着温晏那副撒娇的样子，整个人都傻了。
太后被她缠得没办法，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温晏的头发：
“好了好了，哀家知道你孝顺。你先坐下吧。”
温晏顺势在太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端起一盏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两边坐着的薛家官员，笑眯眯地问：
“朕没打扰你们谈话吧？朕就是路过，正好看见母后在这儿，进来请个安，聊两句就走。”
薛庸的目光缓缓扫过叶灵之和林初霁，嘴角挂着一丝审视的笑意：
“这两位……倒是面生。贤妃和贵妃平日不常来凤仪宫吧？”
温晏立刻接过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害，别提了！朕本来在养心殿好好批折子，结果这两位非要缠着朕，说是许久没给母后请安了，一定要朕带她们来。朕拗不过，只好带过来了。”
她转头看向叶灵之和林初霁，眨了眨眼，“来都来了，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母后行礼？”
叶灵之立刻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得体：
“臣妾叶灵之，给太后娘娘请安。不知太后娘娘在此，臣妾冒昧前来，实在失礼。”
林初霁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也立刻跟着上前一步，学着叶灵之的样子行礼，声音比叶灵之高了几分，听着倒显得格外真诚：
“臣妾林初霁，也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太后娘娘回来了，臣妾心里头高兴，就想来沾沾太后娘娘的福气！”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分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温晏已经笑着开口：“行了行了，礼也行过了，福气也沾了。你们俩先站到一边去，别吵着母后跟皇后商量正事。”
她说着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叶灵之低头应了一声，后退两步，站到了角落。林初霁也跟着退过去，站在叶灵之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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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之后，余光飞快地朝书案后面掠了一眼。江晚晴依旧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她。
她正准备把目光收回来，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薛家官员那一侧，林岳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仿佛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林初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没有太大波澜，他本来就是太后一派的人，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而林岳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在温晏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角落里的林初霁和叶灵之，笑了一下：
“时候不早了，哀家也该回去了。皇帝政务繁忙，不必送了。”
她站起身，薛家官员也跟着起身。太后路过温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皇帝有心了。只是这后宫之事，皇帝还是少操些心为好。”说完，她带着薛家官员走出了凤仪宫。
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安静下来。
温晏站在原地，看着合拢的殿门，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书案，在江晚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灵之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江晚晴抬起头，面色依旧平静：“我没事，多谢贤妃关心。”
温晏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叶灵之一眼，又看了看江晚晴，忽然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对贤妃说话好温柔哦，朕都羡慕了。”
江晚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陛下若无事，可以回去了。”
温晏识趣地闭嘴了，低头喝茶。
林初霁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皇后和皇帝关系好，是朋友。叶灵之是丞相之女，文官集团领袖的独生女，皇后对她也很客气。
而她的父亲是太后的人。皇帝表面和太后母慈子孝，背地里肯定不对付。自己在这朝堂之中，没有根基，没有倚仗，孤立无援。
她忽然觉得那阵燥热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温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初霁脸上：“林贵妃？你发什么呆呢？”
林初霁猛地回过神，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扯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
她走到书案前，学着叶灵之的样子微微弯下腰，声音放轻了些：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手掌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想稳住自己的重心。
不料掌心落下去时，正好覆在了江晚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浸过冬水的玉。
林初霁愣了一下，江晚晴的手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极快地从她掌心底下收了回去。
林初霁赶紧收回手，慌乱地退后半步：
“对、对不起！臣妾不是故意的！”
江晚晴的手已经拢回了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多谢贵妃关心。我很好。你们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晏在旁边看了全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行，那你们先回去。朕跟皇后还有事要说。”
叶灵之识趣地应了一声，拉了拉林初霁的袖子，转身往门口走。
林初霁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林贵妃。”温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门在那边。”
林初霁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臣妾告退！”她快步跟上叶灵之，走出了殿门。
走出凤仪宫，林初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小叶叶，”她忽然开口，
“如果一个人的手凉……是什么原因啊？”
叶灵之侧头看了她一眼：“手凉的原因很多。气血不足、体寒、久病未愈、或者——”
她顿了顿，“长期忧思过度，也会让四肢冰凉。”
叶灵之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过你的手倒是挺烫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林初霁的手背，
“她手凉，你手热。你可以直接去捂热。”
林初霁猛地瞪大眼睛：“叶灵之！那可是皇后！你说这话是大不敬！”
叶灵之笑了一声：“我是说你可以用热茶给她捂手。”
“你——”林初霁涨红了脸，“你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叶灵之加快脚步往前走，林初霁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笑声散在风里。